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马特是真名,历史文化探访者,个人网站www.tiexiuyugudao.com,微信公号:斗量之海。

伊斯法罕旧游记:曾经半个天下,今天蒙尘的故都

这是一篇旧文,2019年春天我去伊朗西部旅行,这部分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这是一篇旧文,2019年春天我去伊朗西部旅行,这部分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德黑兰的长途汽车站门口聚集了一堆黑车司机,喊着不同目的地名字,油价便宜而民众收入较低,所以黑车特别流行,随处都可以找到愿意拉乘客赚外快的司机。

从德黑兰坐大巴到伊斯法罕有很多车次,我在伊朗的一个挑战就是,伊朗并不使用阿拉伯数字,而是用波斯数字,在我习惯阅读这种蝌蚪一样的数字之前,花了很多时间确认日期时间和车牌号。伊朗的大巴车服务采用欧式标准,车上有乘务员,为乘客提供饮用水和零食,饮用水放在一个冷藏箱里,但零食过于甜腻了。

有句话说伊斯法罕半天下,但我在伊斯坦布尔已经看过了78.452%个天下,很好奇伊斯法罕是如何半天下的。伊斯法罕并不是伊朗西部城市,而是居于中部,但这座城市与伊朗西部的历史有着密切的关联,伊朗西部的故事最后要汇聚在这里。

在萨菲王朝崛起于伊朗西北部的时候,曾经作为塞尔柱王朝都城的伊斯法罕正处于低潮期。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压力给了伊斯法罕再次复苏的机会,萨菲王朝将首都从大不里士迁移到稍微靠东的加兹温,在阿巴斯大帝时代又迁到了伊斯法罕。从此首都摆脱了奥斯曼帝国的军事对峙,获得了长久的安全,但也让波斯从此不再考虑向西扩张,远离欧陆纷争,成为彻底的东方国家。

以伊斯法罕为核心,萨菲王朝逐渐将波斯过渡为一个以波斯民族为主体、以伊斯兰教什叶派为国教的国家,也就是现代伊朗的基础。可以说伊朗后续的历史,包括直到今天与周边国家的关系,大多都和萨菲王朝有关,这些故事的汇聚就在伊斯法罕。

伊斯法罕的城市结构在伊朗属于比较少数的,伊朗大部分城市很像北京,都是北部比较富裕发达,南部相对贫穷破旧。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首都德黑兰,北部靠近山区的巴列维王朝皇宫附近是富人区,南部巴扎附近则相对贫穷。但伊斯法罕则是南部相对发达,北部相对破旧,这与伊斯法罕的历史有很大的关系,伊斯法罕的北中南三个地区,分别对应着三个历史时期和重要事件。

我住的旅馆在伊斯法罕市区北面的聚礼清真寺附近,塞尔柱王朝时期这里曾经是伊斯法罕的城区中心,如今却没落苍凉,成为比较破旧的老城区。比起南面游客聚集的伊玛目广场,北面这片建于11世纪的老广场十分冷清,除了一些踢球和骑自行车的小孩子,白天基本没有什么人,更加贴近纯粹本地人的生活。

从长途汽车站乘出租车来市中心的旅客大多会落在聚礼清真寺旁边的老广场,我下车之后向四周张望,看到最近的地标是阿里清真寺的宣礼塔,一根砖石高塔屹立在广场西南角。我到达广场时已然接近黄昏时分,宣礼塔被落日的光芒映照成金色,非常显眼。这座宣礼塔虽然并不算华丽,但雕花砖组成的纹饰还是非常精致,顶端用绿色石条装饰着两个冠状部分。

在阿里清真寺北面还有两座同样是塞尔柱时期的尖塔,一座叫萨尔班尖塔(Sarban Minaret),是伊斯法罕最高的砖塔,之前旁边有一座清真寺,现在已经不存在了。这座塔下面是砖石基座,往上是用雕花砖装饰的柱子,然后是一个小的绿色冠状部分,再往上还有一个冠状部分到达顶点。

