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令尹
关令尹

兴趣使然的专业历史小说家 文化考古 画骨剖心

左翼作家之死 05

8月27日 阴转小雨

上午赴各书局收版费,回家时吓一大跳,家里竟突然冒出一个陌生女人!半天才搞清楚,原来是小猫在美院的同学,小猫称她“畅姐姐”。见我面色不善,不速之客匆匆而去。

小猫这次实在不像话!我们早就约法三章,不准带外人进家门。这才几个月,她就忘了个一干二净。最叫我哭笑不得的是,她竟还辩称:“我交畅姐姐这个朋友也是为了你好,你不是正在法租界找出版社吗?畅姐姐她有一个干爹是书局老板。”天呐!我的小姑奶奶,我都快谢谢你祖宗十八辈了!你这哪是为了我好?简直就是拿你丈夫的人头去送人情啊!

此风决不可再开!为惩前毖后,不得已,只能下了一回狠手。我故意刺激小猫说:“你这位畅姐姐真是少有的大美人,一张瓜子小脸儿白白净净真叫精致。”小猫果然不高兴了,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她同学的皮肤其实不好,脸上都是麻子,所以才涂了厚厚的一层白粉。我说:“是吗?我怎么没瞧出来?就算她的脸是妆出来的,身段儿总不见得也是假的吧?丰胸、柳腰、肥臀,比起好莱坞的女明星可是一点儿都不差呀!”小笨猫被我气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盯着她的泪眼,我硬着心肠说:“你朋友就是我朋友。畅姐姐既然跟你这么要好,那么我也要和她交个朋友。我要送她一本《赤恋》的精装本,再题上一首新诗,签上左翼作家侠森的大名,劳烦你替我交给她。”小笨猫总算是听懂了。“我再也不帮你了!”她哭着跑了出去。还好,不出所料,晚饭后她湿嗒嗒地回了家,撅着小嘴,一言不发,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画室里。

抱歉小猫,别怪生哥心狠。生哥都是为了你好,要不给你点儿教训,你就不会真的长记性。我爱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想你孤苦伶仃,不想你流离失所,不想你二十岁就变成寡妇。和你一样,你的生哥又何尝不是一个向往自由的人?但在现今这个黑暗的时代,自由是需要付出高价的。一种自由往往只能用另一种自由来换,这让我们不得不有所权衡,有所取舍。这些你都懂吗,我可怜的小猫咪?有舍才有得呀!

……

8月31日 多云

佩瑜:

这个夏天总算没有虚度,新的长篇已基本构思完毕。比起《妲莎》来,她更真诚、更直白,几乎未用任何曲笔。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妲莎》是经,新作是纬,后者可以看作是对前者的注解。故事的前半段如下:

主角柔珍是H军校的学生,作为宣传队队员参加了北伐战争。大革命失败后,由于X党党员的身份,她被迫离开军队,流落到了上海滩。理想幻灭之余,她对黑暗的社会产生了刻骨的仇恨,兼因生计所迫,她当了一名暗娼,开始用自己肉体报复社会。下海未多久,她就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嫖客——她在军校时的前男友青云,她的第一个男人。青云如今已飞黄腾达,在国民军中当了上校。失望和愤怒中,柔珍狠狠羞辱了前男友。她发誓,要将全上海的剥削阶级臭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之后,她又遇到了另一位军校的男同学志君,她当年的一个暗恋者。在北伐中,有一次宣传队受命为战士们缓解性压力,在这次任务中,柔珍曾用手为志君做过。如今的志君是X党的一名地下党员,受命来沪对中上层人士进行统战工作。

至于故事的后半段,本来想以悲剧收场:

志君仍深爱着柔珍,得知她沦落风尘后依旧对她不离不弃。柔珍受了感动,也渐渐爱上了志君。正当她准备接受志君时,她发现自己染上了绝症——二期梅毒。绝望中她被怒火吞噬,丧失了理智。她拒绝了志君的爱,开始疯狂地卖身,与官僚、买办乃至外国殖民者滥交,她要将毒菌传给一切剥削阶级,把他们一同拖进毁灭的深渊。当梅毒发展到最终的第三期时,柔珍跳进了黄浦江。

没错,这就是《妲莎》的中国主角版暨X党员版。写起来不算难,销路也不用担心,绝不会比《妲莎》差,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在弹老调。一个作家抄别人是可耻的,那么抄自己呢,又何尝不丢脸?

