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珮岑
廖珮岑

關注人與環境的互動,期望以人地關係的角度紀錄世界。曾獲雲門流浪者計畫、時報報導文學獎、鍾肇政報導文學獎。文章散見轉角國際、上下游副刊等。自從在蒙古和中亞流浪一段時間後,對遊牧文化產生濃厚興趣。peiliao1120[@]gmail.com

維護「前現代」生態:英國長腳秧雞的農業保育案例

這是一項成功保育並且推動農業改革的案例,長腳秧雞被成功塑造成旗艦物種,並且聯合了不同的社群,凝聚保育意識,翻轉政治生態與經濟實踐。其中數學模型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它是科學假說的證明,可以用來經營管理,同時,它也具有展演性(performativity),作為一個維持新秩序、展示科學力量、生態可以......

這篇文獻(Conservation as composition: securing premodern ecologies in the Hebrides)的前半段,非常細緻的描述了如何進行長腳秧雞(Crex crex)的生態調查,以及長腳秧雞受保育的歷史。作為一位曾經積極參與各種鳥類調查計畫和公民科學的前調查員兼研究生,閱讀的過程有種奇妙的感覺,好像跟著一位人文學者的視角,回顧了一遍自己過往熟悉的生活一樣。

後續作者Lorimer也很仔細地闡述一群英國的鳥類科學家,如何從建立族群動態資料,到為了證明「長腳秧雞的減少是因為農業型態的改變」,而建立了一個數學模型。最後,依據這套模型證明目前的割草日期及方法確實會降低長腳秧雞的繁殖生產力,並以此促成農法改善方式的推動。

不過這個推動過程並不順利。一開始,科學家是以道德為由,嘗試說服農民,但都失敗了。農民拒絕的原因很複雜,從歷史的層面來看,包含英格蘭與蘇格蘭的殖民歷史爭議;也有包含到近代生命政治中對於不同關懷(care)層面的探討,例如會有農民表示,科學家會推動長腳秧雞保育是基於他們的知識與關心對象,那麼,為何農民對農作物和經濟的關心就不重要了?

成為政策改變契機的關鍵,來自於蘇格蘭高地的農業長期仰賴歐盟的共同農業政策(CAP)補助。於是,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SPB)的科學家於1992年開始發起長腳秧雞保育計畫,與農地裡有長腳秧雞的農民以及與潛在田區農主接洽,給予改變農法等友善農業的補助費用(這讓我想到台灣近幾年來推行的生態給付)。這項計畫到了2000年初,也開始推動農業環境計畫(Agri-environment schemes, AES)到整個蘇格蘭地區,後來更是推廣到歐洲其他地區,其中一項,是以直接補貼的方式,鼓勵農業思維的轉換,希望能擺脫過往「優先考量最大化農作物生產」造成的棲地與環境破壞,支持永續農業的實踐。

長腳秧雞(Crex crex)保育計畫解說頁面 (圖片取自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SPB)官網)

這是一項成功保育並且推動農業改革的案例,長腳秧雞被成功塑造成旗艦物種,並且聯合了不同的社群,凝聚保育意識,翻轉政治生態與經濟實踐。其中數學模型扮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它是科學假說的證明,可以用來經營管理,同時,它也具有展演性(performativity),作為一個維持新秩序、展示科學力量、生態可以被平衡的象徵,甚至到後來,被用來證明長腳秧雞的減少已經被逆轉了,符合(模型的)預期。作者在這裡幽默地表示:Full marks for performativity. (展演性滿分!)

即便如此,Lorimer在文末依然基於人文地理學者的角度與關懷,給予幾項批判與呼籲(雖然我並不是全然認同)。

第一,他認為長腳秧雞的成功保育是因為排除了其他未來的可能性,成功阻止了農業集約化以及農地廢耕發生的未來。「農業環境計畫的補助是透過有效的、可被計算的方法來預測、管理農民與野生動物,從而使生物多樣性最大化。這種邏輯與麥當勞最大化牛的產量來做便宜漢堡類似。」簡單來說,作者的意思是:如果只信奉一套生態科學的「信仰」,會使農民技能與知識來源單一化,很容易會成為另一種霸權,無法根據當地環境與在地知識的特殊性去調整。

第二,作者認為這種方式雖然成功,但容易將保育成果定型在只看族群量這個指標上,並且關注在一種近乎靜態的棲地上,地景很容易被凍結在過去。標題中的「前現代」也有這層涵義,物種和棲地所呈現的生態演進過程被忽視。另外,作者也批評該模型是基於平衡生態學(equilibrium ecology)理論產生的模型,容易將標準訂在一組極相群集(climax communities)上,這種作法在適應氣候變遷下快速變化且有許多無法預期的干擾的生態治理而言,是不合時宜的。

今年(2022)六月台中霧峰農會有機稻田契作田區的割稻季,現場公視節目的空拍景象

首先,我是蠻同意作者說的,需要注意到在地知識去做調整的呼籲。但是否真的這麼容易就讓文化多樣性降低,就我訪談農民的經驗,我覺得雖然有獨尊科學的趨勢,但其實沒有這麼容易,畢竟這些種植知識,以及照看土地的方法,有更多其實需要的是一種共感、傳統傳承的知識,並且與新的方法融合。

此外,我認為就作者文中的案例而言,並不能說是使生物多樣性最大化,充其量只能說針對長腳秧雞這一單一物種的保育是有效的,如果要證明生物多樣性最大化,那可能還需要其他的生態研究去證明。

有鑑於這篇文章是收錄在2015年出版的書籍中的一個章節,而長腳秧雞的模型則是1997年被接受出版的文獻,其實後續還有一些探討這個保育行動有效性的文獻被發表,包含長腳秧雞所推動的農業管理政策是否有提高田間生物多樣性、歐洲其他地區的長腳秧雞保育並不適用於這個蘇格蘭的模型等的探討。如果只停留在對這篇的批判與印象,而忽視生態學家研究的推進,其實也就有點不公平了XD

最後,關於台灣目前的農業保育推廣,我認為是更為多元的狀態,不知道我的論文最後會分析成什麼樣子?只能繼續加油了!

台中霧峰農會有機稻田契作田區的割稻場景

參考資料:Lorimer, J. (2015). Wildlife in the Anthropocene: conservation after nature. U of Minnesota Press.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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