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one Fang
Simone Fang

「創作總根於愛。」極權之下的自我流放者/新西蘭打工度假中/激進女權主義者

只要不結婚,什麼都可以

答「婚戀與女性主義十二(十一)問」

首先説明我的個人立場:主要觀點和自我要求是激進的女同女權主義和性別分離主義,反對任何形式的婚姻制度,理想是live a female-only life,但同時對現階段大量存在的異性戀愛和婚姻仍然保持包容和思考的立場。


原生家庭与婚恋观选择

你的母亲在家庭内扮演怎样的角色?这会影响你对婚恋的选择吗?

你的原生家庭中父亲扮演怎样的形象?这会影响你的婚恋选择吗?

原生家庭給我帶來的創傷與後遺症是我最近正在集中思考的課題,那些細密卻綿延不絕的傷痛不僅壓倒性地決定了我的婚戀選擇,更對我的處事方式乃至思維方式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

我的父親是一位典型的東亞家長,控制欲強,對女性沒有任何尊重可言。而他父親的早逝和“白手起家”的創業經歷,更給了他穩固的自信以至自傲。我成長於福建的一座小城,根據我的觀察,這裏存在著這樣一種父親形象,他們憑著改革開放的東風創業“成功”,往往學歷不高卻有一定的資產積纍,經濟上的成就遠超他們的父親,不需要經歷掙扎的弑父過程,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對整個家族的掌控權。他們的妻子往往都被迫成爲了家庭主婦,完全依附於對方,要麽失去了對獨立生活的想象,要麽完全與家庭之外的社會關係和勞動市場斷聯。因此,這些男人們正擁有著家庭乃至家族中最高的話語權和控制權,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便自然而然地將這樣密不透風的控制網絡包裹於她們身上。

具體而言,我在很小的時候便清楚且頻繁地體會著話語權被剝奪的痛苦。我從小接觸互聯網,看到一些有趣而激進的觀點便喜歡放到餐桌上和他辯論。起初,他能憑著更豐富的生活閲歷説服我,但隨著我見識、知識的增長,他漸漸地無法在邏輯上説服我了,於是,他會搬出這樣一句話:“我説不過妳,但妳十八歲之前都要聽我的。十八歲之前沒有爲什麽。”於是我在這樣日復一日拳頭打在棉花上的經歷中習得了權力的話語,只要妳不擁有更高的權力,那麽多少邏輯和道理都是沒有用的。當我將目光轉向家庭之外的世界,發現在那裏話語依然掌握在愚蠢的掌權者手中時,我仿佛回到了兒時的那個餐桌,我憤怒地爭辯著,卻只能一拳拳打在南墻上,換來的只有對面輕飄飄的“我辯不過妳”和“妳太偏激了”。

除此之外,身體暴力也並不罕見。他向保姆阿姨要過一整把竹鞭用於“教育”我,奶奶給我喂飯他要打我,即使是我出水痘瘙癢難耐時也不例外。他打我時,總會說這麽一句話:“我小時候也是這麽被打的。”於是,他似乎就這麽獲得了道德上的赦免權,於是,家庭暴力就這麽代代流傳下來。

但這些身體暴力似乎並沒有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反而是那些滲入生活每一寸的語言暴力,讓我至今仍在試圖自愈家庭帶給我的無盡創傷。而他對我母親的態度,則直接決定了我的婚戀選擇。他在我初三時,曾經有過一段混亂的時期。那時,他成天和一些吹捧著他的“兄弟”們花天酒地,每晚三四點才到家,也和一些女人有著不明不白的關係。他的家人、曾經的朋友們試圖勸他回歸正軌,他便試圖通過離婚徹底浸淫在那個世界裏。於是,他把所有人的生活都攪成了一灘渾水。在他進入這個混亂狀態之前,他的酒品就非常差。他會在酒後對我的母親頤指氣使,吐得到處都是然後讓她去收拾。但偶爾她和她的朋友們聚會醉酒時,他便滿臉嫌惡,只在一旁陰陽怪氣。我看到的婚戀生活真相,便是那晚母親用她醉酒後無法完全支配的身體,自己默默地清理著自己吐臟的汽車脚墊。 而當他進入了混亂狀態之後,更是糟糕透頂。他總是半夜三四點到家,醉醺醺地和每天都試圖勸他的妻子和母親爭吵。那段時間,我經常會在半夜被她們的爭吵驚醒,唯一能聽清的句子就是:“那就離婚!”家裏所有人沉默地承受著他不知從何而來的憤怒,承受著他吃飯時突然摔碎的碟子,承受著他試圖從奶奶那拿走她的房子的房產證的惡意。我和弟弟學會了通過偷聽大人的談話來揣測我們的處境,媽媽開始寫日記,開始在日記裏一遍遍地說想要自殺。那時我寫過一句話,大概是她看我不太高興問我在學校遇到什麽問題了,我只能自己感慨,她永遠沒法理解我,家庭是給我帶來最深刻傷害的地方,學校才是我的療傷場所。

