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
马特

马特是真名,历史文化探访者,个人网站www.tiexiuyugudao.com,微信公号:斗量之海。

伊斯坦布尔旧游记(一)世界首都的中心

这是一篇旧文,2018年土耳其旅行,也收录在我的书《盲目流动》中

北京整个冬天都没有下雪,伊斯坦布尔却用一场雪迎接了我的到来,虽然只是一点小雪花,很快变成冬雨,却足以让我振奋了一下。我从小就觉得雪带着上天的启示,如果一个冬天都没有见到雪是不祥的征兆,预示着上天在抛弃这片土地。

我在巴库转机,带着红眼航班的疲惫来到伊斯坦布尔,我预订的旅馆在苏丹艾哈迈德区(Sultanahmet),那里是伊斯坦布尔老城的历史中心,在这一块小小的区域里,可以了解从拜占庭帝国开端一直到奥斯曼帝国终结的历史。

伊斯坦布尔,这座城市的现代与古典混合在一起,太现代的城市会让人怀疑历史的真实性,那些消逝在尘埃中的灵魂依然栖息于古老的砖石中。

老城区的旅馆都很小,我住的地方周围是一些废弃和准备整修的房屋,狭窄的巷子如同黑帮电影里一样,由于地势高低起伏,倒是可以眺望到很远的海平面。老旧的砖石围墙上,腐朽的木头嵌在其中,不知道曾经是门还是窗子,现在已经封死了,一只老猫慵懒地趴在地上,好像在看守这里。我走近抚摸着那些石头,几步之外一只海鸥叫了一声,歪着头注视着我,我抽回手,这样的地方你说没有秘密是不可能的,伊斯坦布尔的秘密要多少有多少。

旅馆里准备早餐的姑娘长得像《羊脂球》里面的女主角,有种古典油画中人物的丰腴,我一看到她就想到小时候老家冰箱里总有一块牛油,一打开冰箱迷人的油脂香味就跳跃出来。虽然旅馆很小,但早餐还是很温馨的,除了夹三明治的各种奶酪香肠之外,沙拉和炒蛋也是很好吃的,我平时不会早起,早餐时间让我的身体我每天早餐会吃得很多,连午餐都省了。

从我的房间窗子望出去,是连接黑海和马尔马拉海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伊斯坦布尔的历史也是从这里开始。希腊麦加拉的王子拜扎斯(Byzas)出海之前得到了德尔斐的神谕,告诉他要到“盲人城市的对面”。

当他们的船穿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时候,在东边亚洲部分已经有一座城市叫伽克顿(Chalcedon,现在伊斯坦布尔卡德柯伊区),拜扎斯发现由于海峡的阻挡,这些人看不到对面的高地才更适合建造城市,于是拜扎斯在这里下船开辟了一座城镇,取名拜占庭。

伊斯坦布尔建立在七座山丘之上,七丘之城原本是对罗马的称呼,君士坦丁大帝来到这里想建立一座新的罗马城,选择拜占庭旧址七座山丘的地区建立起新罗马,后来在狄奥多西二世时期,这座城开始被称为君士坦丁堡。

伊斯坦布尔城市地势起伏很大,城内旅行首选是公共交通工具,出机场的时候我买了一张交通卡,地铁、城轨和缆车组成了发达的轨道体系,自行车是难以想象的。当地人的车技都非常神奇,近乎于直上直下的斜坡和走路都费劲的小巷子,他们可以飞速驾驶摩托车甚至汽车。伊斯坦布尔很适合徒步探访,虽然起伏的丘陵让步行非常疲惫,但历史遗迹过于丰富,只有慢慢徒步才不会错过。

我离开旅馆,沿着蜿蜒的小路向北走,从巷子口出来向东就到了伊斯坦布尔最具历史气息的竞技场遗址,竞技场的西南边是马尔马拉大学博物馆,西北边是伊斯兰艺术博物馆,广场上最显眼的是两根高大的石柱。

竞技场是拜占庭帝国时期的公共生活象征,公元324年,君士坦丁大帝把首都从罗马迁往拜占庭,开始大规模进行城市建设,让这座城市配得上罗马的荣光,其中一项重要的工程,就是修复扩建竞技场作为城市公共中心,这里主要的活动是罗马流行的马拉战车比赛。

为了打造帝国新的中心,君士坦丁大帝将各地的艺术品运到君士坦丁堡,最重要的部分来自希腊。竞技场的中央是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普拉提亚祭坛,这座祭坛建于公元前5世纪,为了纪念希腊在希波战争普拉提亚战役中击败波斯军队而修建,用来供奉阿波罗神,祭坛顶端是由三个蛇头支撑的金碗。

