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陆地

写点小说

金杯

程海兵

四川佬说,小河北是在萍水河边的长椅底下被人发现的。

要老子说,肯定是他刚认到的勒个婆娘干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心里一动。我问,那个女人你认识吗?四川佬把头埋进碗里,吸溜一大口面汤,一抹嘴说,不晓得,我要是认到,早就该堵到她屋头把钱要回来。又问我,你借了他好多钱嘛?

我说,两千。四川佬同情地看着我说,你真有钱,两千块说借就借。我说,一次是他的车电瓶坏了,得赔公司八百,另一次是他说家里老人生病急用,要了一千二,同屋没人借他,我看挺着急,就给了。四川佬说,年前问我借五百去玩小姐,硬是说家里嫂子生娃娃儿,手头没得闲钱送礼,老子差点儿被个龟儿子骗到。我反问,他还欠你多少?四川佬说,两百,去年闹肺炎时候体检的钱。

两天前,我去过派出所,办小河北案子的民警倒是个热心的,瘦瘦高高,说话挺客气,还给我倒了杯水。我把这事跟他一说,他说,啊,这事是你们之间的民事关系,懂吧?你可以找死者家人协商嘛。我说,他家人啥时候过来,有没有联系电话?他说,那我没法告诉你,懂吧?欠钱这事也不归我们管,家里人现在都很悲痛,出于人道考虑,我不大方便告诉你联系方式,懂吧?才两千块钱,这时候上门要钱,假如你是家属,你也肯定不舒服,对吧?我说,我也很悲痛,但两千块我也还是要的。民警点点头说,理解理解,你也要理解死者家属,也要理解我们工作嘛,懂吧?这样,你先回去想一下,还有什么别的有价值的线索,回头有什么情况及时跟我联系,好吗?

算上房租、话费和吃喝拉撒,两千块可以够我一个月开销。如果这还不算有价值,我可实在也想不出什么其他更有价值的线索了。

和四川佬走出面面俱到的时候,正午阳光炽烈,垃圾桶边有两只野猫厮打在一块,我心里直犯愁,想到去年小河北决定不再送桶装水时,他说起自己有个表哥在上海闵行开水果店,生意好的不得了,打算过去帮忙。可是我也不认识水果店址,人弟弟还刚死,难说白跑一趟,且来去上海一趟,又是一笔。一时间也没有着落。

回到快递站,四川佬钻到后面库房里打盹,我在收件台上登记刚送到的快递包,扫描枪一挥,它们就自动在电脑里排成了一列队伍。要仔细哦,出了错要吃罚款的哦。老板一边说,一边走出大门。他这个时候一般是去小区的棋牌室跟邻居打牌,玩两块头的本地麻将,百来块钱在四家面前轮转倒腾,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站里原来还有一对湖北兄弟,去年回家后再也没有回来。刚开始,我们每天晚上还在微信群组队打王者,刘家大哥总选辅助,小弟总选刺客。玩腻了就在群里开语音,一会是昨天隔壁村死了几个,一会又是同村谁谁谁在外省回不来,老婆给他戴绿帽子。听着听着,四川佬总要说起自己在广东做生意的时候搞过多少女人,有鼻子有眼,每次主角不同,但情节大体相似,我总怀疑是他编的,却从不愿多问,我们都爱听。等他故事说完,我们点评一阵,玩笑一阵,互道晚安。有一次,刘家兄弟在群里问四川佬,去广东赚钱比不比浙江多,对外地人好不好,四川佬支吾几句,啥也没讲,这以后,他两兄弟再也没有出现过。我问四川佬知不知道他们去哪了,四川佬说,我咋个晓得,广东人一个脑壳两头尖尖,广东钱哪有那么好挣,保管他们没得几天就乖乖回来。后来,我时不时还在群里发一个组队邀请,但半天等下来,队伍里还是只有我和四川佬两个人。

