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惊

译者,写作者,产量很低的诗人

冬惊专访:在大陆做个情色小说译者&作者,可太不容易了

情色小说 文学翻译 女性文学

“现在轮到了艾米莉和她的男伴。

这位美貌绝伦温柔可爱的女士已经站了起来,她那无与伦比的姿容,红润健康的肤色,足以让玫瑰和百合都花容失色。乡下女孩的红润健康让她成为了白皙女孩中最美丽的一位。

她站在那里任由她的情人解开了胸衣,她的胸脯瞬间高高耸立,呈现出最自然的形态。这对白色的乳房为整个房间增添了新的光彩。

她们是如此闪耀而洁白,奇妙的隆起较好丰满,闪耀着大理石般的光泽。而她的肌肤富有生机和光彩,洁白的皮肤下透出了蓝色的脉络,远胜过大理石的苍白。” ——译自冬惊


本期主播:三木

本期嘉宾:冬惊

01情色小说翻译&写作者


冬惊:大家好,我是冬惊,我主要的日常工作是翻译,我之前翻译的作品是以文学作品为主,大部分是小说。其中有3本是情色小说,一个是最畅销的《芬妮·希尔:欢场女子回忆录》,还有一个是女同志小说《轻舔丝绒》和男同志小说王尔德的《欲海无边》。此外我自己也创作过一些文学作品。

三木:冬惊老师,刚才你说到的畅销小说《芬妮·希尔》,你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吗?

冬惊:好的,《芬妮·希尔》的故事发生在英国伦敦18世纪。女主角出场的时候只有15岁,她的双亲因病去世,她就到伦敦打工,一不小心被老鸨骗入了一个高级妓院,从此就开展了以身体交易金钱的人生。

《芬妮·希尔》这本书最早是在1749年非公开出版,随后就被欧美国家的很多官方单位列为禁书。但是一直都卖得很好,堪称是畅销200多年的情色文学经典,1966年,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判决芬尼希尔不是情色小说才得以解禁,然后1983年才被拍成同名电影。2003年入选BBC英国人最喜爱的100部小说,可以说它的地位在西方世界,就像《金瓶梅》一样是家喻户晓。

它和金瓶梅不一样的是,金瓶梅应该是一个市情小说,它不光有情色的成分,但是芬尼希尔的故事主线就是一个情色作品,所以这是一个读起来很爽的小h书。

我还可以提一下刚才说的《轻舔丝绒》,这个是一个拉拉小说,以及王尔德的《欲海无边》,《欲海无边》这本书,如果大家对耽美感兴趣的话,我觉得可以去看一下,因为它的尺度其实是比《芬妮·希尔》还要大的。

三木:怎么讲?

冬惊:这也是它从没有在大陆出纸质书的原因。我可以讲一下,作为一个情色小说的译者在中国遭受的困境。那就是它们很难出版,并且它的电子版在每一次净网或者是类似的活动中都会被下架,《芬妮·希尔》曾经在很多的平台上,最后只剩在豆瓣阅读上有售。《欲海无边》这本书本来会在豆瓣上架,后来也是受到净网的影响,最终没能在豆瓣上架。它曾经在网易蜗牛阅读存在过一段时间,后来也就下架了。

三木:Ok,所以这个小说你翻译了,但实际上我们买不到是吧?

冬惊:现在 Google+还有iBooks上面可以。这小说是王尔德,据说是王尔德和他的朋友创作的,我觉得是一部非常能反映王尔德美学的作品。它是一个非常唯美的,唯美到有些绝望的作品。它的文学性我觉得是比《芬妮·希尔》更强的,尺度很大,也非常销魂。

而且他和我们看的耽美不同的是,它是你可以看到真实的男同志,他们是如何做爱,以及当时的同性恋可能还会受到一些非议的情况。

包括《轻舔丝绒》也写了类似的情景,《轻舔丝绒》这本书背景是在19世纪的英国,它讲了很多当时的社会环境,包括贵族妇女是如何搞拉拉的,工人阶级的妇女是在什么样的俱乐部里去搞拉拉的,我觉得都非常有意义,值得一看,不光是因为它让你想到情色,而且还能够让你增添一些知识。