這個混亂狀態最終是怎麽結束的我已經忘記了,似乎和我在中考時取得的優異成績有關,他忽然看見了他家庭生活的價值,於是浪子回頭,於是所有人直呼“金不換”地一夜之間原諒他了。但我永遠都無法忘記每一個無眠的夜晚,和每一個動蕩不安又看不見出路的白天。而且,就算他重新回到了注重家庭生活的狀態,也依然繼續著對我母親的不尊重,持續地貶低她任何一次嘗試的價值,繼續著他對家務勞動無知無覺並以此爲榮的大男子狀態。而我,經歷了初三的混亂時期之後,便再也不曾喜歡過男性了。曾經我認爲自己是個雙性戀,因爲情感豐富的我會受到兩種性別的吸引,然而他給我帶來的傷害讓我對異性婚戀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我絕不能容忍自己的生活中存在踏入這種關係的可能性。

而我的母親在這場曠日持久的傷害之中,也並不無辜。若是幾年前回憶我的童年生活,我大概會將母親描述成和我站在同一個戰綫上的受害者,但如今我帶著更多的覺察回望,我看到了我的母親帶給我的那些隱秘無聲的傷害。

她十八歲時便和我的父親相遇,之後是戀愛和結婚。結婚之前,她因爲她父親的早逝不得不承擔起家庭的重擔,在可以考上中專的情況下結束學業外出打工,為兩個弟弟提供學費和生活費。當原生家庭的重擔隨著時間推移慢慢卸下時,她馬上便進入了另一個家庭。家庭在她的人生中占據了如此龐大的比重,以至她在此後和我説過許多次,她非常看重家庭,願意為家庭付出一切,並聲稱那只是她的個人選擇。然而在我看來,她不過是因爲沉沒成本太高不敢放棄罷了。她明明有著極强的社交能力和推銷天賦,卻始終困於家庭當中無法逃脫。是無法嗎?是不願吧。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她對我的教育也僅僅存在於父親缺席的地方。當父親以“家長”的身份在餐桌上教育我時,當父親以“管教”的名義鞭打我時,她便自動地隱身了。她在餐桌上沉默,在我被打後幫我塗抹藥膏説幾句“妳爸也是爲了妳好”就沒了。她缺乏教育的知識,於是不停地告訴我“眼淚沒有用”並不允許我哭,不停地用表揚困住我,把我養成了無法疏解痛苦的“懂事”小孩,讓我把她們的期望和期望背後的壓力統統内化,讓我在家庭生活一片混亂的同時,還陷入了備考階段的無限自責中。我會因爲每一次計劃的未完成或完成得不夠好而自厭,在日記裏把自己罵成下水溝裏的老鼠,或是不停地通過自殘來獲得片刻安寧。她任由父親的傷害降臨在我身上,失去了作爲母親保護女兒的本性。當混亂狀態來臨時,她甚至無法下定決心離婚,任由家庭的存亡係於一個無法交流的男人身上。

她是有意傷害我的嗎?似乎不是。但是當她進入了異性婚姻並用自己的話語權和經濟權想要換取安穩和容易時,她便已經和魔鬼做了交易。她潛移默化地學會了通過沉默站在加害者那方,也學會了通過事後於事無補的幾句安慰扮上受害者的面具。是她每一次的退讓最終帶來了他野心無限膨脹的混亂狀態,她在某種程度上是受害者,卻并不無辜。