另一座塔的名字叫四十女孩塔(Chehel Dokhtaran),这座塔没有太多的花色装饰,下方基座是四方体,面向小广场的那一面有一扇已经被封死的窗子,这是其他塔上没有的结构,砖塔上面更加简单,没有冠状部分,是完全的圆柱形。

我没有查询到“四十女孩”确切的含义,四十应该是个虚数,可能附近曾经有和女性相关的建筑或者故事,难道是阿里巴巴和四十个女大盗吗?四十在波斯文化里是一个比较有意思的数字,也影响到了中国回民,比如回民在亡人死后的3、7、40、100天的时候举行纪念活动,这和波斯人是一样的,但阿拉伯人没有和40天有关的纪念,中国汉人也没有。

从两座尖塔返回阿里清真寺的路上,我看到一座带着双尖塔的拱形大门,但旁边没有其他建筑,就这么一扇孤零零的大门,如同进入异次元的入口。这是建于14世纪的达尔瓦拉尖塔(Daro AL Ziafe Minaret),大门用青色石条装饰,塔的上方是蓝色冠状部分,不过没有塔尖。

从阿里清真寺方向走出老广场,我穿过老城街区,沿着蜿蜒的小路走向预订的旅馆。这片老城区和北京胡同区有点像,今天北京城的规划始于元大都,大都、上都和哈拉和林的设计者也黑迭儿丁是个波斯人,元朝三座重要城市的设计思路就来自波斯。

蒙古人是看过世界的民族,元大都不只是一座蒙古或者中国城市,而是类似君士坦丁堡一样的世界城市,汉式的城墙和宫殿群、尼泊尔建筑师设计的大圣寿万安寺、罗马教廷特使蒙高维诺在皇城北门外修建的天主教堂、各个民族与宗教的学院和商旅客栈。元大都被规划为一个有内港的城市,在今天积水潭东北岸鼓楼后海一带是港口商贸区,由通惠河连接到天津入海,这是一个多么雄伟的世界大都市,设计者只能是同样有世界视野的波斯人。

我住的旅馆是一座老宅子改造的,进门是一个中间带水池的院子,三面露天摆着床榻,人们在上面倚靠着喝茶抽水烟,这是一个典型的波斯传统庭院。庭院的大门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有两个不同的门环,一个是环形,一个是棍形,老板说因为过去男女有别比较严格,而且没有电铃,所以用不同的门环敲击出不同的声音来代表来客的性别,再决定由男主人还是女主人去开门。

在旅馆安顿好行李,我来到游客聚集热闹的伊玛目广场(Naqsh-e Jahan Square),在萨菲王朝时期,这座广场是帝国首都的中心。伊玛目广场修建于萨菲王朝阿巴斯大帝统治时期,广场建成后周围的建筑在四百多年来基本没有变化。伊玛目广场不是正方向,而是略向西北-东南方向倾斜,长条形两端还有曾经作为马球场使用时留下的的门桩,现在有马车载着游客环绕广场游览。

伊玛目广场四周环绕着各种商铺,一个男人过来和我搭讪,告诉我他的姐姐在北京读书,说他自己很喜欢中国,希望有机会可以去中国。我们聊了一会儿,他邀请我去他的店铺,然后拿出了名片,我看到上面用中文写着藏红花三个字。

伊斯法罕的重商传统非常凸显,广场上经常有小商贩和中国人搭讪,编一段自己和中国的渊源,比如有亲戚在中国留学或者曾经去过中国,然后开始推荐店铺,大部分售卖地毯和藏红花。这里的商人们都知道中国人喜爱藏红花,相信藏红花有滋补效果,就如同相信其他奇奇怪怪的滋补品一样,愿意为此支付高价。

伊朗当地罕见的中文招牌基本都是藏红花,甚至在这个无法使用国际信用卡的国家里,藏红花店里可以用支付宝。重商的另一面就是形成了狡猾的商业习气,很多商人喜欢向外国人叫高价,而且不接受讲价,这一点在伊朗很普遍,伊斯法罕尤为严重。