多亏有牧庄,一语惊醒梦中人,让我悟出了修改方案。上次见面时他跟我说:你这一年来的作品虽然都很好,但毕竟消极了一些,像你这样斗志昂扬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写点乐观积极的故事呢?

这话初听时有些不以为然,事后却越想越有道理。在他的启发下,这半月来我大幅修改了构思,重编了后半段:

志君依然爱着柔珍,但柔珍却依然不爱他,只当他是朋友。志君并没有怜悯柔珍的资格,因为他自己的处境也不太妙。他的统战工作很不顺利,两年来力气用了不少,钱也花了许多,却一直不得其门而入,无法真正打进社会上层,弄得自己捉襟见肘,债台高筑,只能靠给小资本家公子哥儿当帮闲为生。柔珍同情志君,也正好用得着他。随着康平生意的发达,柔珍渐渐脱离了野鸡的队伍,跻身上流交际花的行列。她亟需一个经纪人,一个小郎。恰逢其会,她选中了志君,也为后者提供了进入上流交际圈的阶梯。在柔珍的恩威并施下,志君认清了形势,归顺了柔珍,两人重新结成了亲密战友。这对搭档通力合作,俘获了同盟会元老、海上名流伍老头子的小儿子,把他变成了柔珍的入幕之宾。在柔珍的调教下,伍公子将志君引见给了他父亲。最终,伍老头子和地下党暗中缔结了盟约,柔珍也被捧为法租界的交际花魁。她与志君的统战组合如日中天,大放异彩。当然,自始至终柔珍都没得梅毒,一期也没得。

小说的题名本想用《妓女。妓女?妓女!》。三个“妓女”分别表示过去、现在和未来。早在北伐军宣传队的时候,柔珍就已经是一个妓女了。在上海刚下海时,她对自己的妓女身份感到了迷惑。历经风雨之后,她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在妓女的道路上取得了令人惊叹的成就。她将继续砥砺奋进,夺取更大的胜利!

这个书名虽然无比贴切,但怕是过不了租界审查老爷的关。备选方案是《站着卖》,相对的情况是“绑着卖”、“捆着卖”。无论你卖的是什么,肉或者文,你都必须站着,保持最起码的独立和自由,显出你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别种徒有“人形”的动物。

无疑,这将是一篇散发着乐观主义光芒,激励广大青年的小说。而最早为她所激励的,正是创作她的那个人。

万事俱备,不日即可开工。佩瑜,这将是我迄今为止最勇敢的一部作品。我的缪斯女神,请给予我源源不断的勇气和坚韧。

你最忠诚的 峡生

……

10月7日 阴

牧庄突然来访,传话道,组织要我参加三天后的文化界飞行大集会。我大惊。最近我和作联差不多已经脱离了关系,这他再清楚不过了。岂料他竟跟我说,这是党组织的命令,不管是不是作联成员,只要是党员,都应该服从。我辞以最近忙于写作,分身乏术,愿意捐款代替。他说这不太好,这不是钱的问题,组织正是看中了我名作家的声望,所以才希望我能到场参加。我道:“我不过是徒有其名,认识我的人其实不多。这么大的集会我去了也没什么意思,总不见得叫我跑到台上,跟成千上万的人说我就是侠森吧?更何况牧庄你也说过,参加集会是革命,我在家里写书也是革命,为什么要厚此薄彼呢?”他道:“我也没办法,这次是党组织的决定。组织面前,人人平等,不该搞特殊化。”左一个组织,右一个组织,我无名火起,脱口道:“组织组织,也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要真是人人平等,李立三怎么不亲自上阵?!还有瞿秋白,他不是在上海吗?三天后他是不是站第一排?!”最终不欢而散。

今天的牧庄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好陌生。也许,是我本人的问题。我忘了,尤其是近两年,我渐渐遗忘了一个事实:牧庄,我的这位老友,他其实是一个“组织人”。在他心中组织高于个人,高于友情,甚至是高于亲情。当年初识他的时候,他大约就已经被塑造成了这个样子了,多拜莫斯科东方洗脑大学所赐。

还是说,是我太敏感了?也许牧庄只是单纯地传个话罢了,我何必如此上纲上线?毕竟一起风风雨雨走过了那么多年。唉,越想脑子越乱。

佩瑜,今晚恐将是个不眠之夜。

……

10月11日 大雨

阅晨报,怒极,大笑,继而潸然,被辛妈当成中邪。

晨报头版载:昨日八仙桥数千人集会,遭三方军警镇压,击毙一人,踩死十二人,被捕五十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而围观市民竟多以为是帮会火并。

李立三、瞿秋白这帮人已经彻底疯了!“加速夺取大城市”?“奏响中国革命的最强音”?“掀起世界无产阶级革命新高潮”?去他妈的狗屁!

