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a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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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分子,大陆财经记者

天津疫情见闻:当国内防疫“最严”城市遭遇omicron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官方“清零意味着胜利”的导向和个人“活着意味着一起”的求生欲双重作用下,“不清零”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并不是一个选项。

2022年1月初,国内防疫最严苛的城市天津,和当前传播力最强的covid毒株omicron终于狭路相逢。

跟很多感觉“一觉醒来世界变了”的朋友不同,作为一个新手妈妈,我想我是最早看到这个消息的人之一。天津公布这个消息是深夜不到4点,当时的我刚刚给两个月大的女儿喂完一顿夜奶,把她哄睡之后扛在肩上,打开手机看到这个消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

“奥密克戎”对以严防死守为唯一对抗疫情方式的大陆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人知道。此前也有其他城市在入境检测中查到有omicron毒株的携带者,但是基本上都是早早扣下,从未有过病毒扩散的先例。

而更重要的是,这次检出的变异株与天津市已发现的境外输入病例omicron变异株序列均不能确认为同一传播链。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这狡猾的omicron是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的,也不知道它已经传到了多远。


对于天津人来说,本土疫情其实并不陌生。12月底,刚刚有过一波浙江返津人员带来的疫情,导致西青区中北镇被封。

中北镇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之一。从2016年起我家就在那里租房,直到两三个月前才搬离。这里是天津近些年来建设得最好的乡镇之一,虽然行政等级不高,但这边的村集体不缺钱也不缺房,又兼离南开区不远,因此并不是荒郊野外,住宅区十分密集,生活气息也很浓。这个地方出现疫情还是挺让人担心的,不过由于零号病人明确,并且他大部分时候都居家监测或隔离,这波疫情造成的感染并不严重,元旦过后便正式解封了。


这也造成了我对这波omicron有些掉以轻心。8日早上,许多群里开始传津南区2例确诊病例和封控现场的图片和视频。起初我以为,大概也是中北镇这样,从西安偷跑回来的人被查出来了。然而,到晚上9点,新增了18例阳性患者,又传出了“非必要不出津”的通告,让人开始感觉事态有些严重。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时被称为“福尔摩斯”、后来被火线提拔的天津疾控中心副主任张颖又在发布会上确认这波疫情已经传播了三代,并且最初的确诊者近期都没离开过天津,这就更让人担忧了,尽管我住的地方距离津南很远。


果然,到夜里传出了omicron的消息。这种近期肆虐欧美的病毒尽管更接近于“大号流感”,但对内地以清零为目标的防疫体系来说更为尴尬——面对一个致死率低、传播力超强的病毒,花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控制,尽管有可能得不偿失,但不能清零的“失控”感更让习惯生活在无菌环境的政府和普通人畏惧。

尽管放眼全国来看,天津可能是最“适合”与它交锋的城市:流动人口少、医疗水平高、城市层级也高,相对来说资源最为游刃有余。


这是一个悖论。不得不说,生活在中国大陆境内,“清零”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大部分人生活秩序如常,如果忽略政策大棒挥下对许多行业带来的直接冲击,生产秩序也基本恢复。

而代价,就是那些被不幸被病毒波及的人,被当做社会的异己毫不留情地排除掉。每个人活得看似安全,但谁也不知道悬在头顶的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不会掉落下来。

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官方“清零意味着胜利”的导向和个人“活着意味着一起”的求生欲双重作用下,“不清零”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并不是一个选项。


在天津这座以全国防疫政策严格著称的城市里更是如此。在最近的一次公务员国考中,天津要求考前测两次核酸,考后还要再测三次,严格程度在全国所有城市当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尤其被无数考生吐槽“离谱”的是,要求同时出示考前24小时核酸(本地做的)和考前48小时核酸(本地或外地均可)。难道24小时没包括在48小时里吗?难道24小时的结果不能倒推出48小时的结果吗?可发生在我身边的例子就是,只拿一次本地做的考前24小时核酸进场的考生被要求放弃考试,不得入场。

