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然

寂然,在澳門生活的文字工作者,結集出版的作品包括小說集《有發生過》、《月黑風高》、《撫摸》、《救命》,散文集《青春殘酷物語》、《閱讀,無以名狀》等。

神探與魔警

看電影的時候,我反而在想,如果這一切混亂都在他們計算之中,那會不會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暗渡陳倉呢?


好幾年之前,從一些報導看到韋家輝的新戲將命名為《神探大戰》,感覺上並不是一部值得期待的電影。那是因為我看了他的作品很多年,過去的經驗讓我知道《世紀之戰》不會好過《大時代》,《單身男女2》必然會把大家對《單身男女》的好感用盡,其實有點怕他那種以新作回應或解構舊作的行為,因為有時見好就收,會勝於把一個好題材玩到令人無所適從。

儘管如此,經歷過這幾年前所未見的非常時期艱苦生活,很多執著與成見也許早該放下,我由《新紥師兄》開始欣賞劉青雲的演出,支持了幾十年,難得他再與韋家輝合作,其實只要有機會去戲院,我都會肯定會買票入場的。

入場之前我盡量不看預告與評論,只約略知道《神探大戰》是全新的故事,不是2007年韋家輝與杜琪峰合導的《神探》續集。其實我對當年那部《神探》與後來劉德華演的《盲探》也沒有多大好感,主要是不喜歡編導把一個意念翻來覆去地強調,而那個關於每個人內心都有幾種性格的意念說穿了也不是什麼深刻的大道理。我反而欣賞韋、杜在大陸拍的《毒戰》,他們拍出了人心險惡與警匪對決的壓迫感,也把握了一些耐人尋味的矛盾,而且在重重限制之中找到新意,可惜這種近乎打擦邊球的創作只能偶一為之,隨著時勢的變化也不太可能再深入鑽研吧!

說回《神探大戰》,上映以來評價兩極,喜歡的人近日已改稱韋家輝為“編劇之神”,接受不了這種天馬行空創作風格的觀眾則直斥其非,把這部電影罵得一文不值,口碑之極端,也真令人嘆為觀止。其實熟悉韋家輝的觀眾都知道他向來以編劇見長,多數成功作品都與杜琪峰合導,憑他的驚人意念與杜的卓越技術創作出多部經典,而他自己執導的作品,除了早期的《一個字頭的誕生》怪誕荒謬得恰如其分,《和平飯店》、《喜馬拉亞星》、《鬼馬狂想曲》、《最愛女人購物狂》、《再生號》都各有不足,缺點明顯。所以今次入場看《神探大戰》,應該也不會抱著太大期望的。可能因為自行降低了預期,我看電影時發現不少意外驚喜,首先是此片製作投資甚大,動作場面很多,規模接近陳木勝導演的《怒火》。然後是今次的案情一宗接一宗,從香港一些著名的奇案切入,一開場即步步緊迫不讓觀眾思考,強行把大家推入一個屬於神探的世界。更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此片表面看來是在查案,實際上是創作人借題發揮要表達各種不便言明的訊息。

在這個神探世界中,表面的證據並不可信,官方的結論總是很荒謬,黑白隨時會被顛倒,擁有權力的人既低智又無能,唯有深入調查,抽絲剝繭,代入每一方的角度,鍥而不捨的神探才有機會找出每宗冤案的真相。但這個世界既然有神探就必然有魔警,警隊之中有害群之馬向來是港產片的經典橋段,而所謂〝神探大戰〞,簡單來說就是神探與魔警長期交手的終極對決,期間案情層出不窮,真假難分,忠奸難辨,電影每一個情節都非常急趕,劉青雲不斷催促別人去查案,而且不停說出新的線索,沒有一刻能平靜下來,觀眾面對如此資訊爆炸的局面,當然很容易受不了,吃不消,甚至以為韋家輝失控了。但想深一層,這電影投資那麼大,一定要在大陸公映才有可能回本,但影片開宗明義拍魔警與屠夫,很易會被視為敏感題材,正因如此,電影的後半部陷入瘋狂混亂,結局更是反轉再反轉,而且在鎗戰期間劉青雲還是吵個不停,令劇情由懸疑變成荒謬。看電影的時候,我反而在想,如果這一切混亂都在他們計算之中,那會不會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暗渡陳倉呢?

與其為電影的缺失而生氣,我更希望看清楚韋家輝今次搞得這麼大規模,究竟想表達什麼?當下想到的自然是兩個最明顯的問題:如果插贓嫁禍是一種常態,那麼正義究竟有沒有意義?如果真相只由得勢的人說了算,還有誰可以為弱者申冤?除了在劇情的細節尋找蛛絲馬跡,據說電影海報的宣傳語句也透露了一些訊息,例如:

靈魂的審判無人能幸免

多少罪惡是打著正義的旗號?

善惡的博弈不是一槍定音

一路向前 走入光明還是深淵?

喧囂中總有人在為真相發聲

最邪惡魔鬼,最鍾意扮成天使

這些宣傳語句在一定程度上點出了電影的主題,而韋家輝幾經轉折表達了一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訊息,在這樣的前提下,《神探大戰》有別於他的前作,探討的內容更為嚴肅,也暗示了一些這個時代特有的印記。今次影片所強調的〝大邪若正,大善若惡〞到底是什麼意思,也許不同的人看了電影都會有不同的理解。對於喜歡索隱的朋友而言,這電影的多宗奇案,不同版本的破案情節,甚至影片的某句對白某個畫面,都有可能解讀出各種意在言外的事情,這又暗合了在神探世界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的題旨。

值得一提的是此片的投資和製作都由英皇娛樂負責,並非銀河影像出品,所以除了劉青雲和李若彤之外,其他參演的都是英皇的演員。劉青雲狀態大勇,演繹多重人格的神級演技絕對令人讚嘆,即使是對《神探大戰》完全反感的人,大概也無法否定他的精彩演出。但可惜對手的水準跟他差距太大,林峰、陳家樂、湯怡即使如何努力,也很難及得上從前林家棟、林雪、林熙蕾這些在銀河影像默契十足的演員,所以劉跟這些後輩合作總予人格格不入之感,即使是蔡卓妍也失去了全盛時期的神采。我覺得這種實力懸殊的情況,是電影讓很多觀眾看得不太自在的主要原因。但如果喜歡探索韋家輝在創作中反映的新意念,《神探大戰》仍然是值得留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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