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珮岑
廖珮岑

關注人與環境的互動,期望以人地關係的角度紀錄世界。曾獲雲門流浪者計畫、時報報導文學獎、鍾肇政報導文學獎。文章散見轉角國際、上下游副刊等。自從在蒙古和中亞流浪一段時間後,對遊牧文化產生濃厚興趣。peiliao1120[@]gmail.com

保育的情感邏輯:審美魅力與影像敘事

影像能夠產生什麼樣的認識動物的情感與魅力呢?

上篇說到,如果要感受生態魅力,需要的是一種調頻的技能,從中感受到人、非人與環境互動之下的身體情感。不過,上次還來不及提及的,還有技術物,諸如望遠鏡、相機、錄音機等各種採集器材,甚至是讓鳥類居住的巢箱等技術物,可以讓人延伸對生物的感知與探索能力(或者應該說調頻),與環境建立關係,可以說是極為重要的媒介。

上篇:保育的情感邏輯(1):生態魅力

而在現今網路媒體發達的時代,影像當然發揮了很重要的影響力。許多人是透過網路上的影像與野生動物相遇。透過這些策略性的影像組合,喚起人們特殊的情感,並產生一股想要或是應該要做些什麼的衝動。

地理學家Jamie Lorimer以大象的影像為例,列舉了四種不同的野生動物影片製作與敘事手法,並解釋其中產生的四種情感邏輯,以及對保育行動產生的效益。他舉的第一個例子是:迪士尼動畫《小飛象》。

小飛象透過簡化動物的複雜性,聚焦在動物擬人化的一面來講述故事。舉例來說,大臉、圓形且有表情的眼睛、像人手的器官(可抓握東西的鼻子)。這些都是很類似人類(尤其是嬰兒)的特徵,讓人產生可愛的印象。而這部分也是Lorimer提出的審美魅力(aesthetic charisma)特徵,也是為何有些物種容易吸引人們關注,在看到、接觸到的第一眼就讓人產生深刻印象,並且更容易被運用在保育宣傳上,擔當旗艦物種(flagship species)。不過,類似《小飛象》這樣的簡單故事,確實能喚起人們傷感(Sentimentality)的情緒,但並不容易對思想造成永久的衝擊。

迪士尼電影《小飛象(Dumbo)》

第二個是那些會讓人同情(Sympathy)的影像,他舉的例子是大象在馬戲團生活的影像。這些影像通常會透過模糊且遠距離的鏡頭畫面,帶出一種非法緊張感,讓人們知道這可能是個非法空間,而在狂暴大象被虐待的畫面之下,讓人產生同情、憤怒的情感。這種真實暴力的畫面是有效的,可以產生立即性的行動(例如捐款),但同時,這種激進、道德化的畫面也容易帶來疲憊和憤世嫉俗的情緒,作者認為並非推動保育的長久之計。

另一種,是很常在Discovery等頻道的典型野生動物紀錄片。時常透過一種「偶然」拍攝的、大群動物的、全景圖的方式來呈現畫面;即使有特寫鏡頭,要做到的效果也不是為了煽動人的情緒,而是強調動物的行為。透過這樣的敘事方式,凸顯一種具史詩感的生態及演化過程,藉此喚起人們對大自然壓倒性及未知性力量的敬畏、尊崇,或者甚至是恐懼心。這類的影像還有一個特色,便是「去人化」,也就是完全將人的存在消除,讓這些動物在廣闊無人的地方,看著牠們遷徙、打架、覓食等行為。背後的敘事邏輯強調的是「荒野」,尤其是美式的自然浪漫情懷(荒野觀來自北美)。

這類的影像當然重要,也確實可以喚起人們敬畏自然,想要拯救已經被破壞的自然的情感。然而,卻不是全然的真實,尤其在當代人類世(Anthropocene)概念下,已經沒有所謂的純淨的、沒有任何人為影響過的「自然」。在這個人與非人、自然與社會高度糾纏互動的時代,這樣的影像容易掩蓋真實的人與非人的互動,阻擋觀眾與野生動物建立真實的關係。或者應該說,在大部分人的生命經驗中,較難與「荒野的自然」產生連結與共情,因為非人無所不在,不只是存在於遠方的「自然」中。

Lorimer提出的最後一項,讓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我的研究田野,以及我過往的野生動物調查經驗——自動相機影像實驗。

為了監測野生動物,或者只是想要知道這個地方有哪些野生動物時,經常會使用的器材便是紅外線自動相機,可以單純拍照或者錄影。並且,只要你願意嘗試,自動相機可以掛在任何地方。在我的田野中,科學家或農民自身將自動相機掛在農田中的猛禽棲架上——這個人為活動極為頻繁的空間中。自動相機能以一個與動物較為對等的視角拍攝,而且通常,即使是相較之下,較為熟悉動物習性的科學家,在打開記憶卡查看之後,還是會發現各種令人驚奇的畫面。比如:對著相機好奇扭動頭部的貓頭鷹,未曾聽過、不熟悉或是尚未被記錄過鳥類叫聲及逗趣行為。

在最後一項影像技術方式,Lorimer強調的是「實驗性質」。透過各種拼貼影像、神奇的運鏡手法、與動物互動的新技術,挑戰傳統的影像敘事,藉以產生一股好奇心的情感邏輯。這類的影像手法多元且開放,但有個共同的特徵——關注人與非人親密的互動,打破人類中心主義的敘事思維模式。Lorimer舉的其中一個例子是一部影像——以動物眼睛中反射的人類圖像,來探索人與動物相遇的過程。

這幾個影像敘事手法並非是衝突的,也沒有所謂的等級排序,而是在於使用時機,及想要強調及喚起的情感為何,也就是背後的政治意識形態意圖為何。但至少Lorimer認為,也包含我自身在我的田野中看到的一樣,要如何喚起人們的保育意識及長久的保育行動呢?或許從勾起他人好奇心的影像開始,就跟我們第一次遇到活生生的野生動物產生的情感一樣,那是一個不安定的、震撼的、好奇的真實情感。唯有如此,才能延續一股想要與牠們再次相遇與接觸,進而產生行動的綿延情感。

紅外線自動相機中好奇看著鏡頭的草鴞 (Tyto longimembris) (屏科大鳥類生態研究室的研究成果,拍攝於台南生態給付說明會,給農民的演講活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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