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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來稿——中共為何對明星下重手?

(edited)

作者:陳怡


2018年范冰冰逃稅事件後,大眾對於中共的整肅行動才逐漸敏感起來。經過2019年香港政治動盪、中美貿易戰、新疆棉、疫情等事件的衝擊,面對各方來襲,習近平展現了明顯與過往中國領導者不一樣的態度。


2021年的「共同富裕」政策掀起了更大的整頓潮。雖然不限於娛樂圈,但阿里巴巴等大企業的踴躍響應[1]、澳門經營賭業多年的周焯華被捕,都在清楚向大眾展示國家的堅決立場。


一連串的整頓政策,針對的不僅是財富分配,更是一次明顯的政治/非政治大清洗,重點在於對國民從思想教育(「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自2021年秋季正式編入全國教材內[2])至民生(房屋、生育、網路監控等政策)的全方位管制。


這個整頓,固然是全民皆無法倖免的。但明星作為公眾人物,又被賦予了「共同富裕」以外的任務——「道德典範」。


明星作為軟實力

2021年3月1日,中國演出行業協會正式推行了《演出行業演藝人員從業自律管理辦法》,從業規範中頭三條要求就是:

一、熱愛祖國,擁護黨的路線方針政策,自覺遵守國家法律法規,遵守文化、演出行業有關規定,自覺接受政府相關管理部門監管和社會監督。

二、堅持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向,自覺踐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弘揚主旋律,壯大正能量…

三、維護中華文化立場,弘揚中華美學精神…


同時,演藝人員不得出現的行為包括了:

一、違反憲法確定的基本原則,危害國家統一、主權和領土完整,危害國家安全,或者損害國家榮譽和利益;

二、煽動民族仇恨、民族歧視,侵害民族風俗習慣,傷害民族感情,破壞民族團結;

三、危害社會公德或者損害民族優秀文化傳統;


《辦法》中明確帶出了黨的方針政策是凌駕一切的訊息,既所謂的「文藝必須以服務國家政策和統一、維護民族傳統和公共道德為先」。


相比硬實力的較勁,美國學者約瑟夫·賽謬爾·奈伊(Joseph Samuel Nye, Jr.)早在上世紀80年代就說明了軟實力(soft power)的影響更為驚人。船再堅炮再利,都比不上文化攻勢來得溫柔而又有效果。在各種軟實力的範疇中,又以娛樂文化的影響力最大。隨著傳播媒介的發展,美國的荷里活影視王國稱霸全球,8、90年代追捧的香港明星制度,乃至近年的韓流,都是很好的例子。


中國政府固然早知道娛樂事業在這方面的重要性,從2000年左右開始就投入了很多國家資源在影視界。時至今日,雖然中國影視的海外影響力還明顯不敵荷里活及韓流,但在連串政策支持下,至少已把昔日的香港影視勢力大部分納入旗下(CEPA[3]下的合拍片)。中國已經培養起屬於自己的明星制度,也逐漸在海外華人社會中發揮影響力。去年我就曾撰文分析選秀節目《披荊斬棘的哥哥》(以下簡稱《哥哥》)如何在海外華人群體中建立「大灣區」工程。[4]


國家和黨賦予「哥哥們」的任務

實際上《哥哥》當中充斥和很多不同的「工程」。除了「大灣區」之外,還背負了宣傳國家大一統、民族文化甚至傳統家庭價值的任務。

來自香港的藝人們自稱「大灣區」組合。照片:芒果tv

在曲目《如果還有明天》的重新詮釋中,編曲融入了古琴,由曾經飾演過民族英雄符號黃飛鴻的演員趙文卓領頭,配上新加入的歌詞「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傲氣面對萬重浪,熱血像那紅日光!」,把一首原本呼籲大家珍愛有限生命的歌曲變成了愛國神曲。


