Dian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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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驗、生活,愛世界、愛具體的人。

若愛中有世界,家也可以是女權政治共同體

(edited)
又是她鄉×Matters問卷,三八節聊聊婚姻家庭vs女權主義。原帖邀請了幾位婚育狀況不同的鄉友回答。把我自己的部分貼過來,但強烈推薦去關注原帖讀讀其他精彩答案,有許多感人故事!

原生家庭与婚恋观选择

  • 你的母亲在家庭内扮演怎样的角色?这会影响你对婚恋的选择吗?

我觉得我在原生家庭方面真的是很幸运了,我妈妈给了我很充足的爱和安全感,也努力地给我自由的空间,这让我在婚恋方面敢于探索更加开放和多元的可能性。无论是我的性取向,还是选择怎样的家庭形式,都不用感到受束缚,不是非得遵循所谓的社会规则或者按照规定的脚本来进行。我要做的只是去用心体验、成长,顺其自然地选择会成为新的“家人”的对象,而且我知道无论做什么样的选择,都不会失去妈妈的爱。

我妈妈当年是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底下有两个弟弟,但很幸运她并没有“扶弟”,反而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和“读书人”,比较得到家人的支持。她的大弟弟、我的大舅很早就辍学工作,补贴读大学的姐姐。加上那个年代主流的宣传还是所谓的男女都一样,我想她也是到了婚恋这件事上,才开始深深意识到男女的不平等,觉醒女权意识吧?她和我父亲是高中同学,因为都爱写诗,自由恋爱,也被朋友们说成“金童玉女”,大学毕业就结婚生了我。但是她马上进入了今天说的“丧偶式育儿”的困境,既是家里主要收入来源又要带娃,我爸还会把奶粉钱拿出去跟朋友吃饭、印诗集。她也发现了朋友的男女双标,我父亲令她苦恼的处处留情不顾家,竟然在朋友眼中是“风流倜傥贾宝玉”的“优点”,反过来一个女人就不可能那样生活。我妈很坚决地在我两岁时就和他离了婚,据说我爸天天跑到她家楼下吹笛子也没能挽回。

我妈能成为一个单亲妈妈也少不了娘家人的支持(其实当时她家人就比较反对她结婚,觉得我爸家里穷困条件太苦,他俩先斩后奏的也没办婚礼)。我2岁离婚后我妈去外地进修,我是由她的母父和弟弟们带了几年——我们那里本来是叫妈妈的父母“外公外婆”——称呼本身就已经体现出女儿往往被视为“外”人的不公了。但在我家,我被当作从小在家的长孙女,而不是“外”孙女,就不用“见外”,一直叫我妈的母父“奶奶”“爷爷”,算是个对女儿比较平等的例外。

我认为原生家庭的爱和创伤都会有长远的影响,我妈就有一个比较有爱的家,我家女性的独特和倔强也是有点遗传的。我妈的妈妈也可以说是个野生的女权主义者,敢于做同时代同村的女人不会做的事情。比如她生了三个孩子后,就觉得孩子太多太累了,坚决不肯再生了,不惜为此和丈夫打架;也拒绝把“照顾男人”当作自己的义务,不怕他人的闲话,退休后就偷偷拿私房钱自己搬回乡镇上买了房,不再跟已进城的爷爷一起住(这事儿让舅舅们很崩溃,只有我妈支持她),还把乡下受家暴的妹妹接到自己家。奶奶非常好学,虽然只读了小学,但不仅擅长农活,还自学中医、会计,学用电脑,在电脑上写了回忆录,比我妈更早会用智能手机和微信。这几年奶奶自学画画,画得非常好,我妈还帮她张罗了画展。