伊玛目广场东南面是国王清真寺(Masjed-e Shah),清真寺正对着巴扎,另两侧一面是阿里卡普宫(Ali Qapu Palace),一面是谢赫罗夫拉清真寺(Sheikh Lotfollah Mosque)。这种设计来自波斯社会权力分布的三部分代表,以清真寺为代表的宗教人士,以巴扎为代表的商人-市民阶层,和国王本人的君主权力。

我穿过广场走进国王清真寺,镶嵌着蓝青色瓷砖的拱顶如同一座纪念碑,铭刻着萨菲王朝的功绩。国王清真寺足足修建了25年,直到阿巴斯大帝统治的最后一年,清真寺才竣工,用来取代北面旧城区的聚礼清真寺。建筑后期为了赶工,墙面没有使用复杂的小块彩陶马赛克镶嵌,而是用了大块的瓷砖。

国王清真寺的正门是一个很巧妙的设计,为了保证清真寺建筑主体面向麦加方向,但大门又要朝着广场,所以用一个短通道连接大门和主庭院,清真寺相对于正门是斜向的。这样设计的目的,是国王希望广场上的人可以同时看到清真寺的大门和拱顶,如果正门和主庭院在一条线上,拱顶就会被高大的正门挡住,所以把两者错开。

清真寺正门还在修缮中,只能从旁边小门进入。我走进主庭院,院内有喷水池和四边雄伟的拱形门廊,主殿天花板蓝色背景装饰着金色的图案,这座主殿的回音设计非常棒,在中心一个特定位置上,只需要很小的声音就可以产生响亮的中空回音效果,一位女士在里面高声演唱赞圣,如同天籁之音。

各个殿中都摆着雕刻花纹和古兰经的巨大石瓮,应该曾经是用来为来礼拜的人提供饮水。在北京北海公园里有一个忽必烈时代的文物,叫渎山大玉海,是一个盛酒的大瓮,我猜想这个会不会也是波斯人带给蒙古人的。元朝来大都的欧洲人在宫廷里见到渎山大玉海,觉得很惊奇,回到欧洲添油加醋描述一番,所以在欧洲一些绘画中也有这个东西,但欧洲画师们画成了类似喷泉池的样子,大概符合他们对东方式奢华的想象。

然而很可惜的是,国王清真寺现在并没有作为宗教场所使用,也没有妥善作为博物馆保护,就这样一边不紧不慢地施工修复,一边收着门票让人们参观。宗教建筑是不能闲置的,人的精神能量流动凝聚才能保护建筑,让这些建筑能屹立几百年甚至上千年。

清真寺比教堂更加需要人气,因为清真寺结构更加开阔,一旦日常不使用,建筑内人的精气神很快就会消散掉,建筑就失去了光泽。国王清真寺瓷砖虽然华丽,但是灰蒙蒙的,这不是修复效果的问题,就是欠缺人聚集的精神力量。

我从国王清真寺出来面向广场,左右两侧是两座皇家建筑,左边的阿里卡普宫和右边的谢赫罗夫拉清真寺。阿里卡普宫是阿巴斯大帝的寝宫,以什叶派崇拜的伊玛目阿里命名,皇宫有柱子支撑起高架阳台,在阳台上可以看到广场全景,眺望到国王清真寺的拱顶,皇宫正殿的墙壁上有大量的绘画和镶嵌图案,但毁坏严重。

伊斯法罕的皇宫建筑除了阿里卡普宫,还有四十柱宫(Chehel Sotun Palace)和八重天宫(Hasht Behesht Palace),四十柱宫是阿巴斯大帝用于接待宾客的宫殿,不过今天能看到的建筑是18世纪初大火之后重建的,宫殿外部还在修复中,正面木头柱子支撑起的阳台下搭建着脚手架。我到的时候赶上诺鲁孜节最后一天,在四十柱宫的庭院内有市集和民族文化表演。

