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令尹
关令尹

兴趣使然的专业历史小说家 文化考古 画骨剖心

左翼作家之死 06

侠森,苏羡玉第二喜欢的小说家,近两年来声名鹊起、如日中天,作品红遍上海滩,执普罗文坛牛耳,受万千青年崇拜。

这样一个左翼大作家、革命新文豪,竟然就这么死掉了?就在两天前,环龙路的别墅里?他就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学教授,姜白宏姜先生?

不用说,“大学教授”明显是个烟幕弹,所谓“姜白宏”,十有八九也只是他的化名。之所以万般掩饰,目的不言而喻。令人痛惜的是,从最终结果来看,侠森似乎并未如愿。那么,貌似只剩下了最后的疑问——

“钟探长,到底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连他妻子都不放过!?”

其实,对于这两个问题,羡玉心中差不多已有了答案。

“杀了谁?哦,你是讲侠森啊……”钟探长依旧是装他的胡羊,“唉……该怎么跟你讲呢,密斯苏,这里头其实是蛮复杂的,很有一些隐情……”

废话!要是不复杂,找他这个大侦探做什么?要不是为了隐情,又怎会让她做出如此羞耻的牺牲?真是岂有此理!

“钟探长——”羡玉面露凶光道,“你该不会是想不认账吧!?”

“笑话!我钟少德是什么人?能做这种事情?”对方笑道,“只是这账不账的,好像有点言之过早了吧?密斯苏,既然你还没付给我账,又怎么能怪我不认账呢?想我在群玉坊的时候,历来都是先做事后付账的。”

“什么?要我先付你账!?”羡玉简直不敢相信耳朵。采访十万火急,要上明天头条,她必须在十二小时之内拿到新闻,越早越好。难道说,对方是要先和她做“那档子事”,然后才愿意把独家新闻拱手相让?那么,在哪里做呢?总不见得,在这西餐厅大堂里?就在这铺着白布的长餐桌上?荒淫无耻!不要脸!还有比这更不要脸的吗?!

“你这个……”羡玉再也忍不下去了,面对眼前这头雄性动物,她终于道出了心中压箱底的评价,“——大混账!!”

“哈哈哈哈哈……”对方仿佛被她挠中了痒处,又是一阵猫头鹰般的大笑。

“好了好了,不跟你打棚了,”大混账终于是笑过了瘾,“密斯苏,我用这颗人头向你保证,我们的约定绝对作数!我马上为你履行。”

说着他看了看腕表,在表面上,时针和分针即将形成直角。

“要是我估计得没错,”他继续道,“再过十分钟,这里就会多出一位客人,他可是本案最关键的知情人。没他帮忙,要想捉住那个杀人放火的凶手,怕是不大可能的。等一下不妨让他亲口把案子的真相讲给你听,赛过送了你一篇独家专访。密斯苏,你看怎么样?”

羡玉再一次恍然大悟:自己还是太幼稚了,too young too simple。想想看,对方大清老早花上百块大洋包下整整一层西餐厅,难道只是为了吃顿早饭,放松放松精神,顺便和她这个小记者来一次小小的约会吗?

原来,今天的主客并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此人究竟是哪一路神仙?带着彻底被吊起来的胃口,羡玉焦急地等待着……

混账侦探没放她鸽子,九点刚过五分,主客准时登场。

那是一个男子,年纪与钟少德相仿,最多不过三十,但形貌气质却与后者大相径庭。此人中等身材,相当结实,古铜肤色,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装扮朴素而不失尊贵,一身熨得笔挺的深青色中山装,外罩一件黑色呢大衣,解开大衣的一刹那,左胸赫然现出一枚青天白日章,让人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

“呵呵,宫上校果然守时,请坐——”钟探长皮笑肉不笑道,“早饭吃了没有?这里的牛排好得很,要不要帮你叫一客?”

来客没有答话,拉开离主人最远的一张椅子,径直坐了上去。他神色十分冷峻,目光锐利如剑,盯得羡玉坐如针毡。

“这位小姐,”他终于开了口,声如其人,冷而低沉,“她是什么人?”

