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河
李小河

博士生,已戒酒。现居澳门。

新野女孩李明波

(edited)
我人生去过的第一座城市就是新野县城,明波姐的员工宿舍。算是城中心的位置,紧挨着县城唯一一个广场以及县政府,门口写着“一棉生活区”,里面住的全是棉纺厂的人,进门有一个大大的喷水池,我刚走进去的时候正好一个小孩撅着屁股在假山旁边屙屎。

每次听到《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我就会想起明波姐。偶尔想起明波姐,脑海中回旋的也是这首歌。

明波姐是大姨的二女儿。大姨人很大方,寒暑假都会接小孩们去她家住几天。我和明波姐还有大姨挤在一张床上,腊月时候天将亮未亮,我们三个都醒了,明波姐就唱起了这首歌,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大姨轻轻地笑了一声,把床头的灯绳扯了一下说,来,我把灯给你打开了,你好好儿唱。

我七八岁,明波姐二十出头。其实明波姐最开始叫“明泼”,大姨家的三个孩子都有“明”,“泼实”的“泼”。农村人给孩子起名最开始都是方言里面的口语词或者很直白的字,“泼实”有泼辣,干练,好养活的意思。无独有偶,高中时候真有一个同学的大名叫“泼实”,恶趣味的人总是字正腔圆地在他面前念这两个字,并把第二个字改成第三声。不过大部分小孩在上户口的时候给取一个音近的字,那时他们都已成年。比如为计划生育而东躲西逃中出生的“王逃”给自己改名为“王桃”,出生时父亲正在凑钱的陈可凑后来改名为“陈可洲”。玉泼姐初中毕业后就去了新野县的棉纺厂,摇身一变成了李明波。

小时候看新野电视台是这么宣传新野县的,三国演义中的一把火把新野县烧出了名。新世纪的头十年,大大小小的纺织厂到处都是,彷佛半个县城都是二十岁上下的纺织女工。明波姐应该是亲戚中最早进棉纺厂的,后来这几家的女孩初中没毕业也都跟着她进了厂。厂里的工资很低,刚开始的时候一个月工资只有六七百块。不过也都不会在厂里常待,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会坚持下来,熬到组长,车间的头头儿,艰难地往上走。大部分人待个三五年回去学个技术,女孩就是美容美发电脑文秘,男孩就是电焊气焊氩弧焊汽车修理之类,稍大些父母才放心让他们去沿海找乡人进厂,虽然都是流水线,但是工资毕竟能高不少。

明波姐刚到新野的时候先是做了一段时间保姆,然后进了厂做流水线女工。跟别的工人不一样,明波姐把自己拾掇地很洋气。她过年去我家的时候把她的一张照片夹在了镜框上,来我家的客人看到照片都要夸赞一番,顺便问问她有没有对象。她站在路边的台阶上,橙色的毛衣,粉色的毡帽,右脚跨上台阶半步,对着镜头回眸一笑。那明媚的颜色跟灰扑扑的县城街道形成了鲜面的对比。

我人生去过的第一座城市就是新野县城,明波姐的员工宿舍。算是城中心的位置,紧挨着县城唯一一个广场以及县政府,门口写着“一棉生活区”,里面住的全是棉纺厂的人,进门有一个大大的喷水池,我刚走进去的时候正好一个小孩撅着屁股在假山旁边屙屎。明波姐的宿舍在一个筒子楼里,过道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窗户也没有灯,彷佛从白天走进黑夜,一两百米的过道,只有两头有点光亮。小小的房间里面放了两张架子床,住四个人,还挤着煤炉和锅碗瓢盆。从此只觉得城市阴森可怖。

明波姐在棉纺厂工作了七八年,当上了车间的头头儿,工作没以前那么辛苦,也有时间出去认识新朋友。那时候员工宿舍没有卫浴,洗澡都去大澡堂子,一般周末的时候会去泡泡澡,然后在周边唱唱卡拉OK吃吃饭。明波姐和同事从澡堂出来听到K歌房里面有人唱迪克牛仔的歌,歌声低沉有磁性,在澡堂子回声的作用下竟有几分醉人,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明波姐脚步突然停下来,就说进去看看。简简单单的小伙子,中等个头,短发,长相普通,看上去却结实而干练。这人便是小年,是厂里的司机,洗完澡跟同事一起唱唱歌。小城很小,两拨人里面有熟人,就相互介绍认识了一下。再后来就是单独约着出来吃饭,找媒人做媒,一年后领证结婚。婚礼的时候我去送亲,对新娘头上要插柏枝这件事情很不解,明波姐笑着说,柏枝象征白头到老,取个好彩头。