我穿过长长的水池和鼻子被摸得黑亮的狮子雕像,走进银色镜面天花板下的宫殿正门,在四十柱宫大厅内有很多壁画,除了中间的两幅绘制于卡扎尔王朝时期之外,其他都是萨菲王朝时期的作品。壁画的内容主要是战争和宫廷宴会,描绘了波斯军队与奥斯曼苏丹塞利姆一世的战斗、对阵乌兹别克人和印度人的战争场景,以及舞女和乐师欢迎国王凯旋归来。

在阿巴斯大帝统治时期,国家进入了古典波斯之后新的全盛时代,阿巴斯大帝改组了军队,赢得了对乌兹别克人的战斗,夺回圣城马什哈德,又击败奥斯曼帝国占领了巴格达。他将葡萄牙人赶出巴林,在英国人的帮助下夺回霍尔木兹,与奥斯曼帝国签订和平协议划定了今天伊朗西北部与土耳其之间的边界,此外波斯还主动派出使团前往欧洲,与荷兰和英国交好。

在阿里卡普宫对面的谢赫罗夫拉清真寺是《孤独星球》伊朗版封面上的建筑,很多摄影师都喜欢在这儿取景,因为有精美的蓝色瓷砖墙壁,然而他们的摄影作品对游客造成了一定的误导,实际上这座清真寺正门并不高大,瓷砖墙面也只有正门一块而已,旁边都是砖土墙壁。

这座清真寺献给阿巴斯大帝的岳父罗夫拉,他是一位来自黎巴嫩的学者,负责监管国王清真寺的建设。这座清真寺长期用来给宫廷中的女眷使用,不对公众开放,所以非常低调,没有宣礼塔也没有庭院。谢赫罗夫拉清真寺的圆顶黄色打底,装饰着蓝白花纹,也不在正门后面,而在靠南一点的位置。

我从面向伊玛目广场的正门走进去,经过一条曲折的走廊到达礼拜殿,这种设计在清真寺建筑中是非常少见的。在礼拜殿中,墙壁上装饰着复杂的马赛克,阳光透过高处的小窗子透进来,照射在马赛克上产生漂亮的光影效果。

从伊玛目广场继续向南,我走到扎因达鲁德河边(Zayandeh River),有很多座桥跨越这条河,最出名的是三十三孔桥(Si-o-She Bridge)和赫久古桥(Khaju Bridge)。

三十三孔桥是伊斯法罕一个游客聚集的地方,傍晚的时候人们来这里乘凉散步,因为河流很浅,可以下河玩水,也有人在靠近河岸的桥洞下面野餐或者抽水烟。

这座大桥同样修建于阿巴斯大帝时期,因为有33个拱券而得名,由国王器重的将军阿拉维尔迪·汗(Allahverdi Khan)负责修建,在桥头旁边还有他的雕像。阿拉维尔迪是一个格鲁吉亚基督徒,从奴隶一直做到了军事司令官的位置,在决定性的战斗中击败了奥斯曼军队,死后遗体被埋葬在马什哈德的伊玛目礼萨陵墓旁边。

在三十三孔桥上,两个本地年轻人过来和我搭讪,我们先是聊了一些泛泛无趣的游客话题,然后两个年轻人开始跟我讲起伊朗的社会问题,他们很向往巴列维国王时期,认为现在的政府非常糟糕,人民没有自由,年轻人没有工作也没有钱,每天就健身、打游戏和在街上闲逛,女人也没有自由,必须戴着头巾。

不过在我看来,伊朗比我想象的要开放一些,伊朗女人的头巾戴法对比其他国家的穆斯林来说也是比较宽松的,当人们对当下社会不满意的时候,总会很自然地向往前朝的生活,虽然他们并没有真的经历过前朝。

和奥斯曼帝国一样,萨菲王朝大力重用基督徒,这些基督徒逐渐成为了社会的精英阶层。不同于奥斯曼帝国大量基督徒改宗,波斯境内的基督徒被允许建立自己的小型社区,三十三孔桥南面就是一个重要的基督徒社区,与大桥的格鲁吉亚建造者不同的是,这里居住的基督徒是亚美尼亚人。