兄弟俩走后,他们的租房空出来,四川佬打算住过去。他盘算的是,两张床位,找个人合租,房钱能便宜点,但疫情一起,人们出也出不来,他好久找不到一个合租的人。正好小河北从送水点辞职,也没有去上海,转行送起外卖,我就介绍他们做了室友。

有一天晚上吃烧烤,四川佬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小河北最近跑进跑出,好像跟一个女人搞不清爽。这事其实不难理解。小河北中专读到第二年,跟一个女同学闹出了人命,两人各自偷了家里八百块钱跑到石家庄做手术。从医院出来到了火车站,他们面对茫茫人潮,一跺脚买了车票去北京,从此南征北战,到沈阳卖过鸡架,也在南京搞过羽绒服批发,几经辗转,赚的总是流水钱,刚存下一点,又马上赔个精光。最后在深圳,女友扭身投入了一个租房中介老板的怀抱,当起了小河北的老板娘。这些事是小河北来杭州,跟我在一起送桶装水时告诉我的。他说,有过一个女人,又丢了,总觉得身边缺点什么需要填补。我问,再谈一个呗?他没有回答,只是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哥,你说是不是。我说,啥落花流水的,你跟谁俩打架呢?

于是我跟四川佬说,关你屁事,搞对象你也管。四川佬说,你不晓得,这个女的可厉害得很,好像是啥子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我说,不可能,哪个女研究生看得上他。四川佬说,我想也是,莫不要被人骗了。我说,你咋知道的?

小河北自己说勒,千真万切,还说要跟她一起搞啥子调研。

我起开一瓶千岛湖,说,他能搞个屁,自己做买卖账都算不清楚,净扯犊子。

刘旸

2021年2月24日

康乐新村离市中心大约七站地铁,周边的公交站点也很多,交通相当便利。这里曾是杭州市城中村改造的样板小区,建筑经过严格的规划,全是整齐划一的排屋。楼高四层,实用面积大约200平左右,楼顶有天台,楼底按原设计应该有车库,但在政府发布征地拆迁的补偿条件时,经过村民代表的协商后,车库变成了店门面。

这里的房东大都是老康乐村的村民,也是在都市商圈周边依然保有集体户口的人群之一。拆迁后,所有村民都把回迁房改造成了出租屋,每层楼可以隔断出6-8个小单间,按照房间面积、朝向等条件,月租金在800至2000元不等,大多会配一个2平米不到的小洗手间,只有极少数会有独立的小厨房。蹲厕、热水器、空调这几样设施基本是标配,是否提供免费宽带则因房东而异。

选择在这里开始我的课题,主要是因为张师姐的舅母是本村人,我以一个相当便宜的价格租下了她家的一个房间。另外一个原因则是这里居住的外地人大致有两大类,一是毕业不久手头并不宽裕的社会新“白领”,二是收入不高,从事城市服务业的打工者,这与我过去在广东、长三角等地调研过的产业工人村,有较大差异。这对我来说会有一些挑战。

李晓峰是我在康乐新村里接触到的第一个访谈对象。今天傍晚,我在小区大门外的一个彩票点遇见了他。他今年二十六岁,但社会经历非常丰富,凭感觉我认为这是一个有很多材料可挖的人。李的本职工作是外卖骑手,这也是我选择他做访谈的原因之一,外卖行业可能比其他行业更容易唤起人们关注,他们天天在街上跑,天天跟各个阶层的人打交道,比起相对封闭、独立、不被看到的工人圈子,他们的边缘位置更加“可见”,我想这也是当人们想起“底层”时,总是自动联想到外卖骑手、快递小哥的主要原因。

今天,李晓峰买了100块的彩票,福彩、体彩、刮刮乐各若干种,他说自己学过理财,这是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今天他的运气好像不太好,30块钱的刮刮乐全部打了水漂,我原以为他会继续购买,但他收手了,他说这是纪律性。我也买了几张,中了一个5块,一个2块,我拿这7块钱请他喝了一瓶汽水,尝试跟他聊聊,但是他要赶着去送单,于是我们加上微信,我让他以后教教我怎么买彩票。