《轻舔丝绒》的作者萨拉·沃特斯,她一个非常博学的人,她很有名,她曾经三次入围“布克奖”,她还得过“毛姆文学奖”,被文学评论界称为当今活着的英语作家中最会讲故事的人。

三木:真的,我觉得她的小说会让人觉得看点不只是拉拉的情感,还是整个社会动态,而且故事情节很厉害。

冬惊:对,在翻译《轻舔丝绒》之前,我没有看过什么拉拉小说。我一开始看这个剧情(简介),它提到女主角在遭遇恋人的背叛之后,在伦敦街头当过一段时间的男ji。我当时看到这里,就眉头一皱,我觉得一个女的去当男ji好假哦。

但是我看了这本书,我也会觉得写得很令人信服,尤其是看了电影以后,我觉得那个选角特别成功,你看女主角是毫无违和感,所以她作为一个男生的扮相也很帅。

三木:大家也看不出来。

冬惊:对,就很有说服力,她可能把一个剧情看起来很狗血的故事,写得活灵活现,让人觉得就是真的。

三木: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接情色小说的翻译工作,是自己很喜欢吗?

冬惊:对,因为我很喜欢看这类的作品。其实情色小说看起来很爽,但是译者译起来还是会觉得很痛苦,因为这本书是18世纪写的,它的英文和我们现在看的畅销书的英文不一样,而且它是一个比较诗化的语言,所以翻译起来并不容易。还有点痛苦的就是,当你几百次的去翻译欢爱的场景,你会觉得有点词穷。

三木:你太难了!

冬惊:然后我就觉得我真的是词穷了,我要休息一下。

三木:网友们的反馈怎么样?

冬惊:有几种不同的反馈,一种是觉得特别带感,都有生理反应了,一种是觉得好像也不过如此,没有想象的那么劲爆。他们可能就是阅片无数的人吧,还有一些人觉得这怎么能叫西方世界《金瓶梅》。他们可能觉得没有像《金瓶梅》那样写了这么多的人间百态,所以他们觉得叫西方世界《金瓶梅》可能夸张,但是我们说金瓶梅主要是指它的情色程度以及对后世的影响比较大。

三木:那你觉得这个小说呢?它在哪方面有影响呢?

冬惊:首先,我觉得《芬妮·希尔》的定位就是一个情色文学,也就是说它应该是属于一种类型文学,它的整个故事主线都是为情色服务,就是说它全部的情节设计,为的是引起你的欲望,让你看了很爽。所以它和《金瓶梅》不一样。虽然它也有讽刺一些人性,但是它并不是想写一个波澜壮阔的18世纪英国社会的样子。所以我们读情色小说的时候,仅仅只要把它当成一个情色小说来读。我觉得它能激起你的欲望,让你读得很爽,它的功能性就达到了。

三木:真的,好,所以其实这是你翻译的第一部,对吧?

冬惊:是翻译的第一本小说,翻译的第二本书。

三木:好,刚才有听到你说像《轻舔丝绒》,也是你后来继续翻译的,它算情色小说吗?

冬惊:我觉得从类型上讲,它应该算是一个女性文学或者是同志文学,但这本书写的也很香艳。

三木:真的,我看了电影,我觉得电影已经很香艳了,你在翻译这些情色的小说,或者是具有情色情节的小说的时候,你当时有没有去了解市面上的情色小说,它们都是什么样子的?

