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

只是一只椰子🥥

识字

树是树。“树”这个字指的是一棵树,如果将“树“这个字当成一棵真正的树去爱,就会看见它抽出来叶发出来的芽。

鸟儿开始歌唱。

你听见它们,所以它们开始歌唱,在你周围的树上,树枝上,叽叽喳喳,蹦蹦跳跳,你才发现你周围是这样热闹。你寻找一只鸟儿,在树林之中,在树叶之中,你也想叽叽喳喳地跳,蹦蹦跳跳地叫,但你看不见其中任何一只鸟儿,它们隐蔽得太好,而你又暴露得太明显,你并不在乎它们是否理会你,因为很快,树叶子和树叶子在跳舞,你开始听见风声。

风声由一朵花传来,开花的时候会有风声。嘭,在森林中,花瓣扇动了空气,花粉洒落在空气中,金色的粉,在白色的阳光里,你看见无数星尘,像头顶之上缀满的星空,星星开在你身旁,花粉和星星由同一个秘密诞生。

你沿着花粉铺就的路径走到花身边,一朵巨大无比的白色花,花心上挂满人脸,微缩的,像一颗颗等待埋下的种子。你不认识那些人脸,你不认识那是人脸,人脸随着花的绽开而长大,清晰的五官逐渐膨胀,模糊,消失,变成一个个圆圆的胀红果实。你摘下它们,正如它们所要求你的那样,断口处流下一滴滴白色的乳汁,你看着那些乳汁流下,你张开嘴,将果实放入口中。

果实在你口中沉默,你沉默地咀嚼它们,嚼碎的汁液混着肉糜从嘴角流出,果实在你面前一个个烂熟。

嘭、嘭、嘭,巨大的花朵在你身旁一朵朵绽开,你在花丛中行走,你在这片花丛中找到另一个你。他也站在另一朵花的身旁,呆呆地看着花朵绽放,一个个人头露出。他没有试着伸手将它们摘下,只是站着,另一株植物一样站着。

他太入神而没有察觉你靠近,又或者你的靠近对他来说和别的植物没有区别。观看你和观看一朵花朵没有区别,于是观看花朵也是观看你。他看着花朵,而你看着他。你想成为他眼中的花朵,因为他是那样的不同。他观看一朵花的样子使他变得不同,一朵花不会观看一朵花的美丽,一朵花不会欣赏另一朵花的美丽,但是他会,因此你也学会了欣赏他的美丽。

他是那样的美丽啊。你靠近他,你站在他身旁,像他观看一朵花一样观看他。你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你怕吹散在他身上的花粉。他的头发好长,他的睫毛好长,你感叹着,他如何能像花一样美丽,树一样专心,而你的心却像鸟儿一样吵闹。

他看得太专心了,你牵住他的手,他都不知道。好彩他的手还是暖的,虽然没有你的手暖,他也一直没有看你一眼,但你们相牵的手,已经使你们紧紧相连,你知道的,从他逐渐温暖起来的手,你知道的。

白色的天光照下来,你们的头顶,是蓝色的天空,天光指引你们走出这幽暗的峡谷。你们两个像刚刚诞生的小孩,脚下踩着温热又湿润的泥土,这是这个世界对你们的馈赠,给予你们立足之处,允许你们成形、行走,你们拥有脚印而诞生。

他睁大眼睛,看头顶的树,看身边的花,看身边的你。他想看你看得更清楚,他贴近你,面对面地看你,踮起脚尖,额头快要碰到额头,你在他镜一样的眼睛看见你自己,他第一次除了花草树木之外知道你。他紧紧捉你的手,你的手是暖的,他第一次知道,除了太阳之外,还有手是暖的。

你们手牵着手,想要走出这片高大的森林。地上的石子和枯树枝以及各种生物的骸骨,令他柔软的脚底感到疼痛,他不适应这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你牵着他继续走,继续走,他不走了。他拉扯你的手,他的脚趾踩到他自己的头发,他摔了一跤,磕破了他的膝盖。他张开嘴,啊,啊。红色冒出来了,惊奇的颜色,怎么会从白净的皮肤底下冒出来呢,就像洁白花瓣上挂满一个个人头吗?

你快点将他扶起来,你蹲下来看他膝盖上的伤,发现他脚踝、他手肘也有伤痕,与此同时他开始腐烂,从伤口开始,就像一个个烂熟的果实,你咀嚼的痕迹也在他身上浮现,他仍是呆呆地站立,不能理解伤口,也不能理解不断从溪边捧起清水跑过来帮他清洗伤口的你。他渐渐不能站立,他再一次跌在地上,他看见你大哭的样子,你的手上还有捧过来的清水,它们不断从你手中流下去,流下去,就这样,你失去了你的第一个孩子。而你不知道你将迎来第三个、第四个……

头顶星光一闪,一片云朵乘着陨石降落。她有着云朵一样的蓬蓬裙,有着云朵一样蓬松的头发,你在她眼里看见飘忽不定的星星,还有风,在这些星星之间闪烁。你不能从你的悲痛中起身,她走向你,就像一片云朵走向一片大地,云朵会将大地好好呵护,像一个梦挂在一棵树上,树枝不需要理解云,云也不需要试探树,它们的相遇,就像蜘蛛在露水之中结成一张晶莹的网,这张网将蒙蒙的雾气捕获,这只蜘蛛以饮食风中的蜜维生。