这他妈都什么年代了?还以为靠拉一帮乌合之众,开开会,游游行,发几张传单,炮制一份自欺欺人的《市民宣言》,靠这种猢狲把戏就能夺取大上海了?27年时我们丢人现眼还不够吗?!只过了短短几年,难道他们就全都忘了吗?疯了,全他妈疯了!简直是拿人命当草纸!!中国青年的命真的贱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我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全是虚空,全是徒劳。

佩瑜,你叫我何去何从?

……

10月26日 阴转多云

上午赴虹口收版费。各书局气氛已变,门口有专人放哨,职员多有狼顾之色。得悉胡复国一派人意欲联合作联内外,共同反对冒进路线。他们正在各处游说,募集党员签名,预备向共产国际上诉。胡复国真是条汉子,虽身为组织人,却不失性情,够有担当。公啡一别,数月不见,倒真有些想他。

可惜胡的精神固然可嘉,但成事恐有不足。东山老虎吃人,西山老虎就不吃人了吗?我们的党委草菅人命,共产国际又好得到哪里去?苏俄革命不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吗?不以千百万平民当炮灰而成功夺取政权者,共产革命史上未之有也。俄人连自己同胞都不顾惜,又怎会在乎我们中国人的性命?与虎谋皮而已。

心情不佳,一天下来,长篇只写了不到千字。

版费照例存一百于汇理银行。

……

10月28日 多云

他怎能做出这等事?!亏我一直当他是兄弟!

开紧急党委会,商讨如何“保持革命气势”、“统一党内思想”、“反击右倾逆流”,这还不算,还要号召全党批判“胡、殷、赵反党小集团”。这种混账会也是人开的吗?!他竟还有脸来问我借房子,当他妈的秘密会场!万万没想到,牧庄竟真变成了这副嘴脸!

不行,这种事没得商量!我直接回绝了他:“恕难从命!有多少房子,本来好端端的,会一开就倒掉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跟说我,他事先已经答应了组织,最近外头风声紧,会场不好找,我的拒绝会让组织很难办。我一听更怒,冷笑道:“有什么难办的?你们何必来法租界找会场?虹口日军司令部旁边不有的是吗?!”他一下子涨红了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是走掉了。

心情坏极,一天吃不下饭,长篇一字未著。

……

11月7日 晴

佩瑜:

这段时间我想了太多、太多……

你是知道的佩瑜,我从没想过要当一个思想家。可如今的现实却逼迫着我不断地思,不停地想,一层层剥开它冠冕堂皇的外壳,除去它光鲜亮丽的伪装,直到露出那黑暗龌龊,令人不忍直视的核心。

所谓“科学共产主义”,这个号称人类史上最进步、最高尚的理想,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凡是科学共产主义,第一要义无外乎“无产阶级专政,消灭剥削,人人劳动,人人平等。”然而,“专政”与“平等”,从一开始起,这对事物就是相矛盾的。

人类社会的自然状态是物竞天择,弱肉强食,本就缺乏“平等”可言。要想实现人人平等,就必须遏制人与人之间竞争。在自然和文化资源不足的情况下,想要遏制竞争,就必须通过政府的强权,也就是“专政”。而最大的矛盾正在于此:一个政府权力越大,它的官僚就越是有特权,官民之间也就越不平等。因此,一个共产主义社会必定是一个官僚组织极度膨胀,官民地位悬殊,极不平等的社会。当今的苏俄就是一个好例子,虽然它还没完全实现共产主义,只是在“高速奔向”共产主义。

且不说无产阶级专政后的情景,就是在革命成功之前,上述的悖论就已经昭然若揭了。如今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就是最好的例证。

