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蔗民王礽福

當美好的日子不再,我尋找各種「退而求其次」的選擇。蔗民就是如同蔗渣板般的庶民,不紮實,容易「淆底」。亂世浮生,只能將就將就,求主垂憐。

精神病院能成為宣教工場嗎?——談《沈默》的故事類型

如果從「精神病院」的故事類型來看《沈默》,會感到重點不是解釋神父和信徒為何棄教,而是日本幕府這個體制如何如「沼澤」般把外來文化毒害得寸草不生,因而對棄教者多少份憐憫。

預備帶馬田.史高西斯的《沈默》的電影導賞時,其中一項工作是找出其電影類型(我用的是Blake Snyder的十大類型)。

有些電影很容易歸類,有些可能遊走在兩三種類型之間,畢竟故事本身是活的。歸類既有可能限制你對電影的理解,也可能啟發你的思考。

我為《沈默》歸類時,一開始就出錯。因為我以為故事前提既是兩位後進神父偷渡日本查明費神父是否棄教,應該就屬於「犯罪動機」類型。但以這類型分析故事時,就覺得扞格不入。「犯罪動機」這類型的三大元素是:

1.偵探:這位偵探可以是專業人士、業餘的老百姓,或甚至是想像中的人物。另外,偵探不會像觀眾般受到案件影響。

2.祕密:這個秘密的吸引力遠比金錢、權力和性愛都要強大,觀眾和偵探都非得知道真相不可。

3.墮落時刻:偵探為了找出真相不惜違反法律,甚至打破自己多年來的原則。

「犯罪動機」這類型並不是說人有罪那麼簡單,它的結構如同「鸚鵡螺」,愈逼近事件真相,就一圈圈更深入去到核心,揭露人性的幽暗。「查案」不只為了破案,更重要是找出問題根源,那個出人意外或令人惋惜的原因,才是故事的精彩處。

《沈默》中的偵探自然是男主角洛神父,他的「墮落時刻」自然是他最終棄教,問題是他不符合偵探的設定「不會像觀眾般受到案件影響」,他自己幾乎是愈陷愈深,故事中也沒有太多「查案」情節,至於當中的「祕密」,其實費神父沒有交代得很清晰,反倒洛神父棄教是為了拯救幾位棄教的信徒,交代得較清楚。奇怪的是,洛神父的棄教似乎比費神父更徹底,因為觀眾可以感到費神父並沒有真的棄教,只是成了個「隱匿神父」。這似乎跟犯罪類型的設定很不同。

所以我覺得我搞錯了,於是再從另外九種類型中尋找,認為《沈默》應該最接近「精神病院」這個類型。「精神病院」這類型同樣有三大要素:

1.群體:所有這個類型的故事都和群體有關,不管是家庭、組織或是特定行業都可以。

2.選擇:不管主角是「抗爭者」還是「菜鳥」,接三連三的衡突會促使他們挺身和「體制中人」對抗。

3.犧牲:主角做出的犧牲不外乎加入群體、毀滅群體或自殺這三種。

「精神病院」講的是關於群體、體制和家族的故事。這些故事的特別之處在於它們都是以體制為榮,但也暴露出個人在群體中喪失自我的問題。每個故事都有一個特殊分子,站出來對抗體制,揭露所謂的群體目標不過是個騙局。

這次很快就「對號入座」,原來這個故事不是談人為何會棄教,而是說日本這個「沼澤」(電影中費神父和奉行大人都這樣形容日本),如何排斥外來文化,使到外來文化寸草不生;對於明明傳播得很好的天主教下禁教令,迫令教民與神父必須棄教才能生存下去。所以故事裡的日本官員,不是從宗教角度反對天主教,而是在維護日本的體制而已。一般人在其中,只能選擇信教而死,或棄教而生。最終洛神父的犧牲則是加入群體,甚至成為比其前輩費神父棄教得更徹底的人。

費神父的角色則是這類型常出現的「體制中人」,即深陷於群體之中的小螺絲釘。傳統上這類角色幾乎都飽受性無能和精神異常之苦,以示對群體言聽計從的下場就是變得死氣沉沉。不過身為神父,這齣戲反而安排他有妻有兒,但同樣顯得死氣沉沉。

從「精神病院」的角度來解讀《沈默》,會更多體諒棄教者的難處,而更多反省體制的問題。這對我們面對現實中的棄教問題,同樣有意義,因為太多時候我們太喜歡譴責受害者,而不是施害者;當然更可怕的是,施害者有時不是某個人,而整個體制。從這個角度來了解日本的宣教史,同樣有意思。

至於電影如何回答「受苦時,上帝是否沈默?」,之後有機會再寫。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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