冬惊:因为我自己也很喜欢看,所以我也看过一些。其实市面上我们能找到的所谓的出版物,还是以文学名著比较多。比如说很有名的亨利米勒的《北回归线》,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还有《十日谈》,以及劳伦斯的《查特莱夫人的情人》这些书。这是我们能看到比较多的历史上曾经在他们自己的国家遭禁,后来又解禁了的一些书。中国的情色小说很多是在地下或者半地下状态流传的,但现在在网上流通比较多。

因为正规出版的书还是比较少的,我之前也在豆瓣上问了一下,大家印象比较深的中国当代的情色文学,有人说《废都》,有人说《黄金时代》,还有人说《白鹿原》,他可能觉得一个《白鹿原》的尺度比较大,但其实这些书还是应该算在(严肃)文学的范畴里面。

三木:对我印象深刻的也会是《黄金时代》,就王小波的小说,但可能他有一些情节不算情色小说的类型。

冬惊:对,我觉得严格来讲,它不能算是一个情色小说的分类,包括《废都》的尺度确实比较大,那里面也经常说此处删节多少次,我们也不知道作者到底写了没有。

三木:很像晋江文学。

冬惊:对,网上会有比较多的情色作品,但是现在因为审核比较严,尤其是从2014年的净网行动开始,很多文学网站都做了更严格的审查,甚至有一些规定脖子以下的部位就不能写,可能我们现在看情色作品就更加困难了。

三木:听起来网上其实也蛮少的,对不对,像网上大家都爱说很爱看小黄文这些?

冬惊:还是可以找到的,有些网页你看不到了,但是还可以去下载txt。

三木:懂了,说到这里,很想问一下冬惊老师,你觉得情色小说的定义是什么?

冬惊:我觉得是以情欲为主题的小说,那也有一些其他类型的小说可能会被人们归为情色小说,比如说有人举例《江山如此多娇》,其实它是一个武侠小说,只不过它的尺度比较大,所以有人觉得情色类的,但是我觉得其实它还是应该算是一个武侠小说,还有说是像《50度灰》这样的,我觉得它可以算是情色小说,它主要还是情欲写的很多,大家也可以把它作为言情小说。

三木:对,你说到这里,我想起来当年这个小说据说美国地铁里面,女生真的人手一本都拿着看。其实我想知道这些小说有没有共性,然后你觉得它有真的在描述女性的情欲吗?或者它有真实的表现男性的性欲吗?

冬惊:说到情欲的描写,情色小说里面共性就是意淫比较多,尤其是男性作者对女性的意淫更多,中国的男性作者就更是如此。无论是像很多人都看过的少妇白洁这种著名的色情读物,还是通俗文学,比如说《废都》,都充满着对女性角色的意淫,可能武侠小说更是重灾区,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每个女的见到男主角,都爱得不可自拔。小h文里面的女性见到一个男的就发情,无论是年轻的还是老的,美的还是丑的,就毫无心理挣扎的就发情,然后他们就会ML,我就觉得挺假的。

三木:对,我记得我以前看过一个卫斯理小说,他就说女主看到男主之后,她的身体部位会立刻发生变化,我也觉得有点夸张,当时我以为真的,因为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看得,我以为女生得身体会真的这样。

冬惊:(以上省略XX字)还有一些女性向的,古代言情小说尺度都挺大的,它也有共性,就是属于那种比较强的受虐倾向,女主的经历都比较惨。

三木:你说到女性向是指什么,是指说以女性故事为主是吗?

冬惊:对,读者主要是女性,针对女性写的一些女性爽文,有人总结了女性爽文和男性爽文的区别,他说男性爽文的特点就是建功立业,三妻四妾,然后女性爽文的特点就是他虽然有三妻四妾,但是只爱我一个。

三木:那蛮匹配两者的结合点的,我感觉两边都没耽误需求。

冬惊:然后这种你去找它们的共性,就是女主角就经历比较惨,但是她很有受虐倾向,有时候看多了也会觉得比较审美疲劳。

三木:所以女生会喜欢看这类的小说是吗,就是受虐倾向的?

冬惊:我觉得是(有不少爱看),但是现在也有其他的类型,除了古装言情、现代的霸道总裁以外,还有女尊和耽美这样的流派,我现在比较喜欢看女尊和耽美。

三木:女尊是什么?大女主是吧?

冬惊:还不光是大女主,大女主可能是搞事业的,女尊就是那种女后宫(女尊男卑)。

三木:后宫三千?