自从1920年以来,中共的党员们就整天高喊着“消灭阶级,人人平等”,可他们何尝真正希望平等?那些口口声声“劳工神圣”的工运分子,又有几个愿意去工厂上班,与真正的劳工同吃同住,同工同酬,一天干十来个钟头的体力活儿?没几个共产党员想过要和劳工平等,他们只想领导劳工,指挥工运农运,让真正的劳动人民对他们言听计从,唯马首是瞻,而这种地位原本属于地主阶级官僚,现如今属于资本家。也就是说,共产党员其实是想和旧官僚、资本家,以及新兴的官僚资本家平起平坐,与剥削阶级相平等。共产党员的真正理想是成为特权阶级,而实现这一理想的途径是:消灭一切中间阶级、一切“小资产阶级”。他们想要吃独食,做全国唯一的剥削阶级。在他们的理想中,工人、农民、商人、公司职员、作家律师医生应该一律平等,全部贬为劳工,不允许拥有私产,只有仰赖党和政府为生这一条道可走。

想想看,这种理想是不是很熟悉?就在不远的上个世纪,英国人的炮舰还没打进来的时候,我们的国家不正是这个样子的吗?!

在当时的中国,所有国民号称被划为四等:士农工商,而实际上只有两个等级:“士”和“农工商”。只有“士”是特权阶级,不用交税,不用坐牢,其他阶级见了他们都要下跪作揖。农工商的政治地位是相等的。士大夫们从没想过把“农”的地位提到“工”和“商”之上,他们只是想压低工匠和商人的地位,让他们和农民一样的卑贱和贫穷。而现如今的中共党员,他们最最仇视的,最想打倒的,难道不正是资本家商人吗?历史是何等的相似!原来,这些所谓的共产党员,他们只不过是一群20世纪的士大夫,无产阶级化的士大夫。

以马克思本人的阶级分析法观之,共产党的目的和手段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无产阶级革命将不可避免地具有两大“内部矛盾”。

第一是领导层的矛盾。但凡真正的共产党员,都以成为特权阶级为奋斗目标,极少有人愿意退而居其次,当一个中间阶级,更不用说做平民了。而无论在哪个社会,特权阶级的人数都是极为有限的。这就导致:共产党的领导层必将内斗不断。由于没有退路,这种内斗必定是空前惨烈,你死我活的。过去军阀相争,败者大可以下野,大可以经商,大可以当寓公,最不济也能回乡种田,总之,大不了重新做一个“中间阶级”。而在共产党的内部斗争中,这种宽容和温情是绝不存在的!

第二是基层的矛盾。共产党一方面想要消灭中间阶级,一方面却又不得不走“群众路线”,不断派人到平民中建立基层组织。这就造成了另一个大大的悖论:被派往基层的党员,他们充当了上层党组织和下层群众的中介者,事实上本身就构成了一个“中间阶级”。为了取得革命胜利,共产党只能不断地向平民灌输平等观念,激发后者的妒嫉心,利用他们攻击中间阶级,让工人跟工头作对,让贫农分富农的田,让没钱的文丐排挤有钱的作家。但问题是:平民大众既然会反对一般的中间阶级,何以见得就不会造基层党员的反了呢?实际上,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在四一二大屠杀的时候。那时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党员被捕?不只是因为他们缺乏警惕性,没能及时隐蔽,更大更直接的原因是:所谓的革命群众,实在是太靠不住了!一个个普通的工人,今天还是工纠队员,明天就可以投向青帮,投向国民党,义无反顾地出卖自己的领导。这难道仅仅用一句“工人缺乏阶级教育,觉悟太低”就可以解释得通吗?搞工运的人大都心知肚明:手下的工人妒嫉他们,希望他们翻船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基层党员与革命群众,双方是积怨已久,一触即发!

这是何等的吊诡,何等的滑稽?又是何等的可怕!只要共产党在世上存在一天,无论它是否取得革命的胜利,无论它是否能当上执政党,这两大矛盾都绝无消除之可能!如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危机一般,共产主义阵营的内部矛盾也必然会引发周期性的组织危机。如果说,资本主义世界注定将在周期性危机中毁灭的话(现在我越来越怀疑这个预言了),那么,共产主义势力又何尝能幸免?!

佩瑜,你的峡生是何等的愚钝,竟被如此明显的谎言骗了整整六年!