2021年2月28日

根据街道工作人员的统计,在康乐新村共计有近2万外来人口。村民们的收入绝大部分从这些人身上来。租金收入自然是大头,但还另有一部分,我称之为结构性生活服务收入,包括:1.直接开设各类服务设施,最常见的有便利店、劳动中介、小饭馆、二手货交易商店等。2.以本地人的身份优势办理烟草经营许可证、卫生许可证、药品经营许可证等硬性行政许可,租给小区内的小商户、美容理发店、药店等。3.垄断小区内所有预包装食品、等标准化商品的供货渠道。以上这些,大体上构建起了整个小区的生活服务业态。

在许多城中村的田野成果中,观察目光天然地投向由“外地人”“低层”等定义出来的社会结构,但在这里我注意到支撑起这一结构的基础,恰是被房东群体,也就是本地村民牢牢把持着,或许可以这样说,他们出租的不仅仅是房屋,更是一份虽然条件并不优渥,但依然相对完整、自足的生活。反言之,对这些外地人来说,他们的全部生活,都是租来的。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发现,应该和康乐新村的个性有关。在那些工业开发区的生活区里,外来打工者或许更像自己的主人。工厂一般只会提供宿舍,偶有提供少量生活服务的设施,工人们和一些同为外来者的流动人口,往往需要自己为自己撑开生活的空间。尽管在工作和生活上依然受制于厂方,但工人社群的封闭性在某种程度上提供了一种自我保护。

有意思的是,康乐新村里也依然有这样类似的情况。尽管房东们早已在暗中掌控了一切,但也有极少数外地人在一些边缘位置从中分得一杯羹。比如在人流高峰期的小区门口占道摆摊,卖烧烤、鸭脖、茶叶蛋,管理者跟他们玩着一局各自心照不宣的猫鼠游戏。比如从网上合法渠道购买药品,拆开包装后加价散卖的“药头”,凭经验我猜到卖的主要应该是男性药物。这是一位本地阿姨在闲聊时告诉我的,她把我当做跟记者一样的人,希望我好好曝光曝光。说完这些话,她千万叮嘱我不要给她署名,也不要透露任何她的信息,因为害怕受到报复。我为她的正义感感到敬佩,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

今天从街道办采访回来,收集到上面这些没什么意义,也没有什么大用场的信息。晚饭后看到李晓峰给我微信发来一个笑脸表情,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正在路上跑,没理他。整理完资料后,我问他今天有没有去买彩票,他马上回复了,我们于是聊了一会,他说自己曾经中过1600多块的大乐透,还在2018年世界杯的时候,连连赌中十二场比赛,他称之为一场豪迈的胜利。看起来,他对此颇为自得。

程海兵

一张钢丝床好似百宝船,堆得满满当当。衣物、被褥自不必说。三四件黄黄蓝蓝的T恤、冲锋衣,洗不干净,就那么挂在床架上,还有一副墨镜,七八双袖套,一盒新尼龙袜,一只头盔,四把打火机,半包白沙,一板没拆开的娃哈哈果奶,统统堆在一起。床头上挂着两只充电宝,线头耷拉下来。

四川佬说当天下午警察就来过,翻来翻去调查个遍,又把他关在屋里做笔录,几个问题来回问,一直问到饭点,直问得他饿火烧心。完事后出门吃了晚饭回来,看到充电宝还在床头充电,幽暗里发出绿光。他感觉害怕,就把电源插头给拔了。

我坐在床上挑来捡去,实在没什么可拿的。四川佬说床底下还有只箱子,房东、警察都来看过,只说等小河北家人来取走。我问,有什么东西?四川佬说,不晓得,身份证、银行卡啥的都收走了,我猜大概是几件冬衣。