扯远了,回到我的母亲,她在大学教中国现代文学,也曾经历过第二段婚姻,对方是带着儿子的离异男,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个蛮典型的“凤凰男”,带给我妈很多痛苦。不过从我11岁以后,我和我妈就过上了在家里不再需要抬起马桶圈、可以随便裸奔的无男生活。和同时代很多女学者一样,我妈妈也是从反思自身的经历,包括婚恋中的痛苦开始,觉醒了女权意识,并将其加入自己的研究,成为研究女性文学的学者。所以我真的特别幸运,从小就能通过她接触很多女性主义文学和理论,可以跟她开诚布公地聊女权,聊她和她的朋友们在婚姻中的经历。她跟我说过一个比方:婚姻就像搭车,她上的第一辆车,司机人不坏,但车技太差,只好下车;上的第二辆车,司机有经验,但是个只想利用乘客的坏人,好不容易才下了车。然后意识到,为什么一定要搭车?原来自己开车是最自由和安全的。

我妈虽然后来选择不婚,但算是一个非常温和、有很多男性友人的女性主义者,也会跟我分享她从两任丈夫或其他男性朋友那里学到的东西,所以我自认并没有因为家庭而产生什么对男性的偏见。今天的一些女权主义者也许会笑我妈太“爱男”,因为她就是一个有很多爱,很容易从他人(包括男人)角度去考虑问题的人。这可能和她跟父亲及两个弟弟的良好关系有关,我也很爱我的爷爷,舅舅和表弟们,虽然能观察到他们男性特权下的一些恶习,但爱给了我们彼此理解沟通的空间。我想有爱的家庭环境真的是很难得的礼物,能够让人更加乐观,这不是唯一的看世界的角度,但无疑是更快乐的一个角度。我很感激这样的妈妈和她的家庭给了我很多的爱和安全感,让我能没什么畏惧地去探索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和亲密关系。

这样说似乎充满了玫瑰色,但其实我和我妈也有过数不清的争吵和意见分歧,有时候非常激烈甚至到用对吼和打架的方式(“暴脾气”也是家里的遗传了,我是在后来的亲密关系中才慢慢学到改善沟通方式的重要性)。虽然绝不是什么岁月静好的温柔关系,所幸我们的交流基本是平等和坦诚的,从生活细节到女权和政治观点的大大小小的分歧都可以拿出来讨论。我说过有信心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不会失去她的爱,但我也常会怕自己的很多选择让我妈失望、不赞同,从而产生自我审查,甚至很大地影响自己的决定(比如从她觉得不靠谱的NGO工作,转去读我觉得艰难痛苦的博士;也比如会挑着我知道我妈欣赏的点,来向她片面地介绍我的恋爱对象)。但我想,彼此相爱的信心,还是一切这类“妥协”的底色吧。我妈也为了我做过很多,从为了我的教育机会放弃家乡更优厚的待遇和更高的职称独自到北京打拼,到看似开明地接纳我的性取向却暗自挣扎过很久(我是通过她的朋友才听说了她的挣扎)。

回顾自己有过的亲密关系,和自己的人生经历,我想无论如何,和妈妈之间的关系真的是其他一切关系的底色,而我非常幸运地拥有一抹很明亮的底色。


  • 你的原生家庭中父亲扮演怎样的形象?这会影响你的婚恋选择吗?

刚刚聊妈妈那题太话痨了,这题刚好可以简单点,因为我基本上认为自己没有父亲哈哈。我生父其实人不错,在他的第三段婚姻中也成了一个努力带娃的奶爸(比当妈的晚了近三十年才学会承担育儿责任,但还是能学会,也基本是一个尊重生命和懂“爱”的人),但我们联系真的太少了,朋友圈点赞之交的程度。我继父让我妈吃了很多苦,但我妈那些年还是把我保护得很好,我本人没受到什么伤害,也没被影响啥。我的两位舅舅也像父亲一样给我很多爱和关照,可能比很多人的爹都做得好(承担了不少我幼年时期的抚育),但我和我妈离开家乡以后和他们联系也比较有限了,对我的择偶观没啥影响(会观察他们的婚姻家庭但和观察朋友家的区别不大)。

不过特别想要强调的一点就是,我的性取向和爹没什么关系……因为老有人怀疑/担心(甚至包括我妈我舅舅)“你是不是因为没爹才弯了”——但很多人有爹也弯了好吗!很多人没爹也还是直的啊!而且关键是,爱根本不存在一个单一的“原因”吧,爱上每一个人,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还是不男不女的人,都有独特的复杂的因缘,原生家庭是因素之一,但真的没那么重要。


恋爱中的迷思

  • “恋爱脑”是一个被污名化的词汇吗?亲密关系中如何保持清醒的同时真诚地爱呢?