她靠近你,就像一阵风靠近一股蜜。你身上的感情散发着浓郁的气味,它们会吸引不透明的风,难以呼吸的夜,以及一阵阵蜜蜂像雨点一样从天上叮下来。你抱头鼠窜,她轻盈地追着你,像一头五彩斑斓的梅花鹿跳跃在溪石和山岚之间,终于你摔了一跤,和他一模一样的姿势,摔在一模一样的地方,你的膝盖在流血。她像一团棉花一样靠近你,轻飘飘地贴在伤口上,你的伤口还沾着泥土、枯树枝和蜗牛的触角,一阵清凉从伤口慢慢渗入你身体。你抹走你痛出的冷汗,她不见了,就像他一样不见了。你记得这朵乘坐陨石而来的云朵,她有着蓬松的裙子,也有着蓬松的头发,但你再没有见过眼里有星星的一个她了。

原来是这样子,原来失去就是一粒种子落入地面,就是云朵撞入膝盖。你打了个瞌睡,原来悲伤也会疲倦,原来如此,原来有时候,你不是你的。

你累了,你躺下来,躺在大叶子落叶堆上,太阳从树上照下来,有种子轻轻打在你身上。你想起以前在山巅的日子,那里有一块巨石,你也是这样四肢摊开地晒太阳,直到你晒到头晕,你才想起有一条通往峡谷的路径。你没有留恋地看你身后的山川和落日,因为你知道终有一日你仍会再回来,加上你已经深深地记住了它们的样子,落日下闪闪发光的河流,山一脉脉穿梭其中,你在河里看见了山的样子,而山和山雕刻出河的形状,天光和山色不断在变幻。

你就诞生在这片寂静之中,就像你所有的伙伴一样,他们已各自寻到下山的道路,你寻不见他们的影子,也瞥不见他们的脚印。你只能自己寻找自己的下山路,就像你所有的伙伴一样。别怕,他们说,他们的声音留在空中。你离开了太阳晒得暖融融的石头,你已经决心要下山去。

天暗下来,你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笔直的下山路,像一条滑滑梯,如果屁股坐上去,就会呼地一声,痛快滑到底。你选择走路,用一个个脚印丈量你的路程。天色在你背后合起来,你周围的一切都不知不觉变暗了,但你脚下的道路清晰,你沿着这条发光路一直走下去,走到开满白花的谷底。在这些花朵的芬芳之中,你遗忘了你在山顶晒太阳的日子。山顶什么也没有,山顶有一块巨石,那时你离太阳好近,你离云朵好近,你离蓝蓝的天空好近。你没有想过谷底下能不能晒太阳。

可以的。干枯的落叶下面有柔软的草,柔软的草下面有青嫩的苔藓,这是一张新奇的床,你转下身,你压到的叶子就会脆脆地响,你深呼吸,埋在底下的青草的香气就在你身体里游曳。这是一张多么舒服的床,阳光在你肚皮上,一圈圈的光斑,你手指在你肚皮上游走,它们在光圈里面跳舞,蹦恰恰蹦恰恰转圈,蹦恰恰蹦恰恰转圈,手指勾起的阴影像裙摆,你看见一支灿烂的舞。

如果你倦了,你会深深地睡去。你不知道你会在这些无梦的睡眠里哭泣,眼泪大颗大颗从你眼角涌出来,在你醒来,你不知道你哭过,松鼠会将你眼泪偷偷运走,再在你枕边摆满松子和橡树的果实。你的头发变长了,变长了,像一个温暖的巢,安全地将你包裹,你身边长出更多嫩绿的叶子,它们在光下绿得近乎透明。

你惊异地发觉你老了,皮肤变得皱缩,卷起的皮肤皱折像一块块犁开的土地,上面是否也会像丰饶的大地一样布满细不可见的生物呢。忽然间你发觉自己变得很高,很大,树簇拥在你脚下,你身体在云里面,你的头高高在云上,你试图寻找那座你下来的山,但云雾变得更浓,渐渐你连自己身体都看不见,你连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都看不见。

在这种时候,你看见的是什么呢,你看见你乘着一块漂亮的陨石去寻找另一个你,另一个你在奔跑,像一头遭遇猎人的小鹿,你的脚趾在地上踏出一朵又一朵的梅花,这些梅花迅速抽出一棵又一棵的梅树,梅树又开出一片又一片的梅花,梅花挂满一朵又一朵的云,你在自己的花朵之中迷了路,但是,你想,这些花香多么浓郁,这些花树多么漂亮,你慢慢停下脚步,徜徉在花海之中,花朵和云朵,其实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期望一阵风,一阵吹落果实的风。一场大雨打下,果子从树上簌簌落下,未成熟的果实失去了成熟的机会,你能怪那些枝条抓得不够牢吗,还是怪这些果子竟然经不起风吹。风是无辜的,雨也是无辜的,你想,你怎能怪这场天气和这一棵树。这一刻,你已经落到地面了。

生命的意义由此开始。


二稿 22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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