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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转码的哲学系学生

阿妍的上海疫情记忆(二)

放弃希望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可没有希望,我们靠什么活下去呢?

感谢上一篇评论区各位朋友的关心。

第一次在matters发文,就体会到“言论自由”的好。四月里我在豆瓣被删了无数条广播,只要带有“疫情/核酸/官方/政府”、“跑路/润”及其他未知敏感词就要被审核;最后因为发的一张照片里露出维尼的半张脸,喜提90天禁言——整件事非常黑色幽默。另一个账号被停用180天,刑期也刚刚过半,只好注册第三个号。

我被禁言的罪魁祸首,审核AI过于智能了

整个四月封控升级,我从未踏出过小区。一共做了11次核酸,分别在1、2、6、7、9、12、13、14、17、19、27号,做核酸的次数也就是我下楼的次数。

居家至今,我已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中期的疲惫,再到后来终于能静下心来读些论文,但时不时还是会出现mental breakdown,除了流眼泪什么都做不成。每周15、16门课,要在腾讯会议挂30个小时,这也是对我精神的一大折磨。未来一个月要写7篇论文,我却不想动笔,在这里写日记。

我所在的小区最近每天都有人被拉走,所以每天对我来说都是14天的第一天,“封控区”的帽子不可能被摘掉。这是如同《土拨鼠日记》主人公的命运,可为什么偏要循环小区爆出阳性的这一天呢?

我们不再期待解封。放弃希望是唯一的生存之道,可没有希望,我们靠什么活下去呢?



4月1日

通知做核酸时我正在上英语课,不想离开小组讨论,就下去得迟了几分钟。赶下楼时已错过我们楼栋的检测,只好混到隔壁楼的队伍里。当时就被爸妈一通骂,据说他们因为我而被老邻居们奚落,听到“别人家中学生也马上跑下来了,就你家大学生爱读书?”、“想要一个人把我们整栋楼都害了?”,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还好隔壁楼没人把我赶走。都说我再来迟点今天就做不成了,可不做又有什么关系?

晚上一个陌生号码连续打来好几通电话,我疑心是查水表的,要警告我最近的网络不当发言。鼓起勇气按下接听键,原来是疾控中心打来通知我核酸结果异常。约莫十一点半,居委会上门贴封条。不知复核人员会不会凌晨来敲门,忐忑不安地入睡。

这一天起华师大规定了新的洗澡安排,要求分楼层、分寝室洗澡,只有三个相邻寝室可以同时出现在澡堂,一个楼层都洗完后要消杀通风一小时。如此繁复的安排让住楼阿姨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同学们也被要求轮流做志愿者;有的寝室甚至被安排在早八洗澡,越来越多的同学向任课老师请“洗澡假”。这不是最不幸的,接下去一个月天气日益炎热,可由于更严格的要求,宿舍的同学们要五六天才能轮到洗一次20分钟的澡。再后来,他们上厕所都要在群里接龙、报备。

洗澡排班表
同学请“洗澡假”的现象很普遍

当天我的同班同学不满拿鸡毛当令箭的住楼辅导员,路过她时小声骂了句“他妈的”;从澡堂出来后被她直接逮住,拎到隔壁小房间,被要求写检讨并扣押了校园卡,隔天才归还。


4月2日

早上疾控人员上门复核,享受了两个鼻孔和喉咙同时被捅的待遇,不愿再经历。

楼上楼下的邻居们路过,发现我家门上的封条,在背后议论纷纷。我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爸妈一边狂骂我,一边在楼群给邻居们陪不是。当天我们楼也被拉封条,除了制造恐慌和转移矛盾,我看不到任何这么做的必要。

过家家一样的封条

时间越来越晚,我开始发愁纽约大学交换项目的财产证明,不提交证明就无法获得DS2019表,进而影响到签证办理。学校要求六个月内的存款证明;而家里的全部存款都定存在工行,又只有工行不能线上开证明;也没有任何亲戚朋友可以借钱中转到其他银行。我陷入空前的尴尬境地,只有男友理解我的焦虑。

当天还流出一段上海市民与疾控中心女领导的聊天录音。市民质问健康云的结果造假、防疫政策不合理等,女领导“疫情已经变成政治性疾病,消耗这么多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来解决这个类似流感的疾病”的话传达出所有人的心声(此处加上“女”字不是刻板印象)。网络上同时出现各种阴谋论,例如如果没有相关势力支持、这段录音不可能在网络存活、说明高层内部出现了路线之争,例如这其实是为接下来慢慢放开躺平“吹风”,各种猜测真假难辨。