从床底抽出行李箱,拉链上扣着一把小锁。我问,开过没有?四川佬说,大概没开过。我又问,钥匙呢?四川佬说,不晓得。我说,你给开开。四川佬说,我都出来七八年了,早不干了。我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是主持正义。四川佬啧一声牙花直摇头。我说,你那两百我替他还了,再给你一百开锁钱。四川佬说,那你莫要声张说是我弄勒。我说,你放心吧。

四川佬找来一根回形针,掰成一根细棍,在锁眼里捅了两下,咔哒应声而开。我说,可以啊,手艺不见生。四川佬说,那是自然,童子功。又说,这种锁玩具似的,只能防正人君子。我没工夫搭理他,拉开拉链,腾起一阵灰尘在窗下的阳光里飞舞。

羽绒服、毛衣、棉裤,我一件件往外掏,翻到底下,是一本不知写了什么的笔记本,阿拉伯数字、汉字,乱七八糟,再往下,感觉有点收获,红红绿绿铺了满满一层,再仔细一看,却是一堆过期彩票。四川佬说,买这么多,好许多钱哦。我把衣服一件件摸过,衬袋、夹层,里里外外,屁也没有。

忙活一阵,我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又把别的东西放了回去,然后我们一人喝了一瓶娃哈哈。离开时,四川佬问我要钱,我没给,我告诉他等我那两千块弄回来一块给,说到做到。

快到家里时,我妈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一趟,老姨家的表弟托人在法院谋了个开车的工作,想让我也试试。我说我在这干挺好的,物流大公司,跟我专业相符。我妈也没有再多劝,只是催我抓紧搞对象,岁数大了,摘不上好菜。我说着啥急,南方这边结婚都晚,三十好几都挂单,我这是入乡随俗。我妈还催,我烦了,问她还有别的事没有,又问了问我爸的病。老样子,随天变,时好时坏的。挂掉电话,我给我妈的支付宝打了三千块钱,看看余额,又掂掂手机,没有变轻。

刘旸和李晓峰

2021年3月6日 下午15时20分 地点:cc菓多饮料店

记录人:刘旸 记录对象:李晓峰 记录编号:LXF20210306-1(由录音整理,音频文档同号)

刘:喝点什么?

李:别,还是我请你吧,我不喜欢让女的请。你要喝什么?

刘:哈哈,行,那就一杯热牛奶吧。

(李点了两杯牛奶,一杯热的,一杯冰的。)

刘:你上次还没说完,快说说,你是怎么能押中十二场球赛的?

李:瞎鸡——押呗,但也不是完全靠蒙,运气,胆识,智慧,经验,缺一不可。

刘:赌球容易,还是买彩容易?

李:都不容易,挣钱哪有容易的。赌球玩得小,正规的,也就是国家开的庄,都玩不大,玩大的得上网自己找盘口,不过不安全,我不玩那种,劝你也别玩,多少家底都禁不起折腾。

刘:我就是图一新鲜。

李:看你也不像,你是干嘛的?

刘:学生。

(李去服务台端了牛奶回来。)

李:要找工作啊?我前两天送外卖,还见着你在找房子租?(他可能以为我在租房橱窗栏那儿是为了找房子。)

刘:啊,已经找好了。你来杭州多久了?

李:一年多吧,挺久了,打算再待段时间换个地方。

刘:打算去哪?

李:上海,无锡,宁波,附近转转,也可能去成都,我同屋是四川绵阳来的,老说想回成都,挣不多,但日子舒服。

刘:他想回去,你不想想回自己老家?

(李沉默。)

刘:你一年多一直送外卖吗?

李:刚来时候送饮用水,送水点的老板是以前我一个同事的亲戚。

刘:挣得多少?看来是不如送外卖多。

李:挣不了多少,老板太抠———送外卖挣得也不多,现在没以前好挣了——你也想送外卖?劝你别干,一看你就吃不了苦。

刘:怎么,女的就不能送外卖?