我决定先回到旅馆,明天一大早再去拜访亚美尼亚教堂。我住的旅馆出来街对面不远是聚礼清真寺,我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晚礼拜,大部分中国穆斯林对什叶派礼拜可能相对陌生,不同于逊尼派穆斯林每天礼拜五次,伊朗的什叶派穆斯林每天礼拜三次,大致礼拜流程是相似的。

我不知道这次礼拜在当地算是沙目还是胡夫滩,跟随唤礼声穿过老市场来到聚礼清真寺,这座清真寺修建于塞尔柱王朝时期,后期经过不断重建和扩建,主要的装饰比如瓷砖、柱子和砖刻都是萨菲王朝时期的。

我穿过一段走廊走到主庭院,眼前顿时开阔,四周是四个拱形门廊,装饰着精美瓷砖的壁龛,墙壁上的花纹和雕刻的古兰经文被用玻璃保护起来,庭院中心是水池,一面墙上挂着霍梅尼和哈梅内伊的照片,上方有一个小亭子,是唤礼的地方,这一点设计不同于逊尼派清真寺。

我进入主庭院向前寻找大殿,然而这座清真寺(包括很多伊朗什叶派清真寺)并不是进门正对礼拜殿,而是在侧面的偏门经过一条通道,到达一个不起眼的小屋子里才是礼拜殿,男女各一边,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在礼拜殿门口,有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一些方形或圆形的砖块,有的上面刻着经文,这是什叶派的礼拜用品,他们在上面叩头,烧制这些砖块的土来自什叶派的圣城,比如卡尔巴拉或者纳杰夫。

礼拜结束后,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过来跟我打招呼,他问我是不是伊朗人,知道我是中国人之后,他说伊朗有些地区的人是我这种长相,而且我剪着军人的圆寸发型,又留着胡子,所以他以为我和他一样是休假的伊朗军人。

在伊朗,每个男性公民都要义务服兵役两年,我到伊朗的时候正好赶上诺鲁孜节的最后几天,有军人在休假,而且那些天伊朗全国范围发洪水,很多军人被临时抽调到各地参与抗洪工作,所以大街上可以看到穿军装的人。

我那间旅馆是老房子改造的,布局有点奇怪,一楼只有我住的这一间房,房门推开就是公共餐厅。夜晚的旅馆庭院开放,人们坐在榻上喝茶抽水烟,我坐在榻上腰腿受不了,就找了把椅子坐下来喝茶。伊朗人喝茶习惯用一种藏红花冰糖棒在茶杯里搅拌,讲究一些的会端上来好几种糖,包括白砂糖、方糖块、冰糖棒和姜糖片。

我一边喝茶,一边记录接下来的行程规划,查阅目的地的资料。我以后如果有幸能结婚,希望我的妻子可以送我一份礼物,就是带我走一趟完全不需要我自己思考任何事情、不需要我做任何决定、不需要我阅读哪怕一个字的旅行。

第二天一大早,我走过33孔桥前往新焦勒法(New Jolfa),这里和北面的街区比起来是不同的街景。我之前在德黑兰拜访过亚美尼亚教堂和亚述天主教堂,遗憾的是德黑兰的希腊东正教堂和俄国东正教堂都关闭了,德黑兰的亚美尼亚教堂更多的是基于伊朗和亚美尼亚友好关系的一座旅游景点,我去参加了周日早上的弥撒,只有四五个人。

在萨菲王朝阿巴斯大帝时期,首都搬到伊斯法罕,同时将15万亚美尼亚人迁移到这座城市,他们当中大部分是工匠和商人,阿巴斯大帝希望他们可以将贸易路线带到伊斯法罕。这些亚美尼亚人的故乡在伊朗和阿塞拜疆边境的焦勒法,所以他们在伊斯法罕居住的这片街区称为新焦勒法。