對我母親人生狀態的反思更加堅定了我拒絕進入異性婚戀關係的決心,如果明明已經是及格家長的我的母親都只能被操控著成爲另一個加害者,我絕不相信在這樣一個父權的社會裏,讓一個男性存在於我未來女兒的成長過程中,會勝過我獨自或與同性戀人共同撫育她。


恋爱中的迷思

説明:本人戀愛經歷貧乏,這裏更多是在理論上討論。同時如果題目沒有明確説明,我會選擇站在女同性戀的親密關係角度進行回答。


“恋爱脑”是一个被污名化的词汇吗?亲密关系中如何保持清醒的同时真诚地爱呢?

是。提及“戀愛腦”時只能想到異性關係本身就是異性戀中心主義的體現。因爲我基於女權主義者身份對女性有更多的信任,此前的單戀經歷也都不曾受到對方的傷害,都溫柔地結束了,因此,在進入當前這段親密關係之前,曖昧狀態給了正處於政治性抑鬱狀態下的我非常多純粹的快樂,當時經常和朋友感嘆,在女同性戀關係中成爲“戀愛腦”,實在是只有幸福而不太需要清醒。

如果“戀愛腦”本身作爲一種帶有概括性甚至是戲謔意味的網絡用語,只是用於日常對話中的調侃,誇張地描述自己投入於戀愛關係中的狀態時,並無不妥。但嚴謹地說,我對“戀愛腦”的定義是,在戀愛關係當中完全讓渡自我的價值,失去除了戀愛之外的關係、興趣等。獨立於對方存在的自我的消失是判斷“戀愛腦”與否的標志。因此,這樣的戀愛狀態即使存在於女同性戀關係中,也是危險的。對處於“戀愛腦”狀態的女性而言,無論之前妳是處於怎樣的人生狀態,進入一段讓妳失去自我的戀愛關係,和進入一段傳統異性戀婚姻,在本質上並沒有什麽不同。上文我分析了我的母親那一輩女性進入異性戀婚姻、成爲家庭主婦的後果,比社會經濟地位的下落更嚴重的,是她們完全喪失了對獨立生活的想象,即使具備經濟獨立的能力,也因爲無法在精神上獨立而“選擇”讓家庭成爲她們生活唯一的重心。“戀愛腦”帶來的後果也是類似的。親密關係只是作爲女性的我們人生中的一個組成部分,我們承擔著一定的社會歷史責任,本應當通過各種形式的個人努力為我們的後代準備一個更加女性友好的社會。“戀愛腦”讓女性的能量消耗在關係之中,無法向外發散,對個人成長的損害更是明顯。而且,處於“戀愛腦”狀態對於維持親密關係似乎也並沒有很大益處,反而可能因爲一方過於依賴或過於相互依賴讓關係處於極其易碎的狀態。因此,清醒而真誠地愛,大概就是在保持自我獨立和自我發展的同時與對方坦誠地交換彼此的感受,在愛裏互相治愈獲得能量,而不是讓能量消耗在相互傷害中。

但同時我也會想,“戀愛腦”可否作爲一種清醒的人生選擇呢?我的母親“以家庭為重”的選擇排除了那些權力不對等的異性戀關係影響之後,依然有其存在的可能性。總有人的人生價值就存在於親密關係的經營當中,我們似乎也不應當對這種人生選擇過於苛責。


*身为女性,你如何看待女性主义者进入异性关系是“屎里挑巧克力”这一观点?

我部分認同這一觀點。關於異性婚戀關係,我的底綫是不能進入婚姻。只要不以進入婚姻為目的,同時進入關係的女性能夠保持主體性不被關係吞噬,那麽不論怎樣形態的親密關係在我看來都只是某一種人生的可能性而已。女權主義者不應當給女性進一步套上更多的枷鎖,而親密關係又是一個非常獨特且私人的領域,我們是在和每一個具體的人產生關係,而不是在和我們的主義產生關係。如果不是我的父親給我帶來過如此龐大的創傷,我可能也會對異性關係抱有某種程度的好奇,希望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體驗一次。具體而言,我能接受的“女性主義者進入異性關係”是這樣一種情境:她在明確自己情感上或經濟上需要的前提下,權衡利弊後覺得現階段進入異性關係最能滿足她當下的需求,於是跟隨自己的内心選擇進入這一段異性關係。我不能接受女性主義者需要婚姻,並以結婚為目的試圖去尋找一個“合適”的男性,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地將自己放在“客體”的位置上去滿足男性整體的需要,這不是“屎裏找巧克力”,這是義無反顧地向著一坨屎奔去同時聲稱這坨屎就是自己最終的人生伴侶。


