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然

别跟任何人谈任何事情。你只要一谈起,就会想念起每一个人来。

凝视太阳的人 /三岛由纪夫印象记

唯有死亡才能将美永恒地冻结。


三岛由纪夫,对我来说,是那种无可辩驳的作家。

他的每个句子,都像一股巨大的奔流,我只能顺流而下。

实际上,大概三个月前,我才开始真正接触三岛。

那是一本一九八七年,中国内地付印的小书,叫做《爱的饥渴》,金溟若译。一个说不清具象还是写意的女子,颔首低头,浮于封面,背后鼓荡着一片鹦鹉绿。封底则被满满的鸡蛋黄占据。

一九八七年,我出生的年份,中国即将进入一个巨大的历史拐点。

三岛于一九五〇年完成《爱的饥渴》。这一年,他二十五岁,日本立于战后的一片荒败。金溟若于一九六九年着手迻译这部长篇。那时,他身在台湾。

曾得鲁迅提携的金,在这个冷战前沿的小岛上的日子,并不好过,政府不喜欢他。金将川端康成的名作《雪国》(金译为《雪乡》)译介给台湾读者,但川端来台时,他却未获政府准许与川端面见。

最终,金译《爱的饥渴》在他身后才出版。他的公子金恒炜,在后记中透露,父亲将这部小说的译名定为《爱的枵渴》,但出版社为“随俗”,改为“饥渴”。

二战后的凋败,冷战的压抑,冷战终结前的诡谲,都凝结于这册小书。我喜欢这种历史的交叠。

《爱的饥渴》的编者给出了这样的内容提要:主人公悦子在丈夫死后寄身夫家,一面委身于公公,一面在内心热恋着年轻的仆人园丁三郎。

不能说不准确,但乍看起来,就像恶俗而拙劣的通俗小说情节。但三岛用他风暴一般强悍的笔力,创造了一个令人窒息的迷人世界。在这个没什么悬念的故事里,他充分描画出了生活的复杂性,人心的幽微与奥妙。

现在回想悦子在病院中守护病夫的场景,好像还闻得到那股浓重的死亡焚烧着生命的气息。

就像大多数人的印象,三岛是一个肌肉盘结的现代武士——翻看三岛作品前,以为他的小说也一定如木刻般简洁,粗犷。原来,他又是如此善于打捞那些暗涌的细微心理。他写悦子从乡村的别墅去大阪百货商店,为暗恋的仆人精心挑选了袜子作为礼物,那种低到尘埃里对爱情的巨大祈求:

“悦子在找寻与明天衔接的希望。只要极小的,不管是多么平淡的希望也好。没有它,人们便不能挨到明天。留待明天的补偿呐,留在明天喝的瓶中的一点剩酒呐,明天动身的旅行车票呐,人们为了明天而施舍那些东西,于是才可以迎接天亮。是的,悦子将施舍两双袜子,蓝的一双,茶绿色的一双,拿他们送给三郎,就是悦子明天的全部了。”

《爱的饥渴》启动了我对三岛的疯狂热爱,也突然撬动起我的回忆。大约前年,浓黑的底色,大咧咧的几个纯白宋体字——不道德教育讲座,冲着这个装帧,恍恍惚惚买了第一部三岛,还是昂贵的台版。

对三岛作品巨大崇拜的原因,我却很难说清——那种精准而丰沛的细节与感受,那种充满个性而又笃定地对整个世界的把握——这样的评价,似乎可以安在任何一个杰出作家的头上。

唯一能明确的是,我着迷于三岛作品中浓烈的死亡美学:一切美好的事物,只能以死亡换取永恒。我似乎很能理解,《金阁寺》里的主角想要与“绝美”的人间化身——金阁寺一起毁于战火的心思。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日本人为什么留恋樱花——樱花不存在萎败的一天。短短三天的花期,却维持住了一种恒久的美。