李:有女的干,但是一个个干得跟男人似的,你不怕嫁不出去啊?

刘:那有什么,我都离婚了。

(李笑了一下,然后摇头。)

李:现在学校都让结婚了?

刘:符合法定结婚年龄,都能结婚。

李:哦,你说的是办证。我们那结婚都早,先办酒,年纪到了再办证。学校会管闲事,不让结,我们同学里就好几对,结了婚被退学,后来又花钱办进中专。

刘:你结婚了吗?

李:结什么婚,兜里一个子没有。一个人多好。

刘:家里父母不安排安排?看你年纪也差不多了。

(沉默)李:你到底干嘛的?

刘:我真是学生,没骗你。

(李手机震动了几下。)

李:操,群里开始派单了,妈的漏过去一个。我得赶紧走了。

刘:真不好意思,耽误你了。下次我们还能聊吗?

李:有事你说话,能帮的我一定帮。

2021年4月23日 下午2点10分 地点:萍水河边公园

记录人:刘旸 记录对象:李晓峰 记录编号:LXF20210423—6(由录音整理,音频文档同号)

刘:我们现在开始?

李:行。

刘:前几次聊得都挺好,这次怎么这么久才答应来?

李:太忙了,要挣钱。

刘:忙什么呢?缺钱用?

李:你这说的,钱还有不缺的?

刘:你怎么了?好像有心事。

李:这么说吧,咱们俩是聊挺好的,那次你让我去那个咖啡馆里讲,那么好些人,看得我就不自在,还有那个齐教授,你还说他讲得最好,把我给讲透了,但说的我一句听不懂。我都看见有人坐着瞅我咯咯笑,我兹当没看见,我闹不明白,这么一帮人,你说能帮到我,能帮到我什么呢?

刘: 对不起,我...(我没有想到邀请他参加我们的集体讨论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压力。)

李:没事,我不是怪你。

刘:我回头帮你骂他们一通出出气。

李:我其实就是那么一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好人,你上次去公司给我要钱,后来我也没告诉你,我被开了。

刘:什么?!你怎么不早说,他们有说赔多少吗?

李:算了,算了,不搞了,搞不过的。

刘:你...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不要害怕,我有朋友是律师,就算已经开了,我们也有法律途径找回公道。

李:算了,我都不想搞了,无所谓,工资已经结给我了。

刘:你糊涂啊,赔偿金什么的还要好一笔钱呢。

李:真搞不过的,太累了,我都说算了,你就别瞎搅合了。

刘: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我再找份工作,看看能不能挣点钱,买台车,然后去上海。

刘:去你哥那边?

李:是,他去年是说水果店不开了,没意思,前不久说在干送货,能挣点钱,就是得自己有现车。

刘:跑货拉拉呀?

李:也是也不是,啥平台的活都能接,我看送货比送外卖强。

刘:买车猫腻多着呢,你可多留个心眼。

李:我有熟人是卖二手车的,人靠谱信得过。我得走了,今天去一个面试。

(我们从长椅上站起来。)

刘:啥面试?

李:一个百货公司,值夜保安。

刘:祝你顺利。那个你再好好想想,赔偿金该要回来,指不定够你一台车钱。

李:容我考虑考虑吧,走了,有事你说话。

程海兵

小河北家里一直没来人取东西。四川佬说小河北老家的一个叔叔打过电话来,给了一个地址,让他把东西寄过去。我要了电话号码,打了两次,一次通了,听筒里只有一个女声广播,“列车马上就要进站,候车的旅客请按黄色地标在安全白线内等候......”后面半句英文,我没听懂,广播循环了两边,始终没人说话。几天后再打,号码已经欠费停机。