这座祭坛代表希腊人叙事中文明的西方战胜野蛮的东方,君士坦丁大帝希望用这座象征文明世界胜利的标志物来提升新首都的荣耀,他下令将祭坛从德尔斐移到君士坦丁堡竞技场中间,希腊文明为罗马的迁都增加了荣誉感的背书,从此与天主教拉丁世界并行的是东正教希腊世界。

一些奥斯曼帝国时期的绘画中可以看到,在土耳其人征服君士坦丁堡几十年之后,三个蛇头仍然在祭坛上,但上方的金碗已经不在了,祭坛现在被称为蛇柱。

我来到这座祭坛前,这里只剩一根青铜色的柱子立在低于地面几米的地上,上方原本的三个蛇头都不见了。仅存的一个蛇头存放在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内,我在博物馆内找到了它,但并不是完整的,只有上颌部分。

在狄奥多西大帝统治时期,拜占庭国力强盛,这位好大喜功的皇帝决定给竞技场增添更加华丽瞩目的装饰品来超越君士坦丁大帝。罗马帝国喜欢竖立石柱和拱形大门来凸显阳刚审美,有人说这来自性器官崇拜,石柱和拱门就是阴茎和阴道,用巨大性器官的象征物来表现帝国的气势。

埃及方尖碑被罗马帝国视为征服伟大文明的战利品,今天在罗马城(含梵蒂冈)有10座方尖碑,比埃及本土还多1座,如果君士坦丁堡没有埃及方尖碑,就实在不足以体现新首都的强盛。

更现实的原因是,公元378年哥特人在阿德里安堡击败东罗马军队,东罗马皇帝瓦伦斯被烧死,帝国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宣传变得格外重要。继任的狄奥多西大帝面对外部潜在威胁,必须把权威牢牢掌握住,维护权力的秩序成为统治关键,竞技场的形态蕴含着对秩序的强调,中心便是狄奥多西大帝。

公元390年,狄奥多西大帝从埃及购买了一块方尖碑,竖立在竞技场中间。这块方尖碑建造于大约公元前1490年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图特摩斯三世在位期间,图特摩斯三世是一位非常尚武的法老,这大概也是狄奥多西选择这块方尖碑的原因。

这座方尖碑原本竖立在卢克索的卡纳克阿蒙神庙里,方尖碑的四个面雕刻着古埃及象形文字,大意是纪念图特摩斯三世在大约公元前1455年在幼发拉底河对米坦尼王国的胜利。狄奥多西大帝将方尖碑切割成三块运回君士坦丁堡,由于这位皇帝的喜好,我第一次看到埃及方尖碑竟然是在土耳其。

方尖碑由花岗岩制成,在碑体和基座的四个角之间有四个青铜立方体,用来支撑方尖碑。方尖碑的大理石基座四个面上都有浮雕,是运到君士坦丁堡竖立起来的时候雕刻的,上面描绘了狄奥多西大帝时期的竞技场场景,主角都是狄奥多西大帝,他站在人群中央,两旁是他的家人和贵族们。

其中一幅浮雕是狄奥多西大帝手持桂冠站在看台上,看起来是准备为比赛的胜利者颁奖,旁边是他的两个儿子,下方是手持乐器的乐师们。另一幅可以看到皇帝周围的大臣与瓦兰吉卫兵们,卫兵携带着长矛和盾牌,下方是战车比赛的场景。第三幅下半部分是一群人向狄奥多西大帝单膝下跪致敬,大意是周围的蛮族臣服于皇帝。

在东北方的基座上是工人们竖立起方尖碑的情景,方尖碑基座上有明显的损坏痕迹,铭文碑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几乎让基座分成两半。在基座东西两面下方有刻字,东面是拉丁文,写着“这是一次困难,暴君被战胜,我奉命服从宁静的主人并在他的掌握中。一切都服从于狄奥多西及其永恒的后代,这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我在三十天内被制服,最终在普洛卡勒斯长官的统治下指向天空”。

这段铭文是以方尖碑的第一人称讲述,记载的是方尖碑被竖立的过程,里面提到的暴君指的是马克西姆和维克多,他们妄图篡位,狄奥多西大帝击败了他们,普洛卡勒斯是当时君士坦丁堡的城市长官。

西边的基座上是希腊文的刻字,写着“这根四面柱放在地上,只有狄奥多西皇帝敢于再次抬起它,普洛卡勒斯执行他的命令,这根伟大的柱子在32天内站起来了”。

狄奥多西大帝热衷于城市装饰,他曾经下令模仿罗马的图拉真广场设计了狄奥多西广场,今天狄奥多西广场只留有一些石柱的遗迹,随意摆放在路边,我观察发现这些柱子和地下水宫的柱子相似,都有泪滴标记。

