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uncanLau

岀生及成長於香港,旅居加拿大25年後回流。兩地生活文化的差異與衝擊,一邊是多元文化,一邊是中西匯集,從一邊看過去另一邊,算是多重國際視野。

他們要我到醫院接受觀察,我觀察了醫院

不久之前,誤打誤撞,進了醫院,看到一些狀況,也許已是老生常談,但也紀錄下來,希望多些人了解和認識,尋求改進。

前因

幾個月前,自己受濕疹困擾,終於在求診後說是同時受細菌感染,處方了抗生素和一種類固醇藥膏。初時是見效及有好轉,但停藥後,情況慢慢復發,甚至範圍擴大,又再用藥,情況受控。如是者過了幾個月,週而復始,於是再覆診時,向醫生查詢,可有其他辦法。他最後提議我到急症室打抗生素針,他寫了信,我以為只是打一次,於是在下午六、七點的時間,去了急症室,還準備之後才回家吃晚飯。

誰知道經當值醫生參考過之後,竟然提議我入院接受觀察。我有點愕然,但想深一層,在醫院應該有機會被安排給專科醫生(皮膚科)看看,因為門疹醫生說,一般皮膚科醫生要排期年半起碼。為此,我同意入院。

錯誤判斷

我有考慮到疫情期間,醫院的資源緊拙,不是太危急應該避免佔用。但當時疫情稍緩,而且又是院方提議,理論上,他們應該懂輕重之分。另一個自己的錯判,是沒有確認他們預算觀察多久,而在疫惰期間,醫院有不少比較嚴格的措施,令住院體驗有很大落差。

首先,床位其實相當緊拙,於是被安排入院的病人,全部集中在一個地方,所有人一律不能下床,一切吃喝(如果自己有帶)和大小便都只能在床上處理。當時是未正式住院,尚未換上住院衣服,因此難度甚高。原本不准探病,但未至百分百嚴格執行,有些人便要求家人朋友帶些東西和食物來。當時是晚飯放工時間,自己不好意思麻煩別人,況且如此環境下,也沒有胃口。只是要打發時間便有困難,電話的電池有限,於是盡量少用,將來一定要隨身帶一本書!於是只好觀察各種人和事。

在醫療機構內,大家必會想到醫生護士,但其實之下還有不少其他工作人員,他們可能才是最多和最近接觸的一班人,例如派飯,清潔(包括病房和病人,甚至換片),以至運送病人(甚至遺體)的,你不會以為醫生護士會做這些工作吧?因此,在這種環境和壓力下,有時語氣和手腳重一些,也可以理解。不過,亦很容易做成自成一角的霸權,相信有住過院的,一定有相關經驗。只要不是太過份,大家都會將過就過。

有一位工作人員(我不肯定她的職位),她經常掛在口邊的一句:「係咪嫌我哋未夠多嘢做,要俾多啲嘢我哋做?」她說起上來還算溫柔,沒有惡形惡相,不過這種語言和心態,說來說去總不會對事情有幫助吧。而面對沒有自理能力的病人,事無大小都要求助,看見事情的進展,心情只會越來越差,醫院很可能不能算是個治療的地方。

因為疫情,因此不准許探病,只有住超過七天後才有豁免,每天外來探病的人不多。很多病人根本不能下床,而能下床的,也沒有多少空間走動,因為不許離開病房,頂多走到洗手間。病房的氣氛很令人沮喪,有不少病人長時間卧床,一動不動,有些要戴呼吸口罩,所以病人之間很少交流。當然,現在更要全天戴口罩,連睡覺也要,院方每天提供一個口罩,有幾次我睡着了,醒來才發覺口罩不知所縱。

供應

一日三餐的膳食安排,大概人人知道可以有甚麽期望,如果病人有甚麼戒口或其他原因,選擇更不多。但只要夠饑餓,仍有求生意慾,大概可以下讌。否則,可能要求家人帶飯。每一餐必有一個生菓,但必然是橙。大概它不易跌壞,其他的肯定難處理,所以永恒不變。但天天如此,始終會望而生厭,甚至求生意志也會消沉。每個病人也每天獲分發一支水,如有需要可以再要求。大概是和供應商有合約,全部是屈臣氏蒸餾水,原本無大分別,但它們的瓶裝水樽設計,尖頭像支火箭那種,有好幾次我因為手凍或乾燥,竟然有點困難才開到,尤其第一次時有封條,可以想像,如果病人手腳不靈活,老人家有風濕關節炎等,肯定難上加難!主理的人有想過這個問題嗎?一個小環節,便看到他們並沒有在病人的需要去想了。