我认为“恋爱脑”是一个贬义词吧,不过没留意过“污名化”(也许就像其他朋友说的,用在女生身上就格外污名,属于厌女的一部分?)。个人觉得恋爱脑的意思是脑子里只想恋爱对象的事,没有自己的其他需求和生活了,之所以认为有贬义,大概因为这和我心目中的“恋爱”本身有矛盾。我认为“恋爱”是不同的人碰撞产生的火花,但如果其中一个人“恋爱脑”失去自我,火花就没了,很无聊。恋爱脑这个形象的描述,我以前使用的场景可能是“这个小说的主角特别恋爱脑(暗示恋爱剧情单薄无聊)”。但是如果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具体的人而不是角色,我会觉得不太合适,因为人是会变的嘛,不太可能生活中真的只剩下恋爱这件事,而且有时候恋爱脑可能是被PUA的结果。我觉得我应该会避免用这个词来说具体的人,最多自嘲一下。

“保持清醒的同时真诚的爱”,这个说法我看着好困惑啊,难道清醒和真诚是反义词吗?我觉得它们是同义词啊!如果真的对自己和对方都真诚的话,怎么会不清醒呢?我感觉不清醒/真诚的时候,才会干出很多不真诚/清醒的事情来。

试着结合“恋爱脑”去理解这个说法,是不是因为有些人把“真诚的爱”当作“为对方牺牲自己”了?在我看来,不去表达真实的自己,才是对对方的不真诚。“爱”在这里如果指单恋,那更要尊重对方的界限了,如果有个人要跑来为我“牺牲”,我会觉得压力很大的,所以清醒时怎么舍得对自己喜欢的人做这么有压力的事;如果对方就想利用你的喜欢让你付出和牺牲,那是被PUA了,快逃!而如果不是单恋,是在你相信对方也爱你的“相爱”状况下,那么清醒的认识就是:相爱的人,会真心希望彼此过得更好,而不会希望彼此假装快乐却在关系里牺牲和受伤(如果对方非要伤害你,就不是爱呀,快逃!)。所以我认为真正清醒的认识,肯定会导向真诚的爱,彼此都真诚地说出自己希望的爱,然后再一起找公约数咯。

  • 身为女性,你如何看待女性主义者进入异性关系是“屎里挑巧克力”这一观点?女性主义者如何划分在异性恋爱中“磨合”、“付出”、“忍耐”的边界?

没和男的恋爱过不是很懂,但异性恋亲友还是非常多的,从身边的观察和直女朋友的吐槽中,我确实觉得很多异性恋伴侣中的女性,要比她们的男性伴侣更具备勤劳/美丽/善良/等各种个人美好品质…但是外界评价的社会成就,财富地位这些,就有可能是男性占优势(尤其年纪大了35+往上以后吧)…所以看进入关系要选什么了吧,对我来说还是个人的美好品质是我更想要的“巧克力”。

而如果把社会经济条件限制到我身边的圈层,我挺欣赏的好朋友中,直男朋友似乎都很容易脱单,同等条件的直女朋友则不然。感觉是可以说,我身边的圈层里,女性的巧克力含量高得多,更难找到匹配的对象。。对直女朋友表示同情并邀请大家拓宽对“伴侣/家人关系”的想象呢,为啥非得跟有性关系的直男成家!

