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

寂然,在澳門生活的文字工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站著把錢掙了,還是跪著等人施捨?

百姓眼裡,你是縣長。可是黃四郎眼裡,你就是跪著要飯的。


姜文導演的《讓子彈飛》是一部非常有意思的電影,網上流傳不少這電影的好玩對白,其中最令人難忘的是以下這一段:

湯師爺(葛優):前幾任縣長,把鵝城的稅收收到九十年以後了,也就是2010年,咱們來錯地方了。

張麻子:我倒是覺得這個地方不錯。

湯師爺:百姓成窮鬼了,沒油水可榨了。

張麻子:老子從來就沒想刮窮鬼的錢。

湯師爺:當過縣長嗎?

張麻子:沒有。

湯師爺:我告訴告訴你!縣長上任,得巧立名目,拉攏豪紳,繳稅捐款。他們交了,才能讓百姓跟著交錢。得錢之後,豪紳的錢如數奉還,百姓的錢三七分成。

張麻子:怎麼才七成啊?

湯師爺:七成是人家的!能得三成還得看黃四郎(周潤發)的臉色。

張麻子:我大老遠的來一趟,就是為了看他的臉色?

湯師爺:對。

張麻子:來。我好不容易劫了趟火車,當了縣長。我還得拉攏豪紳。還得巧立名目。還得看他的臉色。

湯師爺點頭稱是。

張麻子:我不成跪著要飯的了嗎?

湯師爺:那你要這麼說,買官當縣長還真就是跪著要飯的。多少人想跪還沒這門子呢!

張麻子左右踱步:我問問你,我為什麼要上山當土匪?我就是腿腳不利索,跪不下去!

湯師爺:原來你是想站著掙錢啊!那還是回山裡吧。

張麻子:哎?這我就不明白了。我已經當了縣長了,怎麼還不如個土匪啊?

湯師爺:百姓眼裡,你是縣長。可是黃四郎眼裡,你就是跪著要飯的。掙錢嘛,生意,不寒磣。

張麻子:寒磣!很寒磣!

湯師爺:那你是想站著,還是想掙錢呢?

張麻子:我是想站著,還把錢掙了!

湯師爺:掙不成。

張麻子:掙不成?

湯師爺:掙不成。

張麻子掏槍:這個能不能掙錢?

湯師爺:能掙,山裡。

張麻子拿縣長大印:這個能不能掙錢?

湯師爺:能掙,跪著。

張麻子:這個加上這個,能不能站著把錢掙了?

湯師爺傻眼:敢問九筒大哥何方神聖?

張麻子仰著臉,身子向後微微一傾:鄙人,張麻子!


看似胡鬧的一段對話,充分反映了普羅大眾對官場貪腐的具體印象。“站著把錢掙了”是很簡單的一句話,本來也是正常的事情,但大家心裡都知道,這種正常的姿態其實越來越不容易。當世上有太多人為了內心的虛怯而自願跪下,甚至積極推廣全面下跪的風氣,姜文強調站著掙錢,就有點不同凡響了。

《讓子彈飛》根據馬識途的小說《盜官記》改編,講民國時期軍閥割據,偏遠地區出現買官的潛規則,騙子葛優買了個縣長職位準備上任發大財,途中遇上土匪姜文把他劫持還強搶了他的職位和老婆,他們一行到了惡霸周潤發的城鎮,並且在鎮上進行鬥爭。這樣的故事,絕對可以拍成忠奸分明,千軍萬馬的激烈大戰,好人教訓壞人的典型場面,可是姜文的改編重點在巧妙地鬥智,言志而不說教,裝瘋而不賣傻,不斷製造驚喜,令人看得過癮。


電影不乏搞笑場面,但在搞笑之餘,還為觀眾提供不同層次的想像空間。編導用很簡潔也很清晰的方法說明土匪、騙子、惡霸和老百姓的複雜關係,拍出國產電影少有的聰明寓意和豪氣率性。

姜文巧妙地用一則近似寓言的故事讓大家各取所需,有人看到胡鬧,有人看到驚險,有人看到對官員和商人的嘲諷,也有人走索隱的方向,考究電影中的土匪和惡霸究竟是歷史上的哪一號人物。

三位主角的惡鬥針鋒相對,妙語如珠,觀眾在嘻笑之餘,還會自然投入三人的角色去想一想他們的處境,例如土匪本來是明目張膽去搶錢的,為什麼後來要當官,還似乎要當好官,他心中渴望的其實是什麼?惡霸本來已是城中首富,他為什麼還要千方百計去跟權力靠攏,積極霸佔他人的錢財,這樣的追求有什麼意義?騙子周旋在土匪和惡霸之間,原來可以如魚得水,甚至可以化解危機,但他卻甘於像傀儡一樣任人奴役,這個令觀眾笑得最開懷的知識分子角色究竟說明了什麼現象?這些處境,細想下去,自會發現暗藏的內容比表面的情節引人入勝,拍出這樣的電影實在了不起。

站著把錢掙了,從來都不容易,但《讓子彈飛》總算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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