这种政策与北京不无关系,以北京“护城河”自居是最近几年天津班子的一大特点。追溯历史,早在2010年前,天津还有与北京一争北方金融中心的雄心,到现今不光GDP增长排名光速滑落,更是连“不蒸馒头争口气”的想法都没了。北京要疏解人口和产业,天津就承接北京不要的功能,还不能争抢北京不想分出去的“蛋糕”;北京要分散防疫压力,天津就要当好防御屏障,无论代价如何。

某位专家曾经一言以蔽之:天津这几年的问题,主要就是政治投机导致的。


但是在市民文化层面,天津又绝对是一个有温度的城市。这一点仅从对饮食的执著就能看出来:天津是一个大多数市民都信奉“民以食为天”的城市。在我看来,北京“美食荒漠”并不是真的找不出一家好吃的餐厅——就算做不到顶尖水平,味道尚可的店也有不少,只是价格不低、等位久是肯定的。北京真正在水准以下的是平民食物,类似于烧饼、卤味、香肠、凉菜等等。

而在这些地方便显示出天津人对吃的挑剔是刻在基因里的。这么说,牛街所谓北京最好吃的烧饼,其水准也就约等于天津烂大街的水平,完全不需要特意排队去买。早点更是如此,天津的煎饼果子、豆腐脑、锅巴菜尽管没有行业标准,但所有能开下去的店铺都一样的好吃且便宜。在北京生活久了的人,到天津饭馆里会被吓到——那个菜量啊,人均30你都有可能吃撑,而且味道还不差。

这就是很多人均100以上的网红店铺在天津开不下去的原因——没有那么多人愿意持续为品牌和宣传买单,天津人觉得就算你的质量稍好那么一点点,也不值那个钱。


也是因此,在“吃比天大”的天津,注定不会出现西安那样的情况。9日一大早,我妈妈出门去买早点,就看见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马路上有人扛着一大桶水往回搬;菜市场门口停了好几排私家车,买鸡蛋和肉的队伍排得老长,菜也剩得很少;火腿肠店都是两三根两三根地往外卖。

这和我后来坐公交看见的情景有点相似:我从来没见过在立交桥上看见那么多行人,隔几十米就有人拉着手推车或推着自行车在桥上走,筐里都是菜和肉。

一位土生土长的朋友如此评价:天津人,饿不着。


按照官方公布的防疫政策,除了津南、西青、东丽、南开这几个区,其他地方都是明天开始做核酸,也是从明天开始封闭小区的。因此,和那些地方相比,我们多了一天的时间可以准备。

为了给小孩多囤点奶粉,我也出门去了市中心的恒隆广场,戴上在抽屉里封存已久的n95。之所以敢去这样的地方,是因为我觉得现在最热闹的地方一定是菜市场,而最冷清的地方反而是商场。不出所料,周日中午的恒隆广场非常冷清,B1层除了超市基本上没有顾客,好几家店的店员都站在门口,或者在收银台前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与之相反的是,这家在天津可以算是较为高端的ole进口超市里出现了少见的吵嚷声。虽然人整体不算很多,但店员们还是忙得上蹿下跳,一会儿帮顾客结账,一会儿去调货,叫喊声此起彼伏。门口美团外卖的小哥也站了一排,等着拿配送的东西。

买完奶粉我去自助结账时,看到前面的一位女士买了装满三四大包的蔬菜水果零食,电子屏幕上的账单已经累加到了1200多块钱。在菜本来就卖得贵的进口超市买这么多东西,平日里基本上不可想象。此外,我还第一次在这个超市见到外国人,他默默站在门口,等待在里面采购的同伴。


出了恒隆广场,我继续往前走。恒隆广场所在的滨江道步行街是天津最繁华的地标性商业街,此时简直就跟平时八九点钟商场都没开门时一样,一只小狗从街上路过都显得格外扎眼。

看到很有趣的一幕:平日里这条街上有专门的观光车,三块钱一位,今天这趟空车停在了恒隆广场门口,司机正站在路口拿着手机环绕一周,拍下难得如此空旷的街道。

观光车司机在拍照


人都去哪儿了呢?当然是在菜市场和超市。滨江道的另一端,一个老牌商场里新开的一家七鲜超市的售货员,可能是头一次体验到拥挤的感觉。走进超市,瓜果区还剩下点尾巴,蔬菜区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我给住在附近的亲戚买点储备粮,挑着挑着看见不远处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大喝一声“菜来了”,接着开始往空架子上直接扔菜,瞬间好几个人从四面八方涌了过去。