“磨合”和“付出”我觉得每段关系都会有也应该有啊,不分是不是异性恋,毕竟不一样的两个人要一起相处,都少不了这些过程吧。界限的话,关系中的人商量就好,没有一定之规?不过“忍耐”这个词会让我有点亮红灯,因为它和我“真诚沟通”的信条冲突了。这里我说的忍耐是“憋着自己的想法/(负面)情绪不表达”的意思,不是指耐心(我现在日渐觉得耐心简直就是“爱”的具现化)。“忍耐”完全是另一回事,虽然能理解不是每个场景都适合马上发作,有时要暂时忍耐,但我认为一定要有事后的及时沟通,不能留下委屈的感受不解决。一味忍耐不会解决任何问题,可能还会以更有害的方式发泄出来(从憋久了大爆发,到“我为了你牺牲了多少”式的日常绑架)。


  • 在恋爱关系中,如果处在社会地位和资源较弱的那一方,怎样在尽量保持各个方面独立性的同时,理解和接受来自伴侣的好意/资源/帮助呢?

哇“女性是社会地位和资源较弱的那一方”这个观点,曾经被我妈用来表达对我搞拉拉的担忧,虽然我当时直接白眼,但是后来发现确实有一些研究说男女双性恋都更容易选择男性伴侣,可能有社会经济因素的考量。我觉得这本来就是社会上男女性别不公的体现,女性的劳动付出从来不比男性少,但是很多这些(家务/情绪)劳动并没有得到社会价值的认可。所以有一种激进的女权观点会认为可以向男性收性别红利税吧。

如果说在个人恋爱关系中的话,不分性别,我都会蛮在意双方“付出”状况的平衡的,虽然我觉得不一定是要经济上的付出才算付出(但经济/金钱确实是一个很直接的维度),情绪劳动家务劳动甚至长得好看都是有价值的吧。和上面“恋爱脑”的问题也有点相关,我觉得如果总是一方围着另一方转,而没有自己的独特价值,就失去恋爱的意义了。对等的相互给予的能力才能让爱情维系下去。

“独立性”的部分,对我来说,从比较随意的约会/恋爱/可以睡的朋友,到“认真在一起”,其中的转折点,其实就在于某种程度的“放下独立性”,选择和对方成为一个最小的“共同体”。具体到个人,如果只是朋友或者比较随意的约会的话,我会很注意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也很开放、可以和各种不同社会经济状况的人交往;到了考虑是否在一起的阶段时,我就会非常注意双方的付出是否能保持平衡,因为一个恋爱关系要想长期保持的话这种平衡太重要了。但是一旦决定、承诺了“在一起”(对我来说是个很重的承诺),那么我就是做好了放下独立性、进入共同体的心理准备了——资源会共同配置,而不再是各自独占的,万一需要的话我愿意完全承担对方、也信任对方可以在我“弱势”时承担我,这个时候就不会那么在意付出是否对等(不过我觉得长期肯定还是需要有平衡)。


  • 在恋爱关系中,是否一定会存在权力的不对等,从而导致双方的不断博弈?如何看待在恋爱关系中,“爱”和“权力关系”之间的关系?两者能划清楚界线吗?(比如真的能区分某个具体行为是出于“爱”,还是出于赢得对“权力”的掌控吗?如何区分?)

“爱”和“权力关系”的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也很难,因为涉及到的几个概念,爱,权力,关系,都很复杂。我常常说爱可以是无条件的,但关系一定是有条件的。古话说天时地利人和,佛学里是说“因缘和合”,要有了条件,才具备产生关系的可能性,这就是个客观事实。对于条件确实可以用权衡比较的思维去看,虽然我会觉得这只能作为手段而非目的,为的是更好地形成和维系爱的关系,而不能是本末倒置,放下“爱”的根本去搞“博弈”。维护爱的关系所需的条件,可能可以借助一些共赢的博弈策略,但绝对不会是零和博弈。

“爱”这个概念真的太包罗万象了,在我看来爱不是关系本身,但又是人与人形成一切联结的动力和根本原因——恨也与之一体,没有爱就不会恨,只会是漠然。我倾向于将爱理解为一种交融,或者说边界的消弭,让人能暂时放下对“他者”的客体区分评判,进入布伯所言“我与你”的主体间性、彼此彻底看到和接纳(妈呀还是好抽象)。这种感觉令人向往,但也可能令人害怕。而“权力”的话,除了人们常常带着负面色彩去想的压迫性操控性的、自上而下的权力,法国理论家福柯认为权力就是关系的网络,有关系的地方就有权力,微观的权力无处不在。照这么说,确实任何关系,包括“爱的关系”中,都存在“权力”,而且权力总是不断动态变化的,不可能稳定地“对等”。这倒和我认同的佛学里“无常”的观念异曲同工。

