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恩恩

清大社會所碩士。自由文字工作者。

去年,在太魯閣號事故後寫下的一則演講筆記

「我們現在,如果談,譬如說,台鐵的改革,」緊張拿捏之處在於,若有任何一個人有接近的創傷,要怎麼樣說出口才能不造成傷害,而又要怎麼樣,才能去傳達我的要旨,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有效。大家都很安靜,可能為我緊張,或為了什麼緊張。「我們是不是可能也沒辦法,現在就這樣直接開始討論呢?」我見到一些同學的眼神有點震動。
太魯閣號事故一週年,想起去年(2021)在屏東給青少年的一個演講,提到了這件事,隨後我在臉書寫下了這則筆記。那是一個很寂靜卻有張力的經驗。


2021.04.11

今天下午到屏東的青少年中心做了一個分享。

社工來邀約我時,我原本相當猶豫,因為大帽子是司法正義、參與式民主等等哉問。一般來說,我不會應這種沒有把握的邀約,但也能感覺到接洽的社工們做了不少功課,對他們的青年需求有獨到的觀察。我想,幾年前「死替」專案從屏東開始第一場,或許趁此機會再回顧一次,也是好事。

原先聽到有「兒少代表」們會來參加,有「系列中有只報名這場活動的人」來參加,以為會是神采奕奕、自信滿滿的那種孩子,甚至以為是那種,可能會讓人有點侵略性的青春者。

然而不是。我只是太久沒走出北部,走出中年。

當我帶著黑色鴨舌帽到投影幕前坐下來時,就發現不是我原本想的樣子。由於那是一個採光挑高的自由空間,環繞於運動公園的生態與休閒人們的地方,我選擇了將桌子撤掉、大家都坐在地上的輕鬆形式 。即使如此,我提前20分鐘到,坐下來時,他們就安靜了。

即使我假裝工作人員一般地兀自搞著轉接頭、電源等等東西,假裝沒看到他們,也無法減輕自己彷彿是一個壓力存在般的「老師」感。我不想強迫他們提前進入狀態,於是又出去和社工閒聊。

面對這樣的孩子們要更專注才行,不能只顧著說話。我暗自這樣想。不過並沒有辦法即時思考怎麼整體性地調整演講內容。我把護目鏡的照片放出來,孩子們猜了很久才猜到是拍攝於香港。

社工溫柔地開場。口罩下的安靜,羞澀,小小動作的扭捏,和煦的眼神。早上準備的簡報,精練的詞句,於是被拋諸腦後。

演講中,我把該交代的基礎事實,以原先預期還要緩慢一倍的節奏,確認著氣息,穿插著影片媒介。然後終於來到唯獨這次才新增的一頁簡報:原先是想藉著過去的經驗,好像同作為年輕面孔的講者我,為了要增強說服力,選擇一些炫目的包裝詞彙,準備好要服貼那些躁動的青年,的那樣內容。

嗯,這頁簡報不能這樣說,「我想說的是,」所以我站起身擋住投影片,身體往前拋似地前傾,「可能不是什麼時機都適合這樣談死刑,對嗎?」同學們口罩外的動作上,看不見有什麼反應。提到鄭捷時,有些微的點頭,但我想或許還不夠貼近。

「我換另一個例子試試看,如果現在,我們談,」然後我停滯下來。

我知道這個停滯是演講過程裡面奢侈的一聲疾呼,因為一旦停滯過多次,觀眾會有感官上的疲勞,狼來了一般,再也不理會你的強調。我注視同學們的眼睛,三秒,同時是自己思考緩衝,措辭之間。

「我們現在,如果談,譬如說,台鐵的改革,」緊張拿捏之處在於,若有任何一個人有接近的創傷,要怎麼樣說出口才能不造成傷害,而又要怎麼樣,才能去傳達我的要旨,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有效。大家都很安靜,可能為我緊張,或為了什麼緊張。

「我們是不是可能也沒辦法,現在就這樣直接開始討論呢?」我見到一些同學的眼神有點震動,「我們可以試著去想想,搭乘火車的經驗,例如說我們是怎麼去花蓮台東的,從這樣的方式去談,而不是先去講述那件意外,對嗎?」有些同學點了頭。

後來又有更多同學似乎將眼神更集中了起來。

不知道這些在十幾歲的年紀,桎梏在校園裡,以社工的話來說是「帶著一種莫名的自卑」的人們,會怎麼感覺此刻。

但那些點頭和眼神的集中,清澈地治癒了當下的我。拋出去,輕柔地碰撞。很久沒有遇到這麼安靜害羞的聽眾,我沒有像往常那般焦慮於自己的表演,以及表演的回饋。

沒有誰說出了動人的言詞,沒有誰大方表露情感。那種肯認,卻好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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