七鲜超市蔬菜区


我把东西给了亲戚后,坐公交回家。这个时候的公交车也比较安全,我是第一个乘客,直到下车人都不算多,可以保持安全距离。

公交路过鼓楼站的时候,我看到了迄今为止在北京和天津见到的最长的核酸队伍——这个街角排了两三百米,拐过弯后差不多一公里多,加起来几乎有两站地的距离。

这个站属于南开区,是今天开始做核酸的地区之一。而我家住在南开区的亲戚也说,他从早上八点开始排队,排到下午两点才做上核酸,整个过程花了6个小时。

不过实际上这里离出现病例的华苑还是很远的——当然这是在天津人的度量衡里。要知道天津市内六个核心区加起来,才不过全市面积的1/50而已。一个笑话说,天津人的世界观叫做“世界的尽头是杨村”,环城四区西青北辰东丽津南在很多老天津人眼里都是农村。

BTW,华苑这片区域是2020年底划入南开区的,在此之前的几十年,这里都属于西青。


尽管如此,天津还是在网络上被称为防疫“优等生”,当然按照郭德纲的话说,“全靠同行衬托”。有西安垫底,只要没出现大问题基本上都可以给朵小红花。其实天津的优势主要在于医疗水平,这在前年宝坻和去年滨海新区疫情的溯源工作中已经被证明了,“福尔摩斯”张颖也是因此被网友们念念不忘。

但天津最大的劣势,其实是在硬件设施上——10日一大早,其他12个区刚开始一起做核酸,全市的核酸检测登记系统就崩溃了。

这个故事很熟悉,熟悉到如果你在天津待久了就知道几乎是必然的。2018年“海河英才”政策刚一出来,App也是这样被挤兑崩溃的。年初我想通过网络办准生证,那个系统就卡在flash更新上,最终被证明根本就是一个摆设。况且平日没有大事的时候,银行联网的社保系统也常常崩溃,更何况如此多的人同时使用一个系统。


有一句话我常常说:“长江以北没有真正的智慧城市”。这一点我想在这大半年西安疫情、郑州暴雨中已经被证明了。


这种时候就极其考验社区的智慧了。我爸妈家的小区使用的是“排号”的方法,从9号就开始让大家去居委会拿号,不过今天被证明这个方法没用,大家还是跑到下面去排队。我们小区采用的是挨个楼通知的方法,到了才去排队,队伍比较短,快的20分钟左右就做完了。并且所谓的“要求”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之前跟社区的网格员确认,要求我女儿也必须做核酸,但去了现场,一个领导模样的中年工作人员直接问:谁跟你们说婴儿也要做的?


截至现在,天津检出的阳性患者都还在津南区和华苑的范围里。不过,今天证实了河南安阳疫情的源头是一个12月28日天津津南返乡的大学生,这也把天津疫情的追溯时间提前了。

北京今天已经要求12月9日后去过天津的人进行报备了,昨天要求的时间还是23日后。受这个政策影响最大的无疑是京津通勤人群,从昨天下午开始,天津进北京的车次就开始大面积取消,平时我所在的一个京津通勤群一片哭天抢地。

对了,9号夜里我看到omicron消息的时候,群里有一位大哥当时就开车直奔廊坊收费站,然后被劝返了。他回到家四五点钟,睡了一个多小时又直奔天津站,坐早上的高铁回了北京。然后今天,听说他被单位要求冬奥会结束之前都不允许出京了。

而我和我先生原本也是每周或每半个月往返京津的,只是因为我在休产假,他一个人待在北京。本来15日他预备回津陪陪我和孩子,现在也都不可能成行了,我们只盼望过年能回家就好。而这一切还是要看核酸筛查的结果,我们只能等待。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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