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令尹
关令尹

兴趣使然的专业历史小说家 文化考古 画骨剖心

左翼作家之死 01

(edited)
1930年代初的上海,紅極一時的小說家俠森離開了虹口的廉價公寓,攜嬌妻搬進了法租界的豪華別墅,放眼未來,雄心萬丈。然而,若欲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就不得不設法脫離左翼作聯和中共組織。他究竟能否重獲自由身呢?當然沒那麼容易!一年後,作家的別墅只剩下了一堆焦土,連同一男一女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系列小說《鍾少德秘案錄》第五案,作於2019年。

3月19日 晴

佩瑜:

不知不觉,与你分别已经七个年头了。

曾记当日,我向你立下誓约,誓将毕生投身文学事业,成为一位独立自由的第一流作家。七年的凄风苦雨,七年的辗转流离,七年的刀光剑影,到如今,最初的约定终于快要实现了。

今天天气很好,在万里晴空下,我搬进了环龙路的一套独栋别墅。房子白墙红瓦,两层四间,独立卧室,独立客厅,独立书房,独立厨卫,楼梯下还带了一小间独立的佣人房。不止是我,小猫也很中意这儿,自打进门起,她的小圆脸上就洋溢着盎然的春意。“生哥你看——法国公园!”在二楼主卧室的窗边,她颠着脚尖眺望着,卷曲的刘海在风中微微拂动。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我早就知道,法国公园就在这栋房子的东面,与她只有一墙之隔,墙体的大半部分是黄铜栏杆,布满了玫瑰形状的花纹,透光很好,而且还便于攀登,如确有需要的话……

房主是一对法国夫妇,男的在公董局供职。他们开出的月租是70块,付一押一。对于一个带着妻子的作家来说,放眼全上海,还有比这更好的栖身之所吗?尤其是当这个作家还被贴上了“左翼”的标签。所以未经犹豫,我就租下了整套房子。

不是自夸,在过去一年间,我在创作上取得的成绩不可不谓可观。长篇《赤月之恋》印了六版十八次,简直到了洛阳纸贵的地步。虽然在租华两界审查老爷们的照顾下,在大多数版次中,她只能以《暮春之恋》这个羞羞答答的化名示人,可销路依然未曾稍减。《赤恋》的成功还带红了我更早期的作品,包括一本游记、两个短篇集以及我的第一部长篇《北国流浪儿》——你知道的,佩瑜,那里边有你我的往事。

与我订立合约的共有五家书局:亚东、泰东、现代、北新、收获。他们按月付我百分之廿五的版费提成,合计每月有三百余元。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正像某些评论家所指出的那样,现在的我已是一个“小布尔乔亚作家”了。

佩瑜,说实话,我并未料到自己的作家生涯会如此一帆风顺,如契科夫、笃思脱叶夫斯基一样在三十岁前后就扬名立万。我自知不比这些前辈大师,我不是天才,只是个匠才。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窝在窦乐安路的景云里吃萝卜干饭,巴望着一步一个脚印,一点点登堂入室,寄望于能在中年谢顶之前挤进文坛上层。萝卜干饭并不好吃,景云里的房子又小又脏,加之楼与楼间距太窄,采光差得可以,即便在如今天一般的大晴天,也难免有些阴气沉沉。当然,也不能说完全暗无天日。实际上,景云里的大多数住户每天早上都看得到日出,只不过,此日并非天上之日。景云里的太阳在马路斜对面升起,那是一轮名副其实的红日,像血一样红,红光四射,还配上了白森森的底子。如古书中记载的那般,它是从扶桑升起的,确切地讲,它是扶桑国“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图腾。