一天上班时候,四川佬跟我说,打算回老家了。我问为啥,他说房东要撤掉一张床,做一个单人间,房租要涨。我又说,别家问问呗,实在不行跟我那待着。四川佬直摇头,主要还是不想待了,想家了。第二天,他没来上班,跟我微信留了言,我忙完活,看到时已经下午两点,发消息去问,他回复说,火车刚刚过了江西鹰潭。我给他转了三百块钱,他收下后,又发了一张照片给我,一只真空袋装的上饶鸡腿。

房东急催,又要装修又想快点租出去,一天天变着花样想赶人。四川佬嘴大,保不齐哪天跟人瞎说起来,只怕生意难做,我后来这番一想,也是无可奈何。

四川佬一走,人手更不够,老板一时也没招到人,全靠黑中介介绍的日结工人跟我顶着,我看他是压根没打算好好招人。现在的快递,活都在网上,明天到几件,后天到几件,多少大件,多少小件,一清二楚,雇日结,灵活,也便宜,活多就多雇一个,活少就少雇,里外里能比养一个长期工便宜不少。快递分包,不像工地、保安,高低是个室内工作,在日结里,已经算很好了。更关键的是,去年以来,外面多的是干兼职的小时工,不愁找不到人。

三百块钱出去,不知道再到那里找补回来。快递站里时忙时闲,空下来的时候我就问四川佬,在哪?有什么打算?现在做什么呢?他说,回老家养猪,这几年猪肉贵。我暗想,真能瞎琢磨,猪肉贵了这么久,该挣钱该赔钱别人早摸透了,轮到你,也是交学费。他又说,去成都,去重庆,去西安。我也没真当回事。后来,联系渐少,不玩游戏,也断了消息。有一个晚上,四川佬突然发来微信说自己病了,查出来是脊柱炎并发肺部病变。我没敢回,怕他开口借钱。

没了队友,我也玩得少,刷手机看抖音,看快手,看多了也腻歪,然后看新闻,看热搜,看豹子逃跑,看古墓被盗,看大象进城,总之没有一件跟活人有关的事,也挺好,看了心不烦。说不烦,但想起两千三百块钱,还是心疼。索性手机也不玩了,想到从小河北箱子里拿来过一本笔记本,有时翻开看看,有的地方写一些句子,不知是哪抄来的,也不知是诗还是歌词,没头没尾,没标题,也读不懂,比如:那火焰在风中摇晃如花朵。啥鸡巴火焰,风中,花朵,想来想去,大概说的是烟花。

刘旸

无编号录音(部分)

(女):行了,调好了,一会揣你兜里,藏好了。

(男1):能行吗?

(女):别怕,一会让我来说。

......

(男2):欢迎欢迎,请坐请坐,小王,哪能开水也不倒一杯?快,泡两杯茶来。

(女):赵主任,不用麻烦了,之前我们电话里也沟通过几次了,这次我就想来问问,公司到底是怎么个态度?

(男2):刘老师,抱歉哦,跟你们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来往少,不知道叫什么好,统一我就叫老师(笑),个桩事体呢,我老早老早就同公司里反映过了,但是哦,我们也要反过来说哦,公司是有制度定好来的,损坏工具照理嘛就是要赔偿的呀,不要说我们是私营企业,就算大马路上损坏公物也是要赔偿的呀。

(女):履职过程中电瓶报废,怎么劳动者就反要给公司赔偿了?你们讲不讲道理,我们在使用电瓶车的时候没有错误操作,在送外卖途中它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事件,凭什么赔给公司八百块,上次跟你说的时候,你还说的清清楚楚,公司会考虑具体情况,走报销或者走保险,你怎么扭头就变脸?