但是“权力/关系”真的和“爱”冲突吗?我认为倒不如说(权力)关系是抽象的爱的具体表现形式。如果再具体到“如何区分某个行为是出于爱还是权力”这个问题,还是可以从“家庭作为最小共同体”去理解:即使一个共同体的形成是因为爱、为了爱,它也是一种具体的关系,运作过程中难免涉及权力的问题。理想的共同体要考虑的,应该是其全体成员的共同利益,而不是共同体内某个人如何掌权。某个行为是否“出于爱”、对整个“爱的共同体”是好的?这是一个可以争论的问题,理想的共同体将通过争论、沟通来达成共识。这个沟通的过程,可能确实也会包括共同体内不同个体的权力博弈,但这只是“手段”,“目的”仍应是让整个共同体都获益的“爱”。如果手段取代目的,变成了总是某一个体独大、甚至开始牺牲其他个体,那就无法产生真正的“共”识了,共同体也就失去了最初“爱”的意义。

我认为,如果能够在亲密关系的共同体中实践爱的关系,也可以成为更好的公民,构建更理想的政治共同体。在这个意义上,我很相信女权主义所说的“个人的就是政治的”。我不认为一个不能爱自己的伴侣、朋友的人,真的可以爱这个世界,爱抽象的“人民”。


  • 你伴侣的女性前任有让你感到过不安吗?你认为一段亲密关系中,如何才能使伴侣感到安全感?

几乎没有这种经历欸(可能我伴侣的前任大部分是不太行的男的),倒是有过羡慕嫉妒开放关系时对方的其他约会对象,或者我前任在我之后的对象,主要是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没人家优秀吧。但也会得到进步的动力,而且也会希望能认识对方。基本上我都会很好奇对方的前任,因为我觉得亲密关系对一个人的影响蛮大的,对方的前任也是对她来说重要的人,我会很想了解。尤其如果她还欣赏对方或者还是朋友的话,我甚至会很想认识这个朋友,就像我想认识我伴侣欣赏的其他人一样。

我自己其实和女性前任们几乎都保持着友谊甚至很深厚的亲情。。也许有可能让我的恋爱对象不安?但成为伴侣以后应该不会,因为我会解释清楚对我来说“成为伴侣”意味着多么重的承诺,对方也应该会理解吧(不理解的可能就不会成为我的伴侣哈哈)。我觉得安全感来自充分的沟通吧,知道彼此的重要性,比如我自己的一个粗糙的优先级排序,可能一般就是:现任伴侣>家人(包括一些前伴侣/最重要的好朋友)>现任约会对象/现在的好朋友>现在的普通朋友/以前的约会对象。如果我伴侣和我的优先级排序差不多,也很清楚彼此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那肯定是安心的,我也不用为对方的前任/约会对象/炮友/朋友而不安。不过如果我感觉到对方的优先级不是我想的那样、没有把我放在我认为该在的位置,我就肯定要“开吵”啦~


  • 你在约会/恋爱/婚姻中是否有过“操纵“或者“被操纵“(即中文流行语里的“PUA”)的经历?你如何定义与识别这样的行为?

我在PUA这个词火起来之前,07-08年左右就机缘巧合接触过它的原版“Pickup Artist”,当时看了那些学搭讪技巧的人的故事,觉得可笑又可怜,也感觉到性别隔离的社会&教育给沟通带来了多大的伤害。但现在这个词的含义在中文中已经变了吧,是形容为了一己私利故意操纵他人的行为?“操纵”这个词就含有“自私”的贬意,不然我觉得亲密关系中互相影响其实是难免的,“影响/操纵”的界限在哪里,可能是因人而异的,每个人自我的界限感不同。因为界限感不一样,对方有时不一定是有意越界干涉你,我会尽量试着去理解对方的界限。但如果对方的界限“双标”,我认为就是非常危险的“操纵”信号!