探访这些亚美尼亚人,就要提到萨菲王朝兴起时的一个隐患。萨菲王朝发源自伊朗西北部地区,一开始是苏菲教团武装兄弟会起家,军队主力是突厥游牧部落齐齐尔巴什(Qizilbash),在对抗奥斯曼帝国的战斗中,这些游牧部落与正规军队作战暴露出很多问题。在萨菲王朝第二位国王赫塔马斯普一世(Tahmasp I)期间,开始大量重用本国波斯人,在两个群体之间形成了矛盾。

在阿巴斯大帝时代,不但将首都移到了伊朗高原腹地,同时迁来大量的切尔克斯人、格鲁吉亚人和亚美尼亚人,形成突厥人和波斯人之外的第三阶层,以此来平衡社会结构。也是在这个背景下,上面提到的33孔桥的修建者——格鲁吉亚人阿拉维尔迪被任命为军事长官。在这之后,很多失势的齐齐尔巴什军人前往喀布尔和坎大哈,还有一些去了莫卧儿皇帝的宫廷,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我赶早来到焦勒法街区的中心建筑旺克大教堂(Vank Cathedral),本来想看看能不能赶上周日上午的弥撒。但教堂管理人告诉我教堂九点才开放,而且并没有弥撒仪式,这座教堂已经被改造为旅游景点,不再具有宗教功能(也可能宗教功能不对外,只对本社区的亚美尼亚人开放)。

等待开门的时候,我转了转教堂前的小广场,有一些售卖纪念品的店铺,广场中间有一座雕像,一个穿着教士斗篷的男人手里拿着两本书,旁边的石头上雕刻着一台机器。这座雕像是一位叫Khachatur Kesaratsi的主教,他制造了波斯第一台印刷机,在这片街区内开设印刷作坊印制宗教书籍,这也是新焦勒法以亚美尼亚工匠为代表的社区象征。

旺克大教堂看起来巨大的圆形拱顶和拱门更像是一座清真寺,正面的钟楼则有传统教堂的形态。正门上面有一幅画绘制着教堂的样式,写着1606的数字,这是亚美尼亚人来到这座城市的年份。旺克大教堂也叫圣救世主大教堂,Vank在亚美尼亚语中是修道院的意思。

我走进教堂,院子的地面上铺着墓碑,教堂外墙一圈也有墓碑,在庭院的一个角落有一座亚美尼亚大屠杀纪念碑,院子里有另一座高大的独立钟楼,钟楼旁边就是教堂的入口。教堂外表并不出众,土黄色的砖墙而已,但进入其中,我马上被震撼了。

教堂室内装饰着精美的壁画,金光闪闪,在中央园顶绘制了创世纪的故事,四周壁画一部分是耶稣的生平事迹和天堂的场景,拱顶下的角落里绘制着六翼天使,另一部分则是亚美尼亚的圣徒们和他们被奥斯曼帝国压迫的历史。在教堂外墙也有一些壁画,但斑驳严重,只有少量残留,被用玻璃保护起来。

除了教堂本身,庭院内还有一个历史博物馆,介绍新焦勒法和亚美尼亚移民历史。博物馆门口有两座雕像,一座是刚才在教堂门前广场看到的,带来印刷机的Khachatur Kesaratsi主教,另一位叫Mesrop Mashtots,他发明了亚美尼亚字母表。博物馆里面展示了很多珍贵的手抄本书籍和宗教圣器,有伊朗最早的印刷机、教堂曾经的装饰瓷砖和绘画,还有一些萨菲王朝时期保护亚美尼亚人宗教和财产的法令。

我从旺克大教堂走出来几百米,路过年代更早但并不开放的圣乔治教堂(Saint George Armenian Church),找到第三座亚美尼亚教堂——圣伯利恒教堂(Saint Bethlehem Church)。圣伯利恒教堂外观看起来很朴素,同样是很像清真寺的拱形门,里面却有非常精美的壁画,而且没有多少游客来参观,因为维护原因里面用脚手架支撑着。