(男2):刘老师哦,不要着急嘛,我个人也是很同情这个,这个,是叫小李是吧,我好像记得。(男1:嗯)对,小李,我也是很同情你的,这种事体,真当是倒霉,我也肯定不舒服的。所以嘛,这个,这个费用上,我们是争取最大减免的来。刘老师,这个电瓶车么也不是公司自己的,都是统一租来的,对方的电瓶是一千五百块一只来,我们公司的配车,都是专门跑送餐的,电瓶质量都是要求很高的,你不清楚的话,可以去找个卖电瓶车的问问,个只型号的,要多少钞票。

(女):这根本也不是减免不减免的事,劳动者是受法律保护的,我觉得我们今天好像也很难取得一致了,如果您传达的意见是公司最终的表态的话,我们只能去走其他途径了。

(男2):啧啧,刘老师你话不好这样讲的哦,劳动者,啥宁不是劳动者,我不是劳动者?公司里哪一个不是劳动者?不都是打工的?你不要动不动法律、仲裁,我们的规章制度都是经过法务部门评估过的,完全都是合法合理的呀。

(女):别说没用的,你们这种也好意思说合法?连鉴定报告看都不看一眼,一张口就要八百,你们法务咨询是找的哪个律所的,我倒要看看。对了,做鉴定还是我们自己垫付的,这笔钱,我一样要跟公司要。

(男2):小李,你这个朋友有点厉害来。刘老师,你还要我怎么样,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要沟通,好,我给你去公司反映,你要今天必须要回复,好,我邀请你来办公室谈,你还要我怎么样,公司下面这许多骑手,一年光坏掉的电瓶也要木牢牢,你能说都是意外?电瓶车,是公司租的,你们自己在用,一年到头就相当于使用权是白送的呀,工作之外,自己有点私人事情,难道不用?跑多了里程,自然有损耗,东西坏了能鉴定,但责任归谁你怎么鉴定的出来?

(男1):刘...

一段内部发言

各位评委老师,学界前辈、同行们:

大家好,我是刘旸。这次评审会我本该邀请一位朋友一起来,他比我更值得大家关注,但遗憾的是,我再也无法见到他了。今天晚上,我不想再关于我的这本书进行展开了,我想讲讲他的故事。

我的朋友叫李晓峰。如果别人介绍他,可能会说,他是一位保安,他是河北省肃宁县人,或者他总是换工作,总是在一个又一个听说能挣钱的地方之间辗转,想尽一切办法搞点钱,却又总是把赚到的钱以各种方式赔出去。

如果让我介绍他,我可能也会说,他是一个非常幼稚的人,想象自己一朝暴富,热衷投机,也是一个懒于思考、认命的人,有点懦弱,有点想当然。他很早就从学校出来混社会,开始的时候做小生意,发过一点小财,但更多的时候血本无归,后来一直打工,干过很多工作,卖过房子,卖过桶装水,送过外卖,还给人看过坟地,当然,他最后一份工作是当保安。他去过大江南北,知道很多地方的火车站在哪条路。他的毛病很多,吃喝嫖赌样样会来,他的可爱也很多,把“有事你说话”挂在嘴上,随时准备着腾出手来帮助别人。这些是我六年前,在为本书的写作做材料工作时观察到的。

当然这些都是有原因的。李晓峰的父亲在村办工厂的改造中死在卡车轮下,母亲改嫁到了邻县,那一年他四岁,跟着小儿麻痹的奶奶过活。他的学费靠母亲的汇款,靠奶奶的低保一点点拼凑,所以他只能读一所职校,学一门手艺,尽快尽多地挣上钱。在职校里,他和一个女孩发生了关系,两人双双辍学出来打工,一无所有,相当于自己把自己扔到了更边缘的位置。所以他只能不停地去冒一切风险,找遍所有能挣钱的事来干。当他偷跑出来没多久,奶奶为了省一些电费,半夜起来烧开水,一跤跌倒在厨房,头磕在灶台上,两天后才被串门的邻居发现,而母亲则天天向他打电话,女友的家长已经报了案,两个年轻人以为自己遭到通缉,只能不断地从一个地方逃跑到另一个地方,尤其对李晓峰来说,他已无家可归。这些种种,是我在后来的了解中,才慢慢知道的。