在恋爱关系中,如果处在社会地位和资源较弱的那一方,怎样在尽量保持各个方面独立性的同时,理解和接受来自伴侣的好意/资源/帮助呢?

要承認情緒的價值,這也是女性長期被忽視的重要付出。社會地位和資源較弱的一方,可能會在情緒方面給對方提供更多的幫助,這些幫助就是妳的資源。哪怕妳認爲自己并沒有在情緒付出上高於對方,但既然對方選擇和妳處於一段親密關係當中,就意味著你能夠提供對方需要的情緒價值。如果説戀愛關係本質上是一種資源互換的話,那麽付出了情緒價值的妳,得到對方的資源或幫助就是理所應當的。同時我認爲,“接受對方的愛/幫助”也是一種付出。如果付出本身能夠讓對方感到快樂的話,那麽接受這些愛才是對方真正希望得到的反饋。我在關係當中就是更享受傳統意義上付出的那一方,不論是資源還是情感。站在我的角度上,我更希望對方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付出,她的接受、她因爲接受產生的快樂本身對我而言就是一種愛。但若是站在接受的那一方,還是回到前文的觀點,警惕自我的消失。妳可以清醒地選擇“戀愛腦”,選擇接受對方的幫助,但在精神上妳應當是獨立的,應當是能夠隨時轉身離開的。


*女性主义者如何划分在亲密关系中“磨合”、“付出”、“忍耐”的边界?你如何看到恋爱中权力关系的博弈带来的“爱”与内置的权力拉扯?

抛開社會政治經濟地位僅論關係本身的話,我認爲劃分親密關係中的邊界需要關係雙方對自我敏銳的覺察和對關係長期的思考。在我的親密關係中,探討關係本身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話題,因爲我們都是第一次進入親密關係,對方對待親密關係的態度也非常不一樣。但我們會在告白的第二天就討論我們在親密關係中可能會是怎樣的狀態,在關係中需要對方做出怎樣的回應,在確定對方能接受并且享受其中的前提下再繼續。我目前看到最理想的親密關係狀態是播客“小毛和大明”中的兩位,她們就是對親密關係和自我狀態有著非常深刻與自覺的思考的典型,她們能抓住每一次細微的行爲方式變化背後的心理狀態,能時刻反思每一次吵架背後的根源性問題,能清醒地知道自己在這段親密關係中付出了什麽又得到了什麽。在這樣自我覺知同時雙方保持坦誠的狀態下,“磨合”、“付出”、“忍耐”的邊界便能非常及時地被雙方看見並且選擇恰當的處理方式。每一段親密關係都是截然不同的,背後細微的感受更是只有當事人能夠真正明白,沒有適用於所有人的邊界標準,但溝通一定是確保關係在清醒的狀態下前進的必要條件。

想到這裏,我再一次確認女性才是適合進入親密關係的一方。我們擁有對自身情緒和人格清醒的覺知,我們愛惜自己的身體、尊重自己的情緒,更愛惜對方的身體、尊重對方的情緒。如果性別是被塑造而成的,那麽我只會選擇同具有傳統意義上女性特質的人進入親密關係。但我認爲對情緒和自我的敏銳是女性的天賦,男性最多只能做到及格。

這裏插入我的一個觀察,關於普遍意義上的異性親密關係。我的朋友經歷過一段倉促且失敗的親密關係,據她體驗,在關係的中末期,兩人只是每天匯報些日常以保持聊天,同時靠持續不斷的紀念日和節日帶來新鮮感。在這樣的狀態下,雙方完全沒有對自我和關係的覺察,更像是在扮演一段合格關係的兩方。我們在進入親密關係之前總是有很多期待和想象,我們認爲親密關係就是聊天就是陪伴就是過節,我們關係的開頭到結尾都已經被寫好了最標準的劇本,最容易的方式就是做個合格的演員而非做自己,更何況男性總是被教育不要在親密關係和情緒感知上花費太多的時間。在這樣的劇本引導之下,我看不見任何親密關係應有的溝通以及溝通帶來的情緒和情感的自然流動,而這才是愛真正產生的地方。


*你在约会/恋爱/婚姻中是否有过“操纵”或者“被操纵”(即中文流行语里的“PUA”)的经历?你如何定义与识别这样的行为?