不得不说地下水宫是一个被夸大的网红景点,正处在修复中,很大一部分空间都在施工,布景打光也很随意。地下水宫曾经是君士坦丁堡的蓄水池,里面的部分石柱构件是查士丁尼大帝从其他建筑上搬来的,也许水宫里泪滴样式的石柱和狄奥多西广场的石柱来自同样的建筑。

值得一提的是伊斯坦布尔的地下水宫有两座,另一座在苏丹艾哈迈德老街区中心,要小很多,很容易被忽视掉,这座地下水宫被改造成了一座现代风格的美术馆,打光和布展审美很不错,而且是免费参观。

今天被人们熟知的君士坦丁堡陷落指的是公元1453年奥斯曼帝国占领这座城市,然而在此250年前,君士坦丁堡经历了更大的浩劫,就是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在这次东征期间,十字军难以对穆斯林军队取得优势,转而进攻同样信仰基督教但教派不同的拜占庭帝国,掠夺战利品作为军费,拜占庭帝国短暂亡国,十字军建立了拉丁帝国。

在十字军入侵中,君士坦丁堡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拉丁帝国皇帝鲍德温二世出卖了大量的城中珍宝,最知名的就是他把耶稣的荆棘王冠卖给了威尼斯的商人,后来又归法国国王所有。竞技场上的大部分珍贵文物都被掠夺走,在竞技场北端曾经有四座镀金的铜马雕像,被十字军运往威尼斯装在圣马可大教堂门口,其他沿赛道排列的马匹和战车的青铜雕像也都遗失,上文提到的蛇柱上的金碗也在这期间下落不明。

在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中遭到破坏的还有君士坦丁皇宫,为了获得黄金,十字军几乎拆了皇宫,甚至把皇宫的瓦片揭下来卖掉。拜占庭复国后,因为修复成本太高,皇帝弃用了旧皇宫,等到1453年穆罕默德二世进城的时候,皇宫已经是荒废的遗址了,现在的伊斯坦布尔大学就在曾经旧皇宫大会堂的位置。

在竞技场上,方尖碑西面的另一根石碑也见证了这段历史。公元10世纪,皇帝君士坦丁七世在竞技场的西端竖立起了这根石碑,虽然也被称为方尖碑,但这座石碑的材质却是石灰石方块,而不是埃及方尖碑使用的阿斯旺花岗岩。这座石碑外表原本装饰着镀金铜片,上面描绘了君士坦丁七世的祖父巴西尔一世的胜利,十字军剥走了镀金铜片,只留下一根斑驳的石柱。

到了奥斯曼帝国时期,苏丹并不热衷比赛,竞技场原来的用途逐渐被人遗忘,但是这片地区一直没有建造其他建筑物,而是被用于各种庆典活动。土耳其新军喜欢攀爬这座石碑,导致石碑的表面遭到进一步的损坏,但也让石碑幸存了下来,今天被称为墙柱。

墙柱下方同样有带铭文的基座,上面写着:四方碑被君士坦丁皇帝抬起,他是罗曼努斯的儿子,王权的荣耀恢复得比过去的景观更好,巨像曾经是罗得岛的奇迹,现在这是一个黄铜的奇迹。

从两根石柱向东走,一路上都是游客,成群的鸽子与海鸥时而落在广场上,引来小孩子的追逐。我走到竞技场最东边,看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这是所有到伊斯坦布尔的人都要去的地方。关于圣索菲亚大教堂,有一段非常暴力血腥的前传在这座竞技场上,就是拜占庭帝国时期的尼卡暴动。

竞技场是罗马社会城市公共生活的中心,参与竞技的队伍由元老院内不同的政党资助。拜占庭最初有四个党,后来形成蓝党和绿党两派,双方宗教和政治上的分歧很大。当时的竞技比赛不仅仅是体育活动,还提供机会让皇帝和平民来到一起,在竞技场举行政治讨论和演讲。

公元532年年初的一场比赛中,绿党怒斥当时在场的查士丁尼大帝偏袒蓝党,两党在竞技场内爆发了激烈的斗殴。两天后,君士坦丁堡长官下令逮捕在竞技场闹事的人,并判了几个人死刑。其中两人在将被执行绞刑的时候,民众抢走了他们,两派联合起来暴动示威,齐声高呼“尼卡!”(希腊语“胜利”的意思)。