现在,我的想法有一点变化。他,或者说他们,对我们这些自认为有资格观察分析、共情、帮助他们的人来说,很多时候,可能只是一场让我们秀出善良和智慧的“剧本杀”。我们总在批判异化,总在揭示出压迫的存在,总在强调“人要和人站在一起”,但当真正滚烫的生活要把人烙平的时候,我们和谁站在一起过呢?分享底层的苦难、经验和可爱,居然成为了我们构建自己小圈子的仪式,这难道不是我们这种人,最拿手的压迫方式么?

我为这庄严而虚伪的殿堂感到羞耻,为我自己,更为我们感到内疚,为那些曾被我们以凝视的方式抹去的人,感到愤怒,我没有再多要说的了。最后还是谢谢大家,没有打断我。再见。

程海兵和最后的李晓峰

四川佬走后,快递站冷清许多,每天来取快递的人,也渐少。不知道是不是生意干不动,菜鸟驿站的网点比我们热闹得多,他们怎么生意那么好呢?我不琢磨,那是老板的事,跟我没啥关系。可能跟老板也没啥关系,他只要琢磨下家吃什么,上家放什么,两栋楼的房租,足以让他每年带着女儿和老婆去日本旅游,快递站开不开的,好像并不重要。而我只要每天接车,分包,扫描,入库,接待一下来取快递的人,再就是刷刷手机,偶有雇来的小时工,能有个人说说话,但大多数时候,我和扫描枪、电脑、货架和一包包属于别人的快递作伴。

这样过了段时间,打了水漂的两千三百块始终萦绕在我心上,我没法再这样过下去了,决定找找其他工作,心里计划的是先送送外卖,趁着身体好,跑点力气钱出来。这天,我坐在快递站里,在手机上输入“外卖骑手”,想上网查查整个杭州,哪家跑外卖的公司给得多,查来查去,来回总是一个啥北京处长,一个啥北大博士,屁用没有。刷了几页,心烦意乱,又打开抖音看看几个关注的视频作者,三个跳舞的女孩,一个在集上变戏法的大爷,四五个以前认识的工友。

这时候,有个穿白色体恤的男人走进门来,我问号码多少?他打量我一样,又看看四周,问,你是程海兵吗?我说,是,你干嘛的?他说,不干嘛,找你有点事,李晓峰是你朋友?我说,谁是李晓峰?他说,不认识?我愣了一会,想起来,小河北就叫李晓峰,于是说,算不上朋友,你到底要干嘛?他说,认识就行,你看看,这是他贷款买车的协议,现在我找不着人,你能找到他吗?我说,找他?我没那本事。

男人换了张脸,说,别他妈废话,你们这样的我见多了,想赖账门也没有。

我说,欠你多少?

男人把一叠协议放在我面前,算起来一共五万六。

我说,我看看。拿起来一条条扫过,问,这写着车钱不就两万挂点零吗?

男人说,过户手续,贷款手续,哪一条不得要钱,你看仔细点,写得都明白。

我说,哦,看着了。我把纸还给他,说,这钱你要不着了,人都没了。

男人似乎早有准备,说,他没了,不还有你。

我说,这有我什么事?你找他家里去啊。

男人说,他妈的身份证都是假的,老子上哪找去,你他妈是联系人,我不找你找谁?

我说,等会,他拿张假身份证你们都没看出来,你就楞借给他,你到底干嘛的?

男人说,管你屁事,我就是要钱,你还上我马上走,还不上,你今天别想走。

我说,行,我拿一下银行卡,你跟我一块取去。

男人看了看我,拿上协议转身往门口走去,我在桌边抄起卸货棍,悄悄跟上,然后狠狠朝他脑后砸去。他应声倒在地上,一声也没吭。白纸散落一地,我捡起一张,上面印着一张照片,一台漂亮的金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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