《如》是薛岳專輯《生老病死》的歌曲,主題是思考生命的意義。而哥哥們的詮釋又是如何呢?張淇表示:「如果還有明天,如果生命可以重來,要努力讀書去當兵報效國家。」趙文卓太太的回應是:「我身為中國人感到驕傲。」演唱完畢後,所有哥哥們抱在一起哭成一團,包括美國人歐陽靖、美籍韓裔李承鉉和李銖銜…


此外,整個節目都在塑造一種傳統的男性「正面」價值觀:兄弟情誼、不拘小節、心胸寬大(對照《乘風破浪的姐姐》突顯的女性之間的算計和城府,節目的刻意經營透露了社會的厭女情結和刻板的性別印象,但這是另一個問題,不在此討論)。這種「兄弟情」由出演過香港經典黑社會電影《古惑仔》的陳小春、謝天華、林曉峰等人領銜擔綱,再擴散出去。總決賽的曲目之一就是《古惑仔》的主題曲《友情歲月》。


諷刺的是,這個作為大主調的「兄弟情」是在符合國家和黨的價值下才成立的,只要當中的「兄弟」違反了公序良俗,這個兄弟情誼就不復存在。前幾集,每次有成員被淘汰,都不乏哥哥們留下男兒淚依依不捨的場面。但是霍尊和李云迪被揭發私德有損後,他們不止在節目中變成一團糊(被打馬賽克),其他哥哥們無論在節目上還是以外的任何場域也都不會再提及他們。曾經的「兄弟情」會在一夜間消失無蹤,更不用說為他們說一兩句公道話了(藝德和私德是否分開是值得討論的議題)。


作為一個清醒的觀眾,人設當中的矛盾性於我而言是可笑的。真人秀裡的每一個人物,到頭來也只是一個角色,而這些角色都被賦予了更重大的「宣揚正面價值」的任務。


兩名哥哥接連出軌翻車後,節目明顯加強了對暫時倖存(多少個只是還未被揭發呢?)的哥哥們「愛家好男人」的人設工程。比如通過比較哪個哥哥平日和老婆通話的時間最長,來展示他們與家庭的良好關係。不止一次,當某位哥哥說出愛妻愛小孩宣言後,鏡頭就轉向某位單身哥哥,後者會露出羨慕的神情表示:「啊,看得我都想結婚生小孩了。」節目不止把大嫂們都請上去節目當拉拉隊,還在總決賽讓兩隊隊長跟夫人合力演出公然秀恩愛。哥哥們獲獎,感謝老婆也是基本台詞…


近年,生育率接年下降[5],躺平主義聲量開始崛起,嚴重影響國家經濟發展。因此,無論是三胎政策,還是鼓勵鄉村女青年留在家鄉解決男女失衡[6]等提倡,國家都在往催婚催生的方向行進。然而晚婚/不婚/離婚率升高[7],年輕人不嚮往婚姻家庭生活趨向普遍。因此,要鼓勵生育,就得先從鞏固傳統家庭價值下手。要宣揚傳統家庭價值和傳統男人該有的特質形象,當然還是由明星來發言更有影響力。


上述種種,展示了哥哥們如何在「擁護黨的路線方針政策」上的努力。 《哥哥》的爆火還延伸出了其他節目,包括《哥哥的少年時代》、《定義》,還有政治工程痕跡最為明顯的《大灣仔的夜》。明星/藝人,已誠然變成了國家和黨的宣傳工具,無論是政治或非政治性的。


道德司法化

嚴打明星背後明星背后還涉及了更複雜的道德司法化問題。吳亦凡涉嫌侵犯未成年少女,李雲迪涉嫌嫖娼,觸犯了國家律法,自然應該接受法律的審判。但霍尊被封殺的原因僅因為私生活不檢點,四處約炮。


細看《辦法》中的15種演藝人員不得出現的行為,基本上都可在原有的國家律法中受到規範,如逃稅、吸毒等。既然如此,《辦法》推行的實際意義為何?很多職業都有自己的道德倫理守則,受職業協會規範,比如醫生不得和病人有戀愛關係,心理輔導人員不得洩露受諮商者的隱私等。《辦法》中,限制歌手不得假唱對嘴這等規範也算合理,但是,有哪個專業領域的倫理守則會限制私生活中的約炮行為呢(濫用職場權力不對等去獲得性是另一回事)?