11月8日 晴

佩瑜,

窗外秋空爽朗,万里无云。我心亦如秋日般朗照,拨开执迷之云,穿透记忆之雾,将这一路走来的心迹映得分外澄明。

七年前,因为你的死,我与中国的军阀结下了刻骨的仇恨。在共产党打倒军阀的鼓动下,我不顾一切地加入了他们。我抛弃了北京城里的译员工作,受命去往莫斯科受训,学理论、学批判、学煽动、学革命文学。学成归国,被派到上海,参与那些阴险龌龊的勾当,渐渐丧失了人之为人的操守,还自以为是在为全人类的自由和平等而奋斗。痴人做梦,梦中说梦,一梦七年。而今,梦,终于醒了。

佩瑜,如今我才悟到,你并没有真的死去。当年死去的那名女子只是你的蝉蜕,你只是暂时寄托在她的身上。她的离世解放了你,使你脱离了凡俗肉身,成为纯粹的精神、常青的理念、只为我江峡生存在的缪斯女神。只要我对于文学的追求一天不死,佩瑜,你就是不死的。你给了我的新的生命,为我指出人生的正道。而我,也将倾其所有地回馈你,用我的一生爱你,保护你,荣耀你。我要让你脱离一切偏见和仇恨,超越种种民族和阶级,跳出我们这个多舛的时代,直达人类的下一个黄金盛世。佩瑜,我要给你永生!

为了你的永生,也为了我的余生,是时候该做出决断了!

……

11月11日 雨

去大陆新村找了牧庄,将退党通知书交到了他手里。

他神情略显诧异,但并无激烈反应。沉默半晌,他开口劝我:三思而后行,毕竟你已入党多年。我道:我意已决,你不必劝我,我无意反对共产党,只想和她好聚好散,退党之后仁义还在,有事我还可以继续帮忙,以一个党外朋友的身份。你自己不也说过我们永远是朋友吗?那么,现在我们还算不算朋友?

他看了我很久,眼光之复杂是我前所未见的。最后他长叹一口气,把通知书收进了抽屉。对我道,人各有志,他也不再劝我了,通知书暂且先压一压,要是一个月后我还没改主意,他就替我交上去。话已至此,我也不好再有异议。

牧庄比过去更憔悴了,同样憔悴的还有阿芬和三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最小的那个还在母亲干瘪的怀中吃奶。我有些后悔来得太匆忙,没带上几罐奶粉。最后牧庄抱过婴儿,让阿芬送我出了弄堂。

归家途中风大,折断伞骨一根,其中或有几分征兆的意味……

牧庄,我们真的还是朋友吗?

……

11月15日 多云

亚东第三版《妲莎》今日付梓。少不了照例破钞,请书局同仁小聚于醉仙阁。酒过三巡,见无外人,老程告诉我:最近作联有几个人失踪了,有钱培英,有项赤心,还有项的上线周梦熊。我心中虽惊,却仍笑道:失踪亦无妨,反正《妲莎》的评论他们老早就帮我写好了。老程以为:最近风声日紧,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十点半到家。小猫已睡熟。不忍吵醒她,独自书房过夜。心绪难平,索性熬夜写了三千字。《站着卖》已完成十之七八,顺利的话,元旦前即可定稿。

……

11月21日 晴

阅晨报号外,如闻晴空霹雳。

原来是项赤心这王八蛋!

前段时间的失踪事件原来全是他捣的鬼!这个下流阴险的畜生非但自己投靠了国民党,还出卖了钱培英和周梦熊。警备司令部昨已宣判:钱十五年徒刑,周就地枪决!项本人因“主动反正,检举有功”被特赦,还在市教育局领到了一个差事。报上刊出了他的退党声明暨自新书,连名字都从赤心改成了他妈的“项慈心”!好得很!这只左翼猢狲总算是修成了正果,用反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拿旧同志的鲜血染红了自己的新顶子,倒真是大仁大义,大慈大悲!

愤怒之余,难免有些不寒而栗。还好我跟项赤心不熟,他只知我搬到了法租界,却不知我住在环龙路,否则我如何还能坐在这书房里?

老程提醒得没错,是该多留几个心眼了。

……

11月23日 多云转阴

在书房伏案一整天,小说写了四千余字。

晚饭时小猫心有余悸地告诉我,她放学路过雷米路,见众人围观一临街公寓,巡捕已拉起警戒线,原来是有一男子跳楼而死,有说是被人从楼顶扔下来的。最近街面不太平,我顺势劝她少出门,少去美院,多呆在家里,要买什么可由辛妈代办。她却说,呆在家里无趣,我又没空陪她。我竟无言以对。

快了,再坚持一下,待小说完工,一定好好弥补她。

……

11月26日 阴

胡复国,这么好的一个人,一条光明磊落的真汉子,竟一下子就没了!?