婚后没多久明波姐和小年哥就有了小孩,棉纺厂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辞去了厂里的工作,跟朋友开了一家店销售日用品。小年哥为了赚奶粉钱也辞去了司机的工作,自己买了辆小三轮干起了搬家公司,每天风吹日晒,好在挣得比以前多,应付一家三口的开销没啥问题,四年后他们换了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明波姐的日用品店却没有支撑很久,关门以后她跟朋友一起做直销,卧室堆满了各种她代理的保健品和化妆品。其实生完孩子后明波姐已经没那么注重形象了,身材有些微走形,穿衣服也没以前那么讲究了。但是新事业给她带来了新的热情,她开始控制饮食,衣柜里长了很多年的旧衣服都直接丢掉,立马填上了最流行的款式。她把自己拾掇地看起来年轻了七八岁,见客户,去各地出差,参加培训。明波姐跟灰头土脸的小年哥看起来格格不入,就像十年前的那张照片一样,她仿佛不属于这里。

再后来,我们家跟她的联系越来越少,因为她总是见缝插针地想让亲戚们买她代理的产品,开始的时候亲戚们还会照顾一下生意,到后来就尽量躲着她,毕竟那些高档的保养品不是一般的农村家庭可以消费得起的。不过逢年过节家族聚会还是偶尔可以听到两耳朵关于明波姐的消息,比如据说虽然过的排场,其实她没挣到多少钱;她的工作伙伴觉得小年哥配不上她,但是他们俩的关系一直还算稳定;她生了二胎;她最终还是和小年哥离婚了,俩人还是住在以前的房子里,不过各过各的;她找了一个男朋友,也是离异,人长的帅,在文化广场卖卤猪蹄,很赚钱。从亲戚那儿听来的消息好像到这里就断了,没有再更新过。

直到最近,跟母亲讲电话聊到明波姐,我问她跟那个卖猪蹄的男人怎么样了。那是八百年前了吧,母亲说,那个早黄了,现在是跟一个一块做销售的,那人也带一个孩子,现在俩人带仨孩子。啊,那小年哥不带孩子吗?小年死一年多了,你不知道吗。他听说空调行业赚钱,就去搞空调,一次修空调从五楼摔下来,当场就死了。你玉泼姐和那个男的现在三套房,小年留下一套,那男的一套,俩人又买一套,过得是很不错的。

不管她在县城是如何风生水起的李明波,亲戚们还是一直叫她明泼。不管在乡下还是县城,泼实一点总是好的,不会受人欺负。名字既是家长对孩子的期望,到最后也成了这个孩子的写照,农村人还是挺信这个的。

我在南方的骄阳下行走,听着母亲平静的语调讲明波姐和小年哥,觉得头顶的烈日愈发焦灼。我走进路边的树荫,开始努力的回忆我上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上次见小年哥是十年前,我高考结束后在县城文化广场旁的一家烩面馆打工,也是骄阳似火的午后,一个民工模样的人用餐馆侧面的水管洗脸,衣服上都是灰尘,一看就是刚干完体力活。抬起头才发现是小年哥,他看到我也是一怔,脸上写着劳累,例行公事般地问了一句,哦,是翔翔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上一次见明波姐应该是四年前寒假,那时候她应该还没有和小年哥离婚。我去县城找表哥,晚上吃饭时明波姐也来了,她珠光宝气,光彩夺目,自信地讲着她从销售培训课程中学到的为人处事的道理,以及一些明显误用的经济学名词,并反复邀请我研究生毕业之后加入她们团队。饭后她张罗大家去KTV,又叫了好几个她的同事。本来有些尴尬,但是她的同事都很会活跃气氛。

只是明波姐一晚上都在忙着拍照拍视频发微信群,一首歌都没唱。好想听到她再唱起那首歌,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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