示威者包围了皇宫,三天后查士丁尼大帝决定去竞技场发表演说,却被民众投掷石块,只好逃回皇宫。这时,贝利萨留将军带着从波斯返回的军队来到君士坦丁堡,对竞技场内的民众进行了屠杀,大约有3.5万人被杀死,尼卡暴动平息。这次暴动和后续的镇压改变了君士坦丁堡公民参与政治的传统。

在尼卡暴动中,示威者们四处放火,焚毁了多座标志性建筑,最著名的一座就是圣索菲亚大教堂,这是君士坦丁堡的第二座圣索菲亚大教堂。第一座圣索菲亚大教堂修建于公元360年,在皇宫旁边,大概在公元404年毁于火灾,没有留下任何遗迹。

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座圣索菲亚大教堂,是历史上的第三座。由于第二座教堂在尼卡暴动中被烧毁,查士丁尼大帝决心修建一座更加壮观完美的教堂,任命了两位建筑师安特米乌斯和伊尔多西,这座教堂历时5年在公元537年完成。

参观这座教堂之前,我想起一个关于查士丁尼大帝和中国的故事。曾经罗马帝国没有人知道丝绸是如何生产出来的,但他们的贵族却为了这种精美的纺织品支付大量的财富。在查士丁尼大帝时期,两位印度僧侣找到皇帝,告诉皇帝他们去中国了解到丝绸的制作工艺,两位僧侣受皇帝的委托潜入中国,带回了蚕的幼虫和桑树,从此罗马开始有了自己的丝绸工业。

在罗马人掌握了丝绸的秘密之后,他们不再需要对波斯人开战获取东方商路,夹在两者之间的阿拉伯半岛也就失去了罗马和波斯的关注,再之后,就是在这片失去关注的土地上,伊斯兰教和阿拉伯帝国崛起了。

虽然圣索菲亚大教堂就在我的眼前,但我决定留到第二天早上再去参观,先解决晚餐。在伊斯坦布尔街头想选择一家美食餐馆非常简单,因为好吃的太多了,只需要留意避开那些专门面向外国游客的餐馆就好。我在老城区里跟随本地人走进一家餐馆,店里的伙计是库尔德人,老板为我推荐了他们的烤羊肉和烤鱼,味道非常不错。

我很喜欢土耳其餐馆,肉食和奶食的搭配对我的口味,炙烤的香气使人兴奋,不同食物分开盛装干净利索,这是感性与理性的完美结合,愉悦的感官刺激与分类的秩序让进食过程充满了人类的文明。

几年前我第一次出国是跟随当时的杂志团队去比利时和荷兰,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只能吃得起最便宜的食物,就是土耳其烤肉卷饼。一份烤肉加上面包沙拉和薯条,我这样的饭量都吃不完,只需要6欧元。这是我对土耳其料理好感的来源,真正属于我们这种社会中下层劳动者的食物,和土豆烧牛肉是一类的。

土耳其红茶很浓,他们喜欢加糖饮用小杯的热茶,这与我的习惯不太一样,我更喜欢品味茶水本身的苦涩味道,似乎喜欢喝甜茶的地区,人们总会更快乐一些。

圣索菲亚是“神圣智慧”的意思,这个说法来自使徒保罗对耶稣基督的描绘,他称基督是天主的德能和圣智。为了避开旅游团,我一大早来到圣索菲亚大教堂赶在第一批进入,走进教堂的院子,我看到一堆石雕,其中一部分来自历史上第二座圣索菲亚教堂的遗迹,主要是一些石柱和基座。在教堂墙基下方的地上有两块石条雕刻着十二只上帝的羔羊,这是第二座圣索菲亚大教堂正门的一部分。

走进教堂,正对着我的是帝王之门,我抬头向上看,大门上方是圣索菲亚大教堂最著名的马赛克镶嵌画之一,《万物的主宰耶稣》。耶稣坐在中央,拜占庭皇帝利奥六世跪在他的脚边,耶稣两旁的画像是圣母玛利亚和大天使加百利。耶稣手里拿着一本书,上面写着和平与你同在,我是世界的光,这幅画代表基督将永恒的力量赐予拜占庭皇帝。

拜占庭的镶嵌画上,耶稣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可怜人,而是君王的形象,头戴王冠坐在宝座上。在迁到新首都之后,君士坦丁大帝要解决的重要政治问题就是皇帝与神的关系,他召集基督教会的各个领袖人物开会,处理那些细枝末节的教义,在多神教被基督教取代之后,君士坦丁大帝要为帝国建立新的道德基础,宗教要成为政治的理念,君主是被上帝选出治理地上之国的代言人,君士坦丁大帝被他的大臣和将军们簇拥,就像耶稣基督被天使和圣徒们簇拥一样。

