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

寂然,在澳門生活的文字工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成為全職小說家

方老師再一次問張志輝:「真的決定要訪問吳文明嗎?我可以幫你安排,但我不會陪你採訪的。」

張志輝堅定地說:「吳文明是享譽多年的小說大師,如果我能夠訪問他,一定可以學到一些在文壇生存的技巧,寫成的報導也可以幫助更多同學吧!」

方老師笑著說:「你不要抱太大期望,我們學校的文學風氣非常有限,也許只有我和你知道世上有吳文明這個作家,而實際上只有你對他感興趣。但我幫你安排見面之前,你要老實告訴我,他出版過多本小說,你究竟讀過多少本?」

張志輝尷尬地舉起一隻手指。

「一本?我猜是他早期應邀為小學生而寫的《鬼馬校園事件簿》,那是一本只有一百頁的小書。那就是說你根本沒有讀過他後來出版的幾本長篇巨著啦!」

「當然沒有讀過,他在海外出版的《松山、松樹與松鼠的辯證關係》、《水坑尾的尾班車》、《荷蘭豆與荷蘭園》每本都厚達九百頁,而且又寫得十分艱深,根本不是寫給中學生閱讀的,我有好幾次想在圖書館借閱,但試讀幾頁總是讀不下去,所以也只能放棄了。不過老師你既然認識他,一定有讀過他這幾本代表作吧!」

「說來可笑,我平時讀得最多的,是你們的作文功課,每次批改完都老眼昏花,哪有時間再讀人家的巨著?總之我安排你跟他在星期六見面,地點定在上次我與你去聽講座的咖啡店,我會跟老闆說明由我請客,餐點費用你們不必理會,但人家始終是大作家,不能陪你聊太久,你在兩小時之內無論如何都要完成訪問。這樣可以嗎?」

如此這般,文學青年張志輝懷著激動的心情,在這個周末像朝聖一樣去訪問知名小說家吳文明。但他星期一回到校園時,卻變得無精打采,神不守舍。方老師見他這樣,連忙追問他採訪時的情況。

他說:「原來你是吳文明的師兄,他還說當初是你介紹他為報章寫專欄的,他看來很尊重你,怎麼你沒有向我說清楚?」

方老師說:「這些陳年往事跟你的訪問無關,也不值得向別人炫耀,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還有什麼好說呢!我的責任是幫助你完成學生報的訪問,其他事情,真的一點也不重要呀!」

「方老師,這次真的太震撼了,本來我以為吳文明是個精彩的人物,是值得大家學習的對象,但經過上星期六的訪談,我的想法被他改變了,他不但一點都不精彩,看來還有不少缺點。我真的不知應該怎麼形容,總之就是有被騙的感覺,他一點都不像大作家。」

「人家得了那麼多獎項,又出版了大量厚厚的小說,而且專事寫作,你為何說他不像大作家?」

「正因為他有這些成就,我才感到特別迷惘,這兩天我認真地閱讀他的作品,除了最早期的兩本短篇成名作尚算流暢,後來的巨著根本就寫得狗屁不通。雖然外地的評論家不停地吹捧,把他說得很重要,但我到書店了解過這些書的銷量,原來每一本都是滯銷的。更可惡的是,原來這位全職小說家為了完成作家夢,多年來拒絕供養父母,自己則靠太太出外打工來維持生計,他的成就是建立在家人的犧牲之上,如果單靠全職寫作,這傢伙根本無法養活他自己。」

「所以你現在明白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吧!」方老師笑著說。

張志輝搖頭嘆息:「在交談過程中,吳文明不停強調他老婆怎樣迷戀他的才華,甘心情願供養他,讓他可以專心創作。他又提到自己如何說服年老的父母,叫他們放下養兒防老的陳舊觀念,教他們明白這個城市需要一個像他這般厲害的作家。他還說別人爭的是朝夕得失,他在意的是流芳百世的美名,然後他說自己的作品已經被大陸好幾本當代文學史列入討論,未來一百年的文學愛好者都會記得他、祟拜他。我看著他那副自吹自擂的樣子,不由自主地感到生氣,真是一個不知所謂的廢物。」

「你也不必那麼生氣的,在跟他見面之前,你不是把他當成文學偶像嗎?我成全你的願望安排這次見面,其實是要你看清楚文學這條路應該怎樣走,破除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過今次訪問也不是全無得著的,吳文明把你慣用的三個筆名都告訴我了,原來有人表面上是高中教師,暗中也積極寫作,不停發表文章,還活躍於不同的社交平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啦!沒有真憑實據的事情我是一概不會承認的,今次訪問大作家無功而還,我勸你還是快點想一想有沒有後備方案,否則今期學生報就要開天窗了。」

「這還不容易嗎?我訪問你就可以交差了,雖然你沒有得過大獎,又不是全職寫作,但勉強也算是個知名作家呀!」

方老師被張志輝說得好不尷尬,哭笑不得。上課鐘聲響起了,這對師生便忙於返回教室,迎接充實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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