我(盲目自信地)认为自己很难选到会故意PUA别人的那种伴侣,因为前面也提过,我在考虑是否进入伴侣关系时,会很在意双方付出的平衡对等。如果觉得对方比我厉害太多,只有她影响我的份儿、我能带给她的很少,即使是很喜欢的人,我也不会选择和她“在一起”。

但成为伴侣之后,还是有被PUA风险的,因为我会很信任对方、把两个人当共同体。即使对方希望我做违背我自己意愿的事,或对我有什么让我陷入自我怀疑的评判,我也会相信对方是“为了我们好”,就算自己很难过或者不认同,也会很认真地反思。我在和我ex的关系中就一度很没自信,也会太把她的一些负面评价当真。但某种程度上也是相互的,对方可能也是觉得被我评判甚至PUA了,才要反击。我想关系如果深到触及“界限的消融”,很难不互相影响到动摇“自我”的地步,这是成长的机会,但也有受伤的风险。我还是相信,在我过往的伴侣关系中,双方的一些互相指责评判,肯定没有故意PUA那种损人利己的目的,可能一半是沟通问题带来的误会,一半是自己当时比较没自信的话(题外话:读博真的很容易让人没自信啊!),就更容易“敏感”导致自我PUA吧。

我会觉得比较自责的是,我认为自己也有过无意中PUA约会对象的情况。我自认为的动机确实是“为别人好”而不是想要从对方身上获取什么利益;但其实“好为人师”的情绪收益也是利益,现在再反思,我也会意识到自己有很过界的部分,有交流风格的独断,和所谓的“为别人好”中自我投射、自我满足的部分。


婚姻与女性主义的探索

  • 你如何看待与你婚恋观不同的女性呢?“尊重祝福”是否是最好的答案?

如果不是讽刺而是真诚的“尊重祝福”我觉得是挺好的。。尊重对方的界限/自主选择,但也祝福会有对她更好的改变发生。

每个人的经历和条件不同,肯定是会有婚恋观不同的。但我觉得重要的区别在于是真的观念不同,还是浑浑噩噩随大流,没有真的想过自己的观念是什么。我觉得交流观念差异的前提是双方都有“自觉”吧,而不是随着社会期待的剧本,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而不自知。如果对方能让我相信她是“自知”“自觉”的,就算和我非常不同,甚至在我看来很痛苦的选择,我也会真心地尊重祝福。谁的人生又毫无痛苦呢?

我并不认为“自觉”的能力,一定和社会经济条件挂钩,但自觉也是勉强不来的。如果对方真的是对我比较重要的人,当我怀疑ta并不“自觉”时,会尝试去耐心沟通。但重要的是,沟通并不是灌输和说服,而是一个尝试引出对方“自觉”的过程,也要能接受对方自觉的观念,可能还是和自己不同。这个过程中,倾听和理解很重要。我对此也还不太擅长,希望能提高自己这方面的能力。


  • 怎样理解与婚姻制度默认绑定的法律关系/权益(如探视,移民,财产继承)和福利(如减税,购房育儿补贴)?

婚姻制度可以说是社会维系“父权”的基石吧,它的法律转型其实是近代的事情,而且也藏着很多陷阱,卡罗尔·帕特曼的《性契约》那本书说得非常清楚了:现代社会从崇拜权威转向强调法律,尤其是以自由平等的个人间的契约为核心精神的法律作为共同体的基石,试图废除曾经的特权阶层;但是婚姻契约看似有现代的平等形式,却处处隐藏着前现代的不平等和父系特权。婚姻法条款本身就充满夫妻双方的不平等,制造出作为特权阶层的丈夫(比如早期西方和现在很多地方都规定妻子没有经济自主权、生育自主权,婚内强奸不算强奸,婚内暴力也轻于一般人身伤害等等)。甚至婚姻制度往往并非夫妻之间的契约,而是夫家、父家、国家以“女人”为交易品的契约(参见盖尔·鲁宾的文章《女人交易:性的“政治经济学”初探》),或者夫妻双方与现代国家间的契约。