迈过帝王之门,我进入圣索菲亚大教堂,这座教堂长期在修缮中,直到现在内部还有巨大的脚手架,已经成为教堂景观的一部分。尽管之前已经看过很多图片,但这里的空气依然让我的心脏剧烈颤动了一下,15个世纪的尘埃堆积在这座建筑内,人们的呼吸、声音和气味都成为了建筑的一部分。

我绕过大理石镶嵌的拜占庭皇帝登基石,来到教堂的后殿。这里是被改造为清真寺的部分,有讲坛和礼拜龛,上方是六翼天使和圣母与圣婴的镶嵌画,六翼天使并不是胜利女神模样的,而是显得有些诡异因此更加神圣。绘制六翼天使的扶壁部分是这座教堂最精妙的建筑技术所在,在教堂建成一千年后才被奥斯曼帝国天才的建筑师米马尔·希南破解,改进后建造了苏莱曼清真寺。

在我此次探访一年多之后,圣索菲亚大教堂重新恢复清真寺的功能,和1453年连接了起来,虽然精罗震怒,但这不过是这座建筑正常的历史叠加,从基督教堂到清真寺再到博物馆,现在又回到清真寺,也许之后还有可能回到基督教堂,谁说的准呢?

我沿着楼梯上到教堂二楼,二楼一部分区域被隔离修复中,著名的女皇佐伊镶嵌画和围栏上的维京人哈夫丹(Halfdan)涂鸦是看不到的。拜占庭皇帝希望拥有一支不会参与宫廷政治的外国雇佣军,当时维京人沿着第聂伯河到了黑海的北面,和君士坦丁堡隔海相望,拜占庭皇帝招募维京武士来到君士坦丁堡组建瓦兰吉卫队。

这些身材高大的北方人给君士坦丁堡的居民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时维京人也被这座城市的壮观华丽所震撼,将这里的见闻带回故乡。其中最引人入胜的是哈拉尔·哈德拉达(Harald Hardrada)过于传奇的经历,以及他与女皇佐伊的桃色故事。但是对大部分维京人来说,雇佣兵的生活并不精彩有趣,以至于在冗长繁琐的弥撒仪式中,百无聊赖地在栏杆上刻字涂鸦打发时间。

走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二楼,我感到地面是有斜度的,很多地砖都有明显的裂纹甚至凹陷,新闻中提到这座教堂由于历史太久,上方拱顶的重量压迫下方的结构向中间挤压。

在二楼的一个角落里,我找到威尼斯公爵恩里科·丹多洛(Enrico Dandolo)的墓碑,他是个极端贪婪而精明的商人,正是他的阴谋让十字军不得不进攻君士坦丁堡,用战利品偿还威尼斯船队的费用。1204年恩里科·丹多洛带领十字军攻占并掠夺了这座城市,他本人死后埋在这里。当拜占庭从拉丁帝国手里夺回君士坦丁堡之后,人们把他的坟墓留在教堂地面上唾弃,后来奥斯曼军队占领教堂,他的遗骨被挖出来扔到了大街上。

教堂二楼最吸引我的是墙壁上的三圣像画,我在它面前停留许久。这是一幅残缺的镶嵌画,耶稣在中间,两旁是圣母玛利亚和施洗者约翰。镶嵌画下半部分损坏严重,施洗者约翰只有半个身子,圣母玛利亚只有头部和肩部,这是教堂内唯一能近距离看清楚的镶嵌画。其实真要欣赏画的细节不如看高清图片,在复原图中,这幅画带着拜占庭时期圣像画特有的呆板,反而是残缺之后的样子意境更加深刻。

在这座查士丁尼大帝献给上帝的礼物中,打动我的并不是教堂本身的壮丽,而是这幅残缺的镶嵌画中施洗者约翰的表情。这座教堂的诞生开端是一场暴动和三万五千人被屠杀,教堂建成后又见证了无数次残酷的杀戮与政权更迭。

在遇到耶稣基督之前,施洗者约翰独自在旷野中,穿着粗糙的衣服,吃蝗虫和野蜜,过着艰苦的生活,他不会用甜言蜜语笼络别人,最后希律王为了赏赐一个舞女,砍下了约翰的头。和画中的耶稣基督相比,施洗者约翰表情痛苦而悲悯,他象征着这个噩梦般的世界里善的哀伤与愁容,他的悲悯随着画作变得残缺,时间的冲刷完成了艺术品创作的最后一步。