這個問題我不打算具體回答,但是簡單説一下我的體會。作爲絕對且堅定的女同性戀者,我的選擇不只是生理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我會對一切表現出傳統意義上男性特質的人保持警惕,即所謂的精神男人,這在女同性戀群體中也是廣汎存在的。我愛的不僅是女人,更是女人在情感關係中包容、理解、善於傾聽和溝通、看重對方感受的特質。這不是説我只喜歡被規訓過的乖順女人,我愛女人獨有的堅定、力量和攻擊性,這兩者並不矛盾,對外尖銳極端不意味著要在親密關係中相互傷害。那麽在這樣的前提下,我不太認爲我自己需要去擔心“操縱”或“被操縱”的問題。


婚姻与女性主义的探索

你如何看待与你婚恋观不同的女性呢?“尊重祝福”是否是最好的答案?

理性上我是非常不支持的。總體而言,我認爲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歷史責任,“為下一代女性提供更好的社會環境”就是我們的歷史責任。“無知是一種惡”,處在今天這個社會當中,不太可能完全沒有接觸過女性主義的觀點,或是完全不知道婚姻對女性的壓迫。異性婚姻關係作爲壓迫女性最末端也是最重要的一環,理想的狀態是在我們這一代就此中止的。當然這是我基於自己的女同女權主義立場做出的判斷,我希望婚姻制度可以徹底被消滅,女性可以真正地擁有對自己的後代完全的所有權,女性的生育價值能夠得到應有的尊重,在此基礎上擁有對自己人生的自決權,能夠自行選擇進入或不進入任何一種形態的親密關係。因此如果還有勸阻的可能,我會盡可能地表達我的反對,至少對那位女性形成一種進入傳統婚戀關係的阻力。但最終,她的人生是她的選擇,我必須尊重她的選擇,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内最大程度地表達我的不贊同,例如言語上的反對和行爲上的遠離。但我始終堅持對女性保有最大程度的理解和善意,如果有一天她選擇離開婚戀關係,我會爲她提供最大程度的支持。以上主要是基於這位婚戀觀與我不同的女性是我的朋友的想象。在更廣汎意義的社會表達層面,我希望我能在面對婚戀觀不同的陌生女性時保持更加堅定更加極端的立場。反婚反育的力量已經是社會上的極少數了,我並不覺得我在這樣的少數派立場上還有包容理解強勢一方的責任。

因此,“尊重祝福”不是最好的答案,我覺得那是女權主義者們在社交網絡上長期進行無效的情感付出之後的某種消極表達,背後的含義並不是字面意義上簡單的尊重和祝福,而是一種隱形的譴責:妳已經知道異性婚戀關係必然帶來對女性的壓迫,那麽選擇進入其中的妳就必須自行承擔這段關係可能帶來的各種後果,身爲女權主義者,我們連反對的能量都不想投入在妳身上了。直接點說,就是“人別死我家門口”。我認爲這樣的表達在社交網絡上是有必要的,女權主義者的主流表達經過了長期的演變,已經有了一定的潛在語境基礎,譬如我們都知道“尊重祝福”并不是真的尊重祝福,反而是一種帶著無奈的譴責。用這種帶有大量潛在語境的詞匯回應社交網絡上的個案,在表達反對的同時減少了勸誡對方需要消耗的能量,這樣的答案是有它存在的必要性的。但同時,真正的答案不能停止在“尊重祝福”上,若是自我認同爲積極的女權主義行動者,就應當將節省下來的時間投入在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上,譬如讓現實生活變得更好的嘗試,譬如更具建設性的女權表達。


怎样理解与婚姻制度默认绑定的法律关系/权益(如探视,移民,财产继承)和福利(如减税,购房育儿补贴)?

