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

寂然,在澳門生活的文字工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世界上另一個我 | 小說

這名準備拋妻棄子的人渣竟然中了頭獎,一注獨得八千八百萬港元,他真正幸福美滿的人生就這樣開始了。

我是一名小學生。我剛花了一小時,寫完了一份名為“人工智能抽水設施與城市低地水浸疏導工程”的常識作業,然後又用了半小時製作了一套關於“颱風預警系統與風力發電”的勞作,而且還加入大量美學元素,弄得很像博物館的裝置藝術。

       都說這年頭當小學生不容易,我們日常的功課的確是艱深得難以置信。其實我媽媽去年開始就被我學校的功課逼得瘋了,她幾乎每天都為了溫習的事在家中大吵大鬧,那時候我想:其實那些只是我的功課,即使我做得不好,也不會影響她的人生呀!她又何必逼得自己太緊!

       可是像她這樣的新手媽媽真很易想不開,老是要逼我像她朋友的子女一樣贏在起跑線,我稍為做得不夠完美她就呼天搶地,而且還終日在家長群組討論我的功課和課外活動,最終我爸爸便以她的的臉色太難看及只愛玩手機為藉口,心安理得地在他上班的公司發展外遇。本來,外遇這年事是爸爸個人的小秘密,可是他一不小心讓那位入世未深的小女生懷孕了,他逼不得已才決定向我媽媽告白,我媽媽生氣得拿菜刀砍他,結果他逃出生天之後去買了一張六合彩,可能因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名準備拋妻棄子的人渣竟然中了頭獎,一注獨得八千八百萬港元,他真正幸福美滿的人生就這樣開始了。

       因為家庭破裂了,我只能跟媽媽相依為命。媽媽是個奇怪的女人,事無大小都挑剔和抱怨,除了要令自己不開心,也擅於讓身邊的人不快樂。她對任何人都不會展露笑臉,說話亦刻薄到極點,所以我從前也很同情我爸爸,當然我也很同情我自己。

       我每日都被逼要溫習和做功課,無時無刻都被要求做個好孩子。我媽媽因為自幼努力讀書,所以她不會煮食,連即食麵都不會煮,爸爸離開之後,我每餐都只能吃便利店買來以微波爐加熱的食物,這些東西真是難吃死了。

       有一天我發現媽媽的銀行存摺,原來她的積蓄已經所剩無幾,她又賭氣不肯接受家人接濟,難怪近日她終日交替進行著借酒澆愁和以淚洗臉。令我難以理解的是,她從前在學校成績與操行皆備受讚賞,整個成長階段都循規蹈矩,怎麼長大之後卻無法控制自己的壞脾氣,而且又偏執成狂,專做蠢事。那些所謂學校教育出大量像她這樣失敗的好孩子,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受不了便利店販售的垃圾食物,唯有親自出手改善生活。其實我在偷竊方面很有天份,有一天我在一個兒童樂園連環偷了六個女人的銀包,這次牛刀小試本來旗開得勝空前成功。豈料其中一名粗心大意的女人竟然是賭場詐騙集團的大家姐,她利用特殊的人脈把我找出來,也許是時來運轉,她非常同情我遭遇,同時也相當欣賞我的膽識和技能。她不但沒有因為銀包被偷而怪罪於我,還要求我幫她去偷她老公的手機,我在她的精密安排下毫不含糊地完成任務,贏取了她豐厚的獎賞。至於後來她因為從那個手機知道了太多秘密而被惡人處死及棄屍於市中心的人工湖,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我用偷東西贏回來的錢幫媽媽投資股票,噢,忘了告訴大家,我有閱讀財經新聞的習慣,我的生意頭腦比那些一生人都在打工的教師好太多了。只花了半年時間,媽媽不但不必再為錢而煩惱,還在我的巧妙部署之下達到財務自由,目前她的人生只欠一名長得像彭宇晏的男朋友,但我會想辦法幫他找一個的。


       我是一名小學生。我剛才花了十分鐘改寫了我的人生,不幸的是,那只是世界上另一個我的故事。

我媽媽離婚後得了精神病卻不去醫治,十分鐘之前,她把我綁起來丟進床下底,還餵我吃了十幾粒古怪的藥丸,她自己則整瓶吞光了,還喝了很多酒。

此刻我的口被布條塞住,肚子劇痛難當,腦海出現一道強光,我這吵鬧的家終於回復寧靜。也許我會被鄰居發現並救回一命。也許媽媽已經先我一步到達另一個世界,正等著我去跟她團聚。我是一名小學生,我真的希望,世界上有另一個我,可以代替我,好好活下去。

(寫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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