我这个从中国来的人更能感受这种情绪,凡是伟大的功绩背后多是普罗大众的苦难,当悲悯成为一种常态,人们就会对悲悯麻木,苦难并不会随着悲悯而得到解脱,如果没有改变现世的可能也没有对最后审判的期待,悲悯就只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挣扎,人们短促地依靠本能爆发,又继续漫长地沉沦在泥潭中。

我从教堂的西南门离开,门口还有一幅镶嵌画,内容关于这座教堂和城市的连接。在这幅画中,圣母坐在中间抱着圣婴,君士坦丁大帝拿着君士坦丁堡的模型站在左边,查士丁尼大帝拿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模型站在右边,圣母头部两侧各有文字缩写,意思是基督的母亲。

君士坦丁大帝希望把这座城市变成新的罗马,旧的罗马城建立在圣徒彼得的身躯上,是彼得的殉难让罗马有了基督教的神性,而君士坦丁堡这座新的罗马城也找到了自己神性的来源,就是圣母。

相比于彼得被倒钉在十字架上殉难的惨烈,圣母给这座城市带来更多的是哀愁的情绪。查士丁尼大帝延续了这一点,圣索菲亚大教堂虽然恢弘雄伟,却无不透着阴郁的气息,这是属于女人和母亲的气息,是神圣而苦难一生的气息。

施洗者约翰与圣母,是这座城市阴郁情绪的来源,他们代表的不是使徒时代的希望,而是光明之前最痛苦的一刻,未能得见地上之国的建立。如同我们今天,无法预知这个黑暗的时代是否会过去,也许现在就是从今往后剩下的日子里最美好的了。

圣索菲亚大教堂正门对面就是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通常被称为蓝色清真寺,土耳其有好几座以颜色称呼的清真寺,都是按照装饰瓷砖的颜色命名的。我在广场上的时候,清真寺里的唤拜声响起,整个旧城都能听到,人们听到唤拜进入清真寺,我匆匆吃完烤玉米和面包圈,也随着众人进入。清真寺内部正在维护中,只有很小一部分开放,但可以看到瓷砖长廊和部分穹顶。

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的修建带着很大争议,也是奥斯曼帝国扩张的拐点。在吉托瓦托洛克和约签订和对波斯的战争挫败之后,1609年苏丹艾哈迈德一世决定建造一座清真寺献给真主。

这引起了军队和宗教人士的不满,因为以往的苏丹都是用战利品承担建筑费用,但艾哈迈德一世在位时并没有赢得战场胜利,不得不从国库里调用资金建造,在军队看来这是无能的表现,无法让军人们获得财富,在宗教人士看来这是伊斯兰教反对的奢侈行为。

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受到建筑地点的限制,结构布局不太规则,清真寺的正面面向竞技场,两个出入口一个朝向圣索菲亚教堂方向的苏丹艾哈迈德广场,另一个面向南边。这座清真寺有六座宣礼塔,这是不太符合礼仪的,被认为是傲慢的表现,因为麦加克尔白天房的清真寺也只有六座宣礼塔,用中国文化来说就是僭越,苏丹于是出资为麦加禁寺修建了第七座宣礼塔。

我从清真寺庭院的南面通道走出,出入口上方挂着一条人字形铁链。以前只有苏丹才可以骑马进入清真寺的院子,但有铁链阻挡,苏丹需要低头弯腰才能进入,这个象征性的动作代表了统治者在宗教面前的谦逊。但在奥斯曼帝国的历史中,统治者对于宗教更多的是功利的妥协,谈不上真正的谦逊,宗教人士对苏丹也会在过度宽容和过度严苛之间摇摆。

离开清真寺我走回旅馆,路过竞技场北面看到一座绿色屋顶的凉亭,和两根石碑的斑驳气质不太相同,这是德皇威廉二世喷泉,为了纪念1898年德皇威廉二世访问伊斯坦布尔而建造,喷泉在德国修建,1900年分解运输在竞技场上组装完成。

我从正面台阶走到入口小门,门锁着无法进入,喷泉底座上方是由八根墨绿色石柱支撑的圆顶,内部覆盖着金色马赛克,马赛克中有八个字母组合的图案,代表了奥斯曼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和德皇威廉二世的政治联盟。在圆顶内部中有四个图案,苏丹的纹章画在绿色背景上,其他四个图案是威廉二世的符号“W”写在蓝色背景上,“W”上有一个皇冠,下面写着“II”。

喷泉外墙有一块青铜牌子,上面是威廉二世的德语题词,大概意思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赠予这座喷泉,以纪念他在1898年秋天拜访奥斯曼帝国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