前文已表達過我的反婚立場,因此這些圍繞在婚姻制度周圍的法律權益和福利,在我看來都是男權體系下對單女的懲罰。選擇單身和選擇進入婚姻在社會角度有如此多的不平等,那麽現階段任何個人做出的決定就註定不可能是完全出於内心需要的。要想讓女性真正擁有對自己人生的自決權,在目前階段至少需要將單女能夠獲得的社會支持提升到和婚女同等的水平上。

婚姻制度最初就是爲了保證男性對後代的所有權而誕生的。因爲男性無法確定與他發生關係的女性生產的後代一定在血緣上“屬於他”,所以創造了婚姻制度及一系列防止女性發生婚外性行爲的保障體系。但女性從來都不需要這些,她們不需要任何保障便可確認其後代的歸屬,在男權制度尚未介入之前,她們也自由地擁有著對後代的所有權。因此,對女同性戀群體而言,理性上是沒有必要進入任何形式的婚姻的,但婚姻制度的便利性甚至是必要性又是非常切實的。我想我還是會選擇拒絕進入婚姻制度的吧,同時在此基礎上探索婚姻制度之外女性群體互助的可能性。


如果你是已主动选择不生育的女性,你会对选择生育的女性减少共情吗?你又会如何看待生育家庭,如果生活圈远离已育家庭,那如何实现这份“谅解”?

我主動選擇不生育,但我並沒有完全放棄養育後代的可能。而且我認爲,在拒絕婚姻的前提下選擇生育反而是一種非常勇敢也非常先進的行爲,那是女權主義生活的更高級形態。身爲女性,我認爲我們在某種程度上是有生育的天性的,只是目前的生育狀況過於惡劣,勝過了我們對生育的原始渴望罷了。我看見身邊的女權主義者真誠地表達她們想要生育的願望時,我會非常感動也非常支持。所以答案是不會,我只會對選擇進入異性婚姻關係並通過生育為男權體制添磚加瓦的女性減少共情。她們在充分瞭解了婚姻對女性的壓迫後仍然選擇了進入婚姻,那就是對女性群體的背叛,我不會在任何程度上諒解她們。


女性可以在婚育/母职中保持和贯彻女性主义吗?如果可以,可以怎么做呢?(如果你没有进入婚姻关系,可以畅想一下)

在沒有男性參與的婚育/母職中保持和貫徹女性主義的可能性是非常顯而易見,此處不贅述。在異性婚戀關係的前提下,我能想象到最大程度的保持和貫徹,首先是堅持自己在經濟和精神上的獨立,最好選擇丁克。如果選擇生育盡量生女兒,擁有冠姓權,要求男方同休產假,如果公司不提供必須通過請假或辭職的方式參與到產後恢復當中。要求男方承擔家務、教育的責任,在關係中擁有盡可能多的話語權。除此之外,參與到女性主義的社會活動和表達當中,不斷地向外闡述自己選擇進入異性婚育關係的理由,在事業上扶持女性下屬、首先選擇和女性同事合作。

但是在異性婚育/母職的前提下再徹底的保持和貫徹,都不如不婚對女性主義的幫助大。因此這在我看來不過是一種權宜之計,終極目標是廢除婚姻制度,這是我自始至終的堅持。


感謝她鄉和Matters優秀的問卷,不愧是我最喜愛的兩個平臺。回答的過程真是痛苦又快樂,想清楚了非常多以前因爲自己不考慮異性關係和結婚這個選項於是就放棄思考的問題,在這個過程中確定了我的立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婚姻制度,除此之外女性在獨立狀態下做出的任何選擇都是應當支持的。因爲時間的關係可能沒法回答得特別嚴密,我的思考和觀點也總是在不停地變化著,理越辯越明,有什麽想法都歡迎和我一起討論,之後我有什麽新的想法也會更新在Matters上。

在此還要特別感謝我的繆斯女士小蠻,標記“*”號的三個問題都是在她的啓發下回答出來的,與她共同構建的女性友誼是我支持我探索和創作的重要動力。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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