4月3日

复核结果已出,乃虚惊一场。没人上门负责撕掉封条,只好擅作主张自己动手了。

书院最高级辅导员为我们宿舍楼开会做思想工作,我也去旁听了。有一位女生对洗澡、盒饭价格、核酸排队、物资发放等政策提出质疑,辅导员一度用“你在发泄情绪,我们要理性对话”、“请你和我一样实名”的话术应付。

腾讯会议里提意见的同学


4月4日

和20年不同,当时上海控制得相对不错,我在家备战高考;今年上海是omicron的中心,处在舆论漩涡。只要一打开社交软件,就能看到心脏病人因救护车见死不救去世、老人活活饿死家中、绝症病人无法及时就医疼痛难忍跳楼身亡、母婴被迫分离、使馆撤离、居委人员对配不到药的老人表达无奈、执法人员穿上大白威胁群众…的各类消息,它们往往以图片、音频、视频等形式出现,让这一切显得更加真实,即使不认识那些主人公,他们却像我身边的人一样。我揪心、痛心,情绪被轻易勾起,因为同样的灾难可能随时降临在任何人头上。

电视新闻却展现出另一个平行世界,放的全是作秀般的“感恩、感谢”,毫不奇怪,这是唯一被允许的情绪。播报员照例念着“打赢疫情防控攻坚战、持久战”,“打一场清零决战、发起总攻”的稿子;我们太喜欢树立假想敌,如同《1984》中“大洋国永远在和东亚国打仗”一样——没有敌人,怎能凸显出体制的优越性呢?两年前这时候,我每天在高考政治材料分析题回答“打赢脱贫攻坚,实现全面小康”。记不清我们不在“战时状态”的日子了。

为了不被负面新闻侵入正常生活,我注销了一天发十条的微博。如果说三月我愤怒失眠,这周起我气不动了,唯有疲惫与倦怠,只觉思维的火花正在渐渐离开我的身体,我在变笨。被关禁闭的日子看不到头,作为户外动物,正常的日子日均步数破万,周末逛吃逛喝,常跑咖啡店学习。昔日现充迄今还是无法适应生活秩序的颠覆性变化。I AM A TOTAL MESS.


4月5日

本来明天应该解封,却被通知将维持现状。微信群有小道消息,传说四月中旬才会迎来全市大面积解封。人民还是过于乐观了。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官方故意“泄漏”的消息,让民众不放弃希望,之后再把我们的期望狠狠摔得稀烂,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消磨意志。


4月6日

清晨六点大喇叭把所有人叫醒,可中午才轮到我们楼做核酸。好久没有沐浴过阳光了,可我们却像是屠宰场的畜生一样被对待,被要求排成一路、赶来赶去。半路上还出现一个大白很凶得冲我们喊别串队伍、别交头接耳,同行者骂道,“穿一身皮就开始老卵了”。做完核酸后,我绕到封控楼下跟老邻居喊话,他们说“阿拉被封牢啦,横搭襻都搭上了”。我在小区里看到一排排被封死的居民楼、清明过后烧纸钱留下的痕迹、被拴在树上的俄罗斯牧羊犬、还有数十年风吹雨打在小区门口修鞋的“眼睛爷爷”的小推车,真是百感交集。现在一切都停滞了。

俄国猎犬沦落到被自己的屎包围

我能做些什么?难于专注,放不下手机,害怕404的信息,因为经历了无数次上一秒读完的内容下一秒就“不可查看”,收藏夹里的帖子总是默默消失。可体现人间疾苦的新闻比比皆是,我看到也不可能产生任何改变;多一个人看到就能多唤醒一个人?不可能!你无法叫醒装睡的人。但我难以和这种无能为力和解。


4月7日

今天大喇叭用上海话播报。穿蓝罩子戴蓝浴帽的胖阿叔跟我打招呼,他光荣当上200元一天的志愿者啦。中学时每天放学都可以看到他在隔壁楼下牵着狗、乐呵呵坐着,当时哪能想到他有朝一日户如此威风!他一遍遍提醒我们保持一米间隔,呵斥楼上核酸异常的人家不让他们开窗;颇有几分“红小将”的气势。

做核酸是大家一天中最活跃的时刻,队伍里的老太指着草坪,说这种草可以吃;养鸟的说自家没鸟食,人家给他支招喂蛋黄;隐秘的角落有很多狗屎,据说那幢楼的人偷偷把狗用狗绳吊下来遛。意外收获是发现小区门口一大堆快烂掉的菜,“不患寡而患不均”,没人负责分发,我们一边叫着“做孽”,一边偷偷拿回家。

跟我们打招呼的老邻居

担心男朋友被饿死。他家里只剩十几斤米和几根黄瓜,已经喝了两天粥。我把过去的同学问了个遍,被拉进他们街道其他小区的买菜群,但都不能送到他的小区。有钱买不到菜,饿得以粥充饥。如非亲历,怎能相信这是21世纪的上海?