在威廉二世担任德国皇帝和普鲁士国王的时候,德国处于扩张期间,威廉二世热衷于出国访问,奥斯曼帝国当时面临欧洲国家的围堵和俄国的军事威胁,除了时而变卦的法国之外几乎没有朋友,于是德国和奥斯曼的关系开始变得密切。

1898年威廉二世前往伊斯坦布尔拜访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主要目的是协商修建从柏林连接波斯湾的巴格达铁路,希望通过波斯进一步连接到英属印度。这条铁路可以提供从欧洲到亚洲的快速通道,便于德国贸易出口和军事活动,同时打破英国的势力范围封锁。

从威廉二世喷泉经过一个向上的斜坡向西走,穿过上面提到的那座较小的地下水宫,我走到主干道上。这条主干道再往北是大巴扎,街边耸立着一根高大的君士坦丁纪念柱,是这一片地区的地标。君士坦丁纪念柱所在的小广场是大巴扎的入口,游客们都聚集在这里,石柱周围撒着面包屑,引来大量鸽子供游客拍照。

这根纪念柱是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大帝下令修建的,用来纪念拜占庭成为罗马帝国的新首都。今天的君士坦丁纪念柱早已不是最初的样子,我们只能在记载中得知,这座柱子原本顶部是君士坦丁大帝本人的雕像,采用阿波罗神的形象,手里拿着一个球,里面有真十字架碎片。

君士坦丁大帝的母亲海伦娜,这个曾经的酒馆女仆之后成为拜占庭帝国最有权势的女人,她在公元326年去耶路撒冷朝圣的时候带回来钉死耶稣的十字架的碎片,是海伦娜亲自发现并监督挖掘的。

将圣物带回君士坦丁堡之后,君士坦丁大帝在挖掘原址建了一座教堂,就是耶路撒冷圣墓大教堂,教堂有一间海伦娜圣堂,里面有一把椅子,海伦娜曾经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监督挖掘圣物的。

君士坦丁纪念柱的底部是一个神龛,保存的圣物有:与耶稣一同被钉的两个强盗的十字架、发生饼和鱼奇迹的筐、制造诺亚方舟的斧子、抹大拉的玛利亚为耶稣洗脚的油膏罐,还有来自特洛伊的帕拉斯女神雕像,传说这个木雕是雅典娜神亲手制作的。

1106年的大风吹倒了纪念柱顶端的雕像,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在顶部安放了十字架取代雕像,1204年十字军抢劫了这座柱子,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后,土耳其人取下了十字架。

石柱上面的环形金属箍是16世纪加上的,作用是为了防御地震倒塌,然而1779年的地震和大火摧毁了君士坦丁纪念柱周围的街区,这根柱子被烧焦成了黑色。之后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一世进行了修复,增加了砖石基座,也就是现在的样子了,我在石柱的顶端看到希腊文铭文:虔诚的统治者,恢复了上帝被时间摧毁的作品。

关于这根柱子最初上方的雕像是否真的是阿波罗神的样子,在历史学界还有争议。君士坦丁大帝选择了基督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罗马帝国原本的多神教信仰,他把自己的雕像设计成阿波罗神的样子,也许是在基督徒和原有的罗马多神教民众之间取得平衡或妥协。

在君士坦丁大帝极具象征含义的对马克森提乌斯的胜利中,他自称在天空中看到了凯乐符号,这个符号是希腊文的XP,代表耶稣基督,还有一句话:你必将以此胜利,这或许只是君士坦丁大帝为自己的统治赋予了一些具有戏剧色彩的合法性。

今天的伊斯坦布尔还遗留着其他几位罗马皇帝建造的纪念柱,阿卡狄乌斯石柱在大巴扎妇女市场附近,只剩下基座的部分被包裹在建筑之间。马尔西安石柱基本完好地保存着,石柱上方的皇帝马尔西安雕像已经不在了,但老鹰样式的柱头还在,下方还能看清楚一部分天使形象和桂冠的浮雕。马尔西安是狄奥多西王朝最后一位君主,在他统治时期东罗马相对和平,西罗马则持续战乱。

我从君士坦丁大帝搬来竞技场的三头蛇祭坛开始,到帝国鼎盛象征的狄奥多西方尖碑和圣索菲亚大教堂,到被十字军洗劫的墙柱,到奥斯曼帝国的扩张拐点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再到帝国最后挣扎时期的威廉二世喷泉,最后又回到了君士坦丁大帝树立的纪念柱,这片面积不大的街区浓缩了从君士坦丁大帝定新都到奥斯曼帝国黄昏,这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