在扶桑国红太阳的照耀下,众所周知,窦乐安路成了全上海乃至全中国“左翼文化”的大本营。在这儿,左翼文学的干将们不分日夜地战斗着,写作、密谋、集会、发动群众,倾尽全力对抗着另一个太阳,一轮白色的太阳——那个竖着青天白日旗的,中国唯一被世界公认的中央政府。你若问这些战士:“你们为什么要反对国民政府呀?”在确定你不是包打探后,他们立马会变出一脸的激愤,大义凛然地回答你:“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这个所谓的中央政府简直反动透顶!它独裁腐败,残害青年,反对一切进步势力,更不可饶恕的是,它还是一个软弱无能的政府,以向帝国主义谄媚为能事,与外国资本家相勾结,向英帝、法帝、美帝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出卖中国的利益,帮助他们侵略中国,和他们一起剥削中国的劳动人民,这是什么行为?是汉奸!是卖国!是最最无耻的下作勾当!”所以,但愿我没总结错:为了从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挽救中国,正是为了这个崇高的目的,左翼的文化战士们躲进了租界,在帝国主义尤其是“日本帝国主义”军旗的庇护下,与“反动卖国”的国民政府展开了英勇无畏的斗争。一面向帝国主义缴税,一面向中国政府要求权利,这便是左翼战士的生存逻辑,所谓的“革命辩证法”。

尽管与他们共事了一些年,但直到今天,这种高深的逻辑依旧是我难以理解的。“I am not a Fighter , but a Writer.” Fighter的逻辑也许Writer永远也弄不懂。既然弄不懂,那就不应该不懂装懂,更没必要强迫自己去懂。一个作家最宝贵的品格是诚恳,无论你持何种世界观,宣扬何种主义,只有知行一致,以诚待人,才能真正赢得广大读者的心。为了当一个有品格的作家,正好经济条件也允许,于是乎,我就从虹口搬了出来,搬进了如今的这栋房子。虽然还是在租界,但好歹与日租界脱离了干系,再也不用天天瞻仰那异邦的太阳了。呵……总算长舒了一口气。

比起往昔,如今的环境好多了,宽松、整洁、舒适,还很安全,于生活于创作都是很适宜的。景云里的家什本就不多,大都已经带了过来,剩下的可以就地置办。霞飞路上百货俱全,质与量都远高于北四川路的那些起码货。只须雇上一个称职的新娘姨,兴许再雇一个兼职厨师,一切皆可安顿下来。我的小猫咪也不用再充什么贤妻良母了,她本就不是贤妻良母,不得不承认,是我看错了人,一年前,我曾以为她是,曾希望她是,抱着这样的奢望,我将这位乡下小姐从南国剧社接到了景云里,同她组织了一个小家庭。这一年来也难为她了,虽然家务事大多交给了娘姨,但若不是小猫的耐心陪伴,红袖添香,孤寂的我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成就。是时候把生活的权利交还给她了。小猫刚满廿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向往着外面的世界,她们应该有多姿多彩的生活,应该有接受更高教育的权利,应该有交友择业的自由。因此,只要我的小娜拉愿意走出去,我就愿意支持她,做她的后盾。钱不是问题,我也丝毫不担心她的淳朴和忠实,只希望天性活泼的她能更加谨慎一些,不要太过张扬,毕竟她是一个“左翼”作家的伴侣,虽然在相对自由的法租界,但这依然是个需要注意的身份。

另外稍稍惦念的,是景云里的上百册藏书。由于场搬得有些急,我把书暂寄在了牧庄处。过两天牧庄会亲自送来,到时顺便请他全家吃大菜,贺一贺乔迁之喜。可喜可贺的还不止这些。经过半年来的努力,《妲莎的沉沦》已经完稿,与各书局均已谈妥,不日即将付梓。无论是我本人,还是书局的一干编辑都对这部更加成熟的新长篇寄予厚望。书局方面预期,她很有可能超越《赤恋》,不多时就会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今年畅销小说的皇后。而我本人则更加好高骛远,幻想着百年之后,这部呕心沥血之作能在中国文学史上刻下她的芳名,为她的父亲争得一个永恒的席位,一个超乎各种“颜色”的席位。

佩瑜,值此春和景明之日,一切都是如此地生机勃勃,欣欣向荣。望着窗外法国梧桐初生的蓓蕾,我仿佛已经看见了繁花似锦的未来,正如当年与你一同展望的那般……

你的 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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