4月8日

这一天我发了三条朋友圈。一条《求救!!!》推文,一条关于华师大给留学生庆生并偷偷上传外网,还有一条我对后一事件上热搜的评论。

我当天的朋友圈

我爸看到我的朋友圈,在微信上对我大骂一通,说“你可以不要喊口号了吗!人人都知道,但不是喊口号就可以解决的,你这样会被惦记上。你想一个人把我们一大家子都给害了?我们培养你读书可不是为了给你这么糟蹋的”一类的话,我们起了很大的争执,我告诉他,“我耻为中国公民,如果大环境基本盘就是这样,那我只希望早点跑路”。这句话戳中了他的神经,只听他在隔壁扔东西、乓台子,跟我妈大吼“不认她这个女儿了”。这吓不到我,只是可以预感到明后天冷战的尴尬氛围。

我对他的政治立场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一边深受政策之苦、民生不得保障,痛骂电视新闻的宣传话术;另一边又觉得不该发出批评的声音,出头者活该被判为寻衅滋事的?他是哪怕铁拳砸到自己头上也不会骂铁拳的人。

孔子说,“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在家国同构的体制下,政府就是中国人的爹,骨子里都要服从的;像孔子主张对待父母的孝道一样,政府决策不合理也不能批判,只能感恩,温和的意见不被采纳也没办法。有人说一句“这个国家没有希望”就足以让他们脆弱的自尊心受辱、信仰崩塌。有时我并不同情受苦的人,因为他们不长记性,是一群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


4月9日

昨晚吵架后,我爸的行为今天升级了。他“被我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中午饭一定要我妈哄着他才吃,晚饭也拒绝跟我坐一张桌子、端个碗跑房间去自己吃了;一整天都对我视而不见。我妈一如既往站在我爸那边,说我没良心、没情商,给我洗脑、逼我道歉。我拒绝了这些要求,说自己没错,她就放出要生二胎的狠话。

——成长过程中我早就习惯了“没做错什么事却惹他们生气-被冷暴力/被威胁不给我做饭不送我上学-逼我道歉”的相处模式。第一次也是最长一次冷暴力持续了一周多,给还是小学生的我带来莫大恐慌。被冷暴力时我总是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被按头道歉时内心充斥着委屈和羞辱,但我别无选择,我真害怕他们不送我上学。好在到今天我已渐渐麻木,只是这个循环依旧频繁得让人难以忍受,这也是我执意租房的原因。他们的思维方式很巨婴,我是他们唯一可以掌控的东西,只有在生气-威胁-道歉的循环中,他们的权威才得以建构。太畸形了。


4月10日

今天是男朋友被封锁的第29天。从3月23日起,居委会陆续发了8波物资,但每次发的不到两天都吃光了。外卖点不了,他只好每天吃泡面;当泡面的库存也消耗殆尽,只剩下米和黄瓜,他就把粥煮得浓稠些,就着腌黄瓜吃。跟我视频时他时不时说好饿,饿得不想说话。

这周五他通过居委买的50元蔬菜礼包终于到货了(合理怀疑居委倒卖物资)。楼组长是个退休的爷叔,告知他只能现金支付。连电子支付都无法使用的小区,可见老龄化程度多么严重!他们整个小区凑不够60分起送的美团社区团餐,时至今日没找到任何团购群,其他渠道买不到任何食物。会使用手机的年轻人如此,无法相信占居民主体三分之二以上的老年人要怎么度过那段日子,靠饥荒年代的生存经验吗?

传言孙春兰明天要来视察徐汇区,各街道居委半夜挨家挨户贴封条,贴到一半又因为“形式主义”被叫停。人心惶惶。

看电影,耳机无法遮盖掉楼下女人的咆哮声,她叫了好几天,不知是疯了,还是家里有急事?楼上邻居总爱把小爱同学当音响用,放那些不怎么好听的歌。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4月11日

前两天上海发布辟谣“限制团购”不属实,可政府的公信力已经到了百姓不得不听反话的程度。今天我所在的一个团购群就出现门卫阻拦、不让进货的事,团员们只能望着团购的橙子堆在街道上;居委说有无人机监控,好在有会吵架的老阿姨,最后双方妥协,趁夜色把几十箱橙子拖回小区分发。

天价避孕套

和男友同居的朋友告诉我,避孕套涨到天价。没想到笼里鸳鸯还能因为买不到避孕套而做不成爱,她开玩笑说是国家经济下行,借机故意要提高生育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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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阿妍的上海疫情记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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