回旅馆的路上,我经过一片街区公园,老树枯枝上落满了乌鸦,群鸦争晚噪,一意送斜阳。我走进公园里,成片的乌鸦骤然飞起,这座城市里的乌鸦,一代代目睹了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和他们的庞大帝国,从开始到结束,一层掩埋另一层。 

离开君士坦丁纪念柱已是傍晚,天色逐渐暗下来,我回到苏丹艾哈迈德广场。广场上人不如白天那么多,雨夹雪的寒冷天气让游客们都回酒店了,两座建筑之间若干个喷水池周围只有寥寥无几的漫步者。几个街舞少年在清真寺面前的广场上拍短视频,卖面包圈、烤栗子和烤玉米的小贩在等待最后一批顾客,挎着冲锋枪的警察在巡逻,漫不经心地驱赶一些纠缠游客的乞讨小孩。

广场周围有一些流浪的孩子,一个穿得脏兮兮的小女孩在垃圾桶里翻东西,掏出一块别人丢弃的面包开始吃。我给了她一些硬币,她的表情麻木中带着恐惧,那是一张让我很难受的脸,我没多停留。本地朋友说他们是难民,有一些来自叙利亚和伊拉克,能逃到伊斯坦布尔的人已经是很幸运的,更多的人在土耳其东南部的难民营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生活的地方是世界上最苦难的,但我还是会在异国被一个小女孩的脸刺痛,尽管她当时并没有遭受伤害,只是像任何城市都会有的流浪儿童那样在路边翻垃圾桶。总有人说人类的悲伤不是共通的,但我想悲伤是可以联想的,这些叙利亚难民孩子尚能逃到土耳其活命,倘若中国发生战争,我们怕是无处可逃,东亚就是一片封闭的地狱,想到这里我就更难受了。

虽然在我出生之后,中国再也没有发生过哪怕小规模的战争,但我依然对战争与大混乱充满恐慌。童年记忆中,暴风雪的傍晚,天空泛着血红,只是正常的自然现象,这一幕挥之不去的场景却如同末日启示一样刻在我的脑海中。

我一直相信人不只有自己个人的记忆,也有过去祖先们的记忆,甚至有未来后代的记忆。如果未来发生难以想象的毁灭,时间被扭曲,人的意识被压缩顺着时间线倒流,重合在自己祖先的意识中,祖先就会感知到未来的场景,精神敏锐的人会有这样的预感,极少数人能够有意识地捕捉到来自未来的意识碎片,就有了谶纬预言。

君士坦丁大帝在天空中看到的凯乐标志是真实存在的,他看到的是一千多年后同样使用君士坦丁之名的拜占庭末代君主的意识碎片。末代君主和城中的民众虔诚地乞求上帝的怜悯,期盼天使降临拯救君士坦丁堡,在城破前的最后一夜,君士坦丁堡的泪水凝结成流动的精神力量,穿越时间映照在城市的建立者——那位雄才大略的帝王头顶的天空上,希望君士坦丁大帝的灵会回来保护这座冠以他名字的城。

土耳其人的脸对我来说很陌生,他们有非常迷人的微笑,但异族的面容让我不太容易捉摸他们的情绪,他们似乎热情洋溢,但又更加阴郁,猜不清楚到底在想什么。这样的面孔我之前在新疆旅行的时候也见过,动人而捉摸不透,口里人喜爱这样的面孔,因为看不到这样面孔下的哀伤、愤怒与恐惧,只能看到他们呈现在外表的美貌与热情。

深夜我穿梭在苏丹艾哈迈德区的小巷子里,一千多年的亡灵陪伴着我,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呼吸着深夜阴湿的空气,弥漫着尘土、鲜血、火药与呕吐物的气味。

风吹动巷子里挂着的路灯,两旁楼房的影子一晃一晃,就像一条龙寄生在影子里扇动翅膀。这座城市里有无数的秘密,我喜欢秘密,当我们这个时代那些肮脏、卑劣、暴戾的阴谋永远被掩埋的时候,历史中的秘密反而成了真诚的孩童呓语。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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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锈与孤岛

马特

多数人愿意跟随时代,甚至期待自己能引领时代,但总要有人负责落后于时代,成为人群中最无趣的那个人,郁郁寡欢地跟在时代后面捡拾被碾过的碎片。有的人就是永远都高兴不起来,总会在狂欢中嗅出苦难的味道,在歌舞升平里挖掘那些希望被永远遗忘的过往,那些令一小部分人感觉尴尬,同时令大部分人感觉扫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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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干了这碗海!斗量之海联合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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