三岛就像《午后曳航》里的那个少年,无法忍受一个英雄的倒掉,唯有通过杀死英雄,才能留住一个永远昂扬向上的英雄。

三岛的希腊之行,是他生命里的巨大转折。那种古希腊的雄健与明亮,很容易就能在三岛的笔端捕获,但同时又混杂着一种郁暗。

与川端康成相比,三岛被认为是一个更西化的作家。但如果“西方”不意味着“现代”的话,三岛其实又是一个相当“古典”的作家。他着迷于去处理古典素材,会去重写古希腊的《美狄亚》,也会去书写近代能乐脚本。

或许,大多数人注视三岛的时候,都无法绕开他与太宰治的花絮。

三岛总是表现出对太宰的轻视:

“我承认他那罕见的才能,不过说也奇怪,他是我从未有过的、从一开始就如此产生出生理上抵触的作家。也许是由于爱憎的法则,也许他是一个故意把我最想隐蔽的部分暴露出来的作家的缘故。因此,在他的文学中,许多文学青年发现自己的肖像画而感到喜悦,在这同一个地点上,我却慌忙把脸背过去。”

三岛与太宰,似乎是两股永远在对峙着的力量。

实际上,《人间失格》我才读了半部,就不知什么原因没再重拾,而三岛最重要的《丰饶之海》也还没碰过。在如此有限的阅读经历,我还是忍不住说,青年时代的三岛与太宰,实在太过相像。

二人的家庭背景,都有着某种贵族的血脉承袭。少年三岛在战时,及后来在《假面自白》中展露的那种软弱,与太宰并无太多差异。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三岛的三十代。他开始进行“肉体改造”,练就了一副骇人的体魄,与此前羸弱少年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对太宰的讨厌,可能正是因为他在太宰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吧。

《人间失格》里的“我”,总以“假面”示人,如此才能安好地与这个世界相处。那么,三岛又有没有“假面”呢?

如果说,那个肉体改造后的三岛,是一个被更极致的人工化、自我有意识佩戴起“假面”的三岛,那又如何评说,他最后的肉身殉道呢?一个人有可能将“假面”的自我,献祭给更高的存在么?

三岛的强悍之处,不在于那一身精壮的肌肉,而是他在《剑》中写的,他是一个敢于直视太阳的人。他并不为巨大的命运所屈从,而是汹涌地将命运拽入自己想要的秩序里。

上个月,读到他与川端的书信往来。剖腹自杀前夕,三岛终于按耐不住,向老师表露了担忧:害怕留下的家人被嘲笑,被迫活在抬不起头的日子里。

三岛充满“表演性”与“仪式感”的死亡,给予他的完全是与他自己所想背反的:他被误读成了一个好战的疯子。但从他向川端诉说的忧虑中,他是充分预估到了这种事与愿违的下场吧。

很容易找到三岛死前在自卫队天台上的宣讲视频。画面里填满着巨大的喧嚣,天空中盘旋着直升机,三岛怒吼着,底下的自卫队成员,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

我曾向人复述过《午后曳航》的主要情节,对方流露出巨大的疑惑:为什么一个作家要写下这样一个古怪而荒唐的故事?一个少年就为了毫不足道的可笑理由,杀死了母亲的再婚对象?

一个完全没有依据的判断是,无论中国或日本,太宰现在的销量应该是远胜于三岛的,且太宰的小说一再被改成漫画与动画。在某个纪录片中看到的街头采访,一个日本高中少女顺口就说出,正在读的书是太宰的小说。

人们大概更愿意躲在一种软弱中吧,而且这种软弱是真实无比的。很多情况下,也真的无需向这个世界妥协自己的软弱——因为这也是我们最真实的“自我”的组成。

我常常也喜欢陷溺于软弱,但如此下去,又越来越经受不住生活的击打。而三岛散发着一种强力,并且强烈地召唤着后来者跟随的步伐。

归根到底,我还是想要逆流反抗些什么。

我也确知,自己对三岛的看法大概还是一种误读,只是出于现在的我的一种迫切需要。(文/淹然)

补记:二〇一八年底,补完了太宰的代表作,其才华终不及三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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