對公眾人物(尤其是明星)私生活審查的嚴苛(專業和人品對等)固然不是中國獨有的文化,很多社會都有同樣的問題。但是,道德和法律的區別不就在於公權力有否直接參與其中嗎?很多時候一種行為應該歸法律(國家權力)還是道德(公民社會)管轄,會因應時代背景有所流動,但至少也要有劃一的公平性。如果藝人因為濫交就要從其專業領域消失,那濫交的司機、廚師、快遞員是否也該在相關領域中被封殺呢?為什麼有一些道德只需要社會部分人遵守而其他人卻不需要呢?若僅因為明星的工作性質以「展現」為主就被特別對待,那說明國家和社會把他們去人性化僅當作符號存在。更可怕的是,國家主動帶領人民一起做這件事,甚至把它制度化,但這個制度又不是全民劃一的。


揭發霍尊私生活不檢的前女友陳露後涉嫌敲詐勒索被捕,若最終查證屬實,要面對刑法也是必然的結果。然而,哪怕是犯了法,只要服刑完畢就是無罪之人。霍尊的行為並無觸法,道德的判刑(封殺)又是否有刑期呢?


娘炮不道德?

2015-16年間,湖南衛視製作的大型國防教育節目《真正男子漢》就找了明星進入部隊體驗當軍人,不止宣揚愛國主義,更灌輸「真」男人的典範。


後湖南衛視旗下的芒果TV在轉播2018年的歐洲歌唱大賽(Eurovision Song Contest)時,觀眾席中出現的代表性小眾(LGBTIQA+)的彩虹旗被打了馬賽克,還有演繹同性愛情故事的表演片段被刪去[8]。歐洲廣播聯盟(EBU)也因此終止了芒果TV對2018年歐洲歌唱大賽(ESC)的轉播授權。


2019年,愛奇藝某節目在播出時對男演員王林凱的耳朵進行了模糊處理,同一時間網上也開始出現對其他男藝人耳朵的「特別處理」,因為他們戴了被視為不符合男性打扮的耳環。


2021年9月,國家廣電總局正式發出通知,要求「樹立節目正確審美導向,嚴格把握演員和嘉賓選用、表演風格、服飾妝容等,堅決杜絕娘炮等畸形審美」[9]。不少中國網民,尤其是性小眾群體,都擔憂這將近一步壓縮他們原本就已經狹小的生存空間,甚至擔憂會延伸成對性別平權的迫害。


從上述各方面的分析中我們可清楚地看到,在「整頓娛樂圈」的旗幟底下,從「共同富裕」到催婚催生、嚴打渣男、禁止娘炮等看似雜亂無章的一連串舉動,其實都彼此牽引,往一個共同大方向走:提高勞動市場資源、增強國家生產力、宣揚大國(強悍)主義。明星,只是這個政策底下的工具而已。


[1] https://cn.wsj.com/articles/阿里巴巴承诺投入1,000亿支持中国政府发起的共同富裕行动-11630625705

[2] http://www.moe.gov.cn/jyb_xwfb/gzdt_gzdt/s5987/202107/t20210708_543195.html

[3] 2003年,中國與香港、澳門特區政府分別簽署了《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loser Economic Partnership Arrangement,簡稱CEPA)。

[4] https://borderless-hk.com/2021/10/11/寓政治於娛樂的「大灣區」工程-「香港」如何/

[5]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60052580

[6] https://finance.sina.com.cn/china/gncj/2021-10-07/doc-iktzscyx8276437.shtml

[7] http://finance.sina.com.cn/zl/2021-06-18/zl-ikqciyzk0237846.shtml

[8] https://www.bbc.com/zhongwen/simp/chinese-news-44098873

[9] http://www.nrta.gov.cn/art/2021/9/2/art_113_5775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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