上午赴亚东收版费,老程神色惊惶,一见面就把我拉进后弄堂,问我知不知道“胡复国的事是谁做的”。见我莫明其妙,他对我道:你还不晓得么?胡复国死掉了!就在大前天!原来,三天前在雷米路跳楼的那个男人,他不是别人,就是胡复国!

我懵住了。我从来不知道,胡复国竟然住在法租界,离我家只隔了两三个街区!我还一直当他住在虹口。

老程还跟我讲,出事的不止胡复国一个人,还有殷光和赵孟非,胡复国死的那天,他们两个也一道失踪了!我问,那天他们三个是不是在一起?老程说不是,殷光是在虹口失踪的,而赵孟非听说是一早去沪西办事,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怪了,太怪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说,又是项赤心这畜生干的?

11月27日 阴

一夜没睡,满脑子都是胡复国他们的事。

总算是想明白了。

我一开始就猜错了,事情不可能是项赤心做的。早在21日的时候,项赤心叛变的消息就上了晨报,党内不可能不知道,一定会对他严加堤防,怎会轻易再次被他所害?以项的位置和能耐,出卖自己的上线并不奇怪。钱培英是个特例,项和他积怨已久,住得又近,所以也不难打探到他的行踪。可是胡、殷、赵三人就不同了,他们都是作联委员,又和项赤心毫无上下线关系,甚至都不住在一个区,项怎么可能对他们的行踪和住处了解得这么清楚,简直了如指掌?他绝不会有这个能耐。

在这个世界上,同时知道胡、殷、赵住址的只有两个组织:作联通信处和党委。而能同时知道他们确切行踪的,恐怕只有唯一的一个组织:党委。没错,不存在其他可能,只能是党委。

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三人拒不执行中央决议,联名反对送死路线吗?

那么,党委的黑名单上还有谁?下一个又会是谁?

!!!

12月6日 阴

佩瑜:

我曾以为,自由就在眼前,不过咫尺,触手可及。直到上个礼拜,我仍如此地幻想着。

11月28日晨,我一人去了虹口。我已经等不及了,必须马上做个了断。我在大陆新村找到了牧庄,要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我的退党通知书交上去。我威胁他: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不要逼我上报登声明,我不想学项赤心,也不想和你们争权夺利,我只想正正常常过日子,当一个不带颜色的作家。

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得何等轻蔑,何等的阴冷。“你也是三十岁的人了,”他对我说,“没想到还这么天真。我本以为你是一时说气话,不成想你还来真的。江峡生,你真以为自己退得出去吗?”

我道:“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他道:“好啊,行,明天我就帮你把报告交上去。反正上级也看你触气,老早就想开除你了。”

我怒道:“开除又怎样?好得很!正好遂了我心愿。你该不是想告诉我,我一直没被开除,全都是你这个朋友的功劳?”

他笑道:“不敢当。不管是不是朋友,我都想再给你一个忠告——警察局里刚刚传出消息,新一期的政治犯通缉令已经发出来了,你这个大作家也榜上有名,而且还是个二等要犯。我们打个赌怎么样?看看是上级先开除你党籍,还是警察局先禁掉你的书。”

我忿极,忍不住给了他脸上一拳。他倒在了地上。我揪住他领子问他:胡复国、殷光是不是你们出卖的?!

“哼哼,他们是咎由自取,”他捂着脸冷笑道,“你也一样!”

那一刻,我真想掐死他!可看看他可怜的妻儿,尤其是那三个瘦弱的孩子,我的手又软了。

回过神来,我已经失魂落魄地走在了北四川路上。天上下起了雨,我没有带伞,淋雨走回了环龙路。到家时天色已暮,看到同样湿透了的小猫。一见我她就扑了上来,在我怀里抽泣道,回家路上她竟被一个下作的黄包车夫给欺负了!天呐!这是什么世道?!我再也无法自持,与她抱头痛哭在了一起……

郑牧庄的预言已经变成了现实。这几天法租界捕房缇骑四出,对书店出版社进行大搜查,没书毁版众多,其中就包括所有署名侠森的作品。法租界尚且如此,英租界和虹口可想而知。多年心血,难道就此付诸东流?

佩瑜,一片萧瑟间,窗外的梧桐已落尽了最后一片黄叶,可你的峡生依旧没赢回自由身,甚至,还在纷争的泥沼中越陷越深……佩瑜,请原谅我的爽约。虽然不能作为借口,但你也看到了,我已经尽力了。

你无力的 峡生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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