管理

香港的公立醫院是長期超出負荷,近年因人手流失,加上全球性的疫災,更是百上加斤。因此人手方面最好是三頭六臂,一個人可以照顧三五七個病人,所以,病人最好是像病床一樣,像一個號碼般去管理,可能是有最大效益的方法。不少病人其實狀況是差不多,長期臥床,甚至沒有太大意識,也沒有大大小小的要求,於是照顧者只須依先後次序,定時定候check一下,量血壓,打針食藥,看看要不要換尿片。流水作業,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現實當然不會那樣完美,總有一些頭腦尚算清醒的,行動還算自如的,甚至要求略多,經常呼喚幫忙的,會自己跑到護士站看看照顧者為何遲遲未有回應的。很容易令人「煩」,於是他們真的會被綁起來!有一位老人家,看上去不覺得他有病,不過他話多,有時廣東話,有時英文,甚至國語,是屬於隻隻字都認識,但合起來完全無法明白那種。他自己會落床四處去,終於他們要強制他留在床上,為他穿一件類似運動背心的上半身衣物,看上去像是帆布做的,這件背心卻連結一段很長的寛帶,可以繞過床褥,而且是直接套在床褥上,因此病人幾乎動彈不得,連轉過身側卧也不能。只可以用遙控將床升高,勉強坐起,吃飯或閱讀,其餘的事必須要照顧者來幫忙。

除了方便管理之外,我看不到有此需要,病人也不是有特別攻擊性,又已一把年紀,對病人肯定有負面影響,真的,有誰會願意受這種對待?於是病人嘗試脫身,老人家花了起碼兩三個小時,又竟然成功了!他也只是坐在床邊看書,但後來他們幾個人進來,換另一種方式,仍是一塊帆布般的布條但有鎖的,將病人的左手鎖在床架,於是他吃飯只能用一隻手,而且一直如此,連晚上睡覺也是。我是相當震驚,病房和監房原來如此接近,如果考慮如餐食的水平和其他活動,可能兩者沒有大分別。現在以疫情為由,探病幾乎要特別安排,對病人來說,更是惡夢,真的令人卻步,心情沮喪。

後話

香港是實行公共和私人醫療雙軌制,英文所謂two-tier,我也算光顧過兩者,從設施,環境,服務各方面來說,私人的絕對優勝,這幾乎是無可厚非,理所當然。在外國很多不容許這種雙軌制度,因為醫療服務應該是一視同仁,不應該因人而異,有錢可以在很多地方優先,可以插隊打尖,這樣的公平理念亦有其理據。或者香港的人口太多,一般公立醫院的服務都已飽和,連排一個街症名額,都叫人費煞思量,其他專科更是要排期以年計,大家都一清二楚,改革聲音連年出現,公私兩方,嚴重失衡,人手短缺。另一方面,人口老化,醫療服務需求隨時日增加,每年的施政報告都提出改善的建議,卻沒有寸進。

我覺得,其中一個原因,可能是決策的人通常都不是承受代價的人,大膽推斷,這些決策人及其家屬大概不會用公共醫療系統吧,因此甚麼失誤和錯配,他們都不會承受甚麼的。現時人手短缺,於是順理成章地引入外(其實主要是內)地醫生護理,語言不通,資格不銜接這些問題,培訓一下便是,因為最終他們不會遇到這些問題,沒甚麼代價風險,連工作職位都穩如泰山,不會被問責,何懼之有?

就好像房屋問題,永遠是重中之重,講足廿幾年,一貫的三年上樓的公屋輪候時間,變成四年,五年,現在要六年,還變成明日大嶼和北部都會的借口,負責的人完全沒有代價,他們會輪候公屋嗎?他們待到任期完結,約滿酬金袋袋平安,甚至撈個勳章,拍拍屁股,爛攤子留給接任的人,他們的失誤或不作為,對他們不足以構成不良影響。

在留醫期間,幾乎只有我是可以自由走動,其他的病人都全天候臥床,有些雙目無神,戴上口罩也感到他們面容扭曲,也會聽到一兩聲近乎哀求的喘氣聲,加上各種儀器的微小聲音,偶爾碰上有病人離世,病床上蓋起一個小帳幕,感覺是另一種時空的,我走回自己的床邊,有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有一種質疑自己能否活着離開醫院,情緒相當低落。醫院,不應該令人有這種感覺的,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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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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