这座教堂内有72幅绘画作品,讲述了耶稣的一生,教堂门口的亚美尼亚铭文值得一看,纪念的是这座教堂的捐赠者——亚美尼亚商人Khaje Petros。铭文上面写着:在上帝面前为Khaje Petros祷告,他是一个好人,他用个人财产修建了这座教堂,纪念他的名字和他父母的名字以及他家族的名字,落款时间是1077年。这里的1077年是亚美尼亚历法,对应公历的1627年。

来新焦勒法的游客很多,本地的年轻人也会被吸引到这里,因为这片街区有更加精致的咖啡馆,在这儿吃一顿早午餐喝杯茶是不错的选择,伊斯法罕本地人来这里有点像中国城市人们去少数民族街区找好吃的一样。我尝试了一种焦勒法的传统点心,有点像中国苏式糕点那种酥皮,我一边吃着亚美尼亚点心,一边回顾了亚美尼亚人的全球移民史。

亚美尼亚人的移民历史很独特,他们的贸易网跟随移民遍布世界。早在波斯和罗马对峙的时代,亚美尼亚人就在两个帝国同时担任雇佣兵,这些雇佣兵团体又随着军事行动逐步建立起商路贸易。

阿拉伯帝国建立后,由于阿拉伯人并不强制大规模改宗,亚美尼亚人以基督徒有经人的身份沿着阿拉伯人的军事征服路线继续进行贸易。这些亚美尼亚人背井离乡,将贸易点建立在巴格达、大马士革、开罗、巴士拉等重要城市。

之后蒙古人崛起,亚美尼亚人积极成为世界新秩序的参与者,借助蒙古帝国内的便利,他们将商业贸易路线向东方拓展,到了哈拉和林、元大都、扬州、杭州、泉州等地,广州和泉州到波斯湾的往返船队成为稳定的贸易路线。

在奥斯曼帝国统治亚美尼亚期间,虽然表面上对亚美尼亚人没有限制,但帝国的商业核心方向在地中海地区,比起亚美尼亚人,奥斯曼君主更加倚重希腊商团和地中海西部的基督徒投诚者,同时犹太人从欧洲来到奥斯曼帝国开始参与竞争。

亚美尼亚人只好继续向世界进发,沿着葡萄牙人开辟的新航路将商业推进到马六甲。当英国帮助波斯夺回了霍尔木兹之后,亚美尼亚商人便进行着从里海跨越整个国家到波斯湾的贸易。同时亚美尼亚人在北方获得了俄皇的贸易许可,经营着从诺夫哥罗德经过汉萨同盟一直到阿姆斯特丹的生意。

短暂休息之后,街区另一边的音乐博物馆是个好去处,里面展示了伊朗各个地方的乐器,现场有音乐家进行表演。最值得欣赏的是来自呼罗珊地区的都塔尔和唢呐,呼罗珊的都塔尔与新疆的都塔尔一脉相承,唢呐也正是从波斯传入中国,成为中国传统音乐的一部分,中国民乐在演变中吸收了很多“胡乐”的乐器和曲子。

伊斯法罕是一座传说中的城市,每天深夜我穿梭在幽暗的小巷子里,去感知这座城市传说的沉积。城市不是由建筑组成的,而是由传说组成的,一个事件发生并不意味着天然就能成为确定的历史,而是要经过人的记录,这些记录附着精神力量不断扭曲和修正历史,只有被人们讲述口口相传的才是真实发生过的,不是历史决定了人们的诉说,而是诉说决定了哪些才能被称为历史。

伊斯法罕整体有一种繁华中的荒凉,建筑和女人都美得灰头土脸的,现代修复后波斯审美在我看来又有些浮夸,总想起逃难热河的西太后。这或许来自过去几十年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但我总觉得不仅仅是经济问题导致的,而是精神气质决定的。伊斯法罕是波斯的荣光,但我要追溯这个荣光的过去,这引领我走到伊朗西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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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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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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