冬惊:对,就完全把她们的地位逆转过来,就很有意思,想象力很丰富。

三木:说到这里,其实我想到以前Yummy讨论过为什么女生喜欢看耽美小说,其实女生对于自己的欲望是很难正视的,所以她通过看两个男人,比较光明正大的去看,不会联想到自己的性欲,也方便跟人去分享两个男人的性爱。所以其实耽美小说在某种程度上,是女性欲望的一种解放,就是很间接的解放。

我们前阵子其实也采访了瑞典的导演Erika Lust,她是第一个做女性向小h片的电影厂牌,叫xconfessions。她说以前的性全都是只关心男人的欲望,包括过多地去强调尺寸等等,但是没有人去关心女性或者是多元性别人的欲望,其实她们认为性不等于只是性行为,而是整个愉悦的体验,所以她们很讲究故事的情节,你觉得我们的小黄片不管是出版的,还是说现在在网上传播的,它们也会有这样的趋势吗?我特别好奇这一点。

冬惊:您说女性视角的情色作品是吗?如果对这个感兴趣的话,我觉得可以看一下虹影的书。比如说虹影的《英国情人》,这个应该算是一个情色小说。它就体现出了很强的女性主体性。英国情人这本书英文名叫K。它是女主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自己的第13个男人。这是一个中国女人用东方的房中术征服了一个英国男人的故事。

三木:好厉害,我一定要去看这个,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已经有很多人开始用女性的欲望角度来写小黄文了是吗?可以这么讲吗,包括你刚说的女尊系列。

冬惊:对,我觉得是现在的,因为看网文的很多是女生,女生占了很大的比重。所以现在就有很多给女生看的女尊漫画,或者说是耽美漫画,就是瞄准了女性消费者的口味。

三木:那你觉得它是真的在体现女性的欲望,还是说它还在重复,只是主角的性别换了,但那个套路还是偏男性视角的?

冬惊:(女性视角的)漫画或者小说我也看过一些,我觉得它还是有男女平等的思想的,相比男性爽文或者说种马小说来讲,我觉得它还是比较追求以女性为主体,一方面是比较追求男女平等,另外一方面可能我觉得它有一些还是解放得不够。

可能有一种原因就是看言情小说或者是小漫画的女生年龄还比较小,所以它有一些尺度不是很大,但是你要看作者。比如一些作者就会在TA的前言里,或者是在介绍里会写,这个不是一个所谓的双洁双处的故事,女主角就是一个大猪蹄子,她就是有很多男人,如果你们不习惯就不要看了。

三木:好呀,其实也很想知道说翻译两三部情色小说,他有没有对你的生活产生比较实际的影响,或者是说带给你对自己情欲的一种鼓舞,有吗?

冬惊:我可能还是比较分得清现实和文学,因为情色小说有一个共性,就是它的想象力非常丰富,但是不太真实,或者大部分都不真实。因为情色作品作为一种类型文学,它好看的重点不在真实,而是在想象力还有描写的张力,所以就不会把它当作现实来混淆了。

我写过一个中篇情色小说叫《暗夜蔷薇》,后来因为净网行动全部一下子都没了,最后在豆瓣阅读上做了一个砍了一半的所谓的净版,我改名叫《暗夜蔷薇》,我发在上豆瓣的ID也是冬惊,还有些其他的短篇。比如说《张氏按摩院》是写了一个在按摩院偷情的故事。

三木:这个蛮典型的,可能有听众感兴趣,可以去冬惊老师的豆瓣上去翻阅她自己撰写的女性向情色小说。还有一个问题,你觉得女性向的小h文对于女性欲望的探索和启蒙,它是有影响的吗?从你的读者反馈或者你的观察。

冬惊:我觉得是有的,首先,女性视角非常重要,它让我们看到女性欲望的多样性,而不仅仅是那些A片或者是男性创作的小h文那样,因为我们女生最早接触到A片的时候会感到很疑惑,大家都会觉得为什么每个人都是一副被强奸的表情,然后她很痛苦的样子,然后那些男性都很猥琐,让我们觉得好像性不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在女性视角的小说里,它会写到女性自己的心理感受,会让我们看到,女性她也可以很享受,她并不一定是被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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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冬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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