我个人是希望婚姻能真的“现代化”起来,也就是真正和平等的个人之间签约时一样,缔结条约的各方,能共同拟定个性化的合约,而不是把一堆基本权益和政权规定的“婚姻”捆绑在一起。一个简单的比方就是,要一起吃饭的人可以选择吃自助,而不是只能吃国家给定的套餐。

但在现在的“套餐”阶段,婚姻对我来说,主要也就意味着这些“套餐”里的法律权益吧,比如我也许会为了移民而结婚,否则恋爱或者彼此承诺的伴侣关系就足够了。当然法律的绑定确实加强这种“彼此承诺”的负担和后果,所以我也认为,如果选择和一个人进入婚姻、承担法律绑定的风险,是高度信任对方的表现。


  • 如果你是已主动选择不生育的女性,你会对选择生育的女性减少共情吗?你又会如何看待生育家庭,如果生活圈远离已育家庭,那如何实现这份“谅解”?

我感觉重点是对自己来说“生育”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答案对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比起按“是否选择生育”这种行为来划分观念阵营,对我来说,会当作“同路人”的,是那些和我对“生育”的观念一致、因为我认为合适的原因选择了生育/不生的女性,而不是简单的“生了的女性”和“不生的女性”吧。

我会希望能和任何女性多沟通,深入了解对方选择的行为背后的生育观念,包括她的言行是否符合这些观念,然后再决定自己对此的心态。具体点的例子,像是我很欣赏自己的母亲和一些选择了生育的朋友,因为我认可她们爱孩子的方式,相信她们生育是为了爱、为了养育独立自由(也女权)的新生命,而不是把孩子当工具或盲从社会期待把自己当工具。我也同样欣赏为了环保生态理由或为了不传递原生家庭创伤而选择不生育、反生育的朋友。

最后强烈赞同乡友Echo说的,关于生育问题存在很多有问题的看法和糟糕的政策,但这并不是因为女性之间缺乏理解和共情,而是因为太多占据社会资源优势的男性,没有去努力了解过生育究竟意味着什么!


  • 女性可以在在婚育/母职中保持和贯彻女性主义吗?如果可以,可以怎么做呢?(如果你没有进入婚姻关系,可以畅想一下)

目前看来我即使进入婚姻或伴侣关系也大概率会是拉拉关系,不过就算是异性关系,我觉得如果双方都保持女权主义的反思,也不能说就一定不会女权。甚至可以说异性关系因为全社会的惯性,也许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来逆流而上呢(绝不是说拉拉关系更容易的意思,实际上要论“逆流”的话拉拉本身就已经“大逆不道”了)。

我自己的母亲就是女权主义者,我认为她的婚育、我和她的母女关系,肯定是加强了她的女权意识的,我俩组成的也是一个认同女权主义的家庭。我认识的异性恋伴侣,比如育有一双儿女的青年学者袁源和林垚,虽然出身在父权制传统很重的地区,但一路不断地共同协商和反思婚姻、育儿的各种安排,我感觉他们也有努力地在生活中贯彻女权主义。不过这确实属于比较罕见的状况吧,也需要很多条件,从经济条件,到家庭中的爱,还有自我教育、彼此教育的能力。但是每个人还是可以从自己身边的小事开始尝试,就像很多乡友引用的上野千鹤子说的“一人一杀”。

说回我自己的话,我不仅希望我和我未来的伴侣(如果有)能在个人生活中做到保持女权主义的反思,还希望我们都能积极发声、为女权相关的公共事务贡献力量,实践“个人的就是政治的”。我相信女权事业归根结底也是为了更有爱的生活,希望我的爱人不仅是生活伴侣,也是女权事业之路上的战友,我们心中不仅有彼此,也有我们共同爱着的世界。那么,我们家就是改善这个世界的最小单位,就是一个女权政治共同体。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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