“哦,这位是我的朋友,《浦江日报》的记者,苏羡玉密斯苏。”钟探长又转向羡玉道,“密斯苏,这位是我的另一个朋友,国民军某个驻沪机关的负责人,宫一飞宫长官。他手头有的是厉害的独家新闻,你不是有名片么?不妨给他一张——”

羡玉想起了自己包里的名片,那是报社专门为她量身定制的,用的是粉色的桃林纸,还自带廉价香水的味道,简直就和按摩院、向导社的小广告差不多。

正当她不情不愿地翻找之际,桌子对面传来了冷冷的话语:

“不必。钟探长,谈正事前,可否让这位小姐暂时回避?”

羡玉心头一凉,她有些品出了“小姐”这个词的意味。

“回避?她为什么要回避?”钟探长第一时间出手护花,“宫上校,今天你之所以跑到我这里来,无非是为了找一个姓颜的书店编辑。小颜编辑是新闻出版界的朋友,密斯苏她就不是了么?你们这么厚此薄彼,怎么领导国民革命?怎么继承先总理的遗志?身为三民主义信徒,民权是什么东西你还记得么?!”

宫上校嘴角抽搐了一下,慢慢显出了一丝冷笑:

“好……她可以留下。钟探长,现在可否请你告诉我,人在哪里?”

“你猜得没错,宫上校,你的人确确实实可以讲——就在我手里。”钟少德也露出了笑容,不用说,那是得意的笑,与此同时,他从怀中抽出了一支墨西哥雪茄。

“钟探长,我想你很清楚,”对方剑眉微微上扬,“——我们双方有过协定。”

“协定?”钟少德把雪茄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你指的是哪一条?”

“人一旦落到你们手里,”上校扫了一眼羡玉,继续冷冷道,“你们有义务交还给我方。”

“对,是有这么一条。但宫上校好像是忘了,这条前头还有一条,是关于你们的义务,”探长把雪茄抓在手中,“——但凡在租界有任何行动,你们都必须事先知会我们,至少提前廿四小时!还有顶顶重要的一条——绝对不允许出人命!你们好好遵守了吗?!”

问对质问,上校面如千年冰川,不见一丝一毫的动静。

“看来天气太冷了,宫上校头脑有点发僵,让我来帮你解一解冻——”探长将粗大的雪茄架在了食指和中指间,向对方开起了连珠重炮,“7月13号晚九点,南京大戏院后弄堂,趁散场绑走中国公学教授刘云波!10月9号下午一点半,霞飞路洁而精川菜馆门口,光天化日之下,飞车绑走棉纱厂老板杨建!11月23号中午,雷米公寓304室,胆大包天,入室行劫,殴打住户!导致房主胡复国从卧室窗口坠下,当场摔出脑浆!还要我继续讲么?这还是人做的事情么?!”

“钟探长……”冰山总算是冒出了一口气,“我只能说,雷米公寓的行动是出了意外。我们只想活捉他一个人,从没想过杀人,他是自己从楼上跳下去的。你是一流侦探,从他的姿势上不难推断出来。”

“姿势?哼哼!”大炮持续火力压制,“你跟我谈姿势?那胡复国的老婆和小孩呢?他们吃你们生活时又是什么姿势?还有他家那个小大姐,直接被你的人推下楼梯,摔成双腿骨折,她躺在医院里的姿势你觉得怎么样?!她现在坐轮椅的姿势你看到了吗?!”

“钟探长,造成这样的后果,我只能说,”冰山终于显出了消融的迹象,“非常遗憾。我个人代表组织向法租界道歉。我方愿意赔偿受害人损失。”

眼看白旗升起,大炮稍稍放缓了攻势:

“就这些么?”

“我保证,以后再有行动,一定事先通知贵方,我方会加倍谨慎,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伤人。”看来绥靖之势已成。

“不错,这才像句话!”本以为大炮即将熄火,可谁知炮锋突然一转,“不过一码归一码,宫上校,这次环龙路的案子你方又怎么解释?哼哼,难不成是一百零二次意外?”

“这……”宫上校皱起剑眉,顿了一顿,“……恐怕有这种可能。”

“又是意外?哼哼,那我倒要听听看,具体是怎么个意外法?”钟少德玩转起手中的雪茄来。

“实话实说,这个人不过是个文职,”宫上校道,“上峰给他下的命令只是收集情报和监视,从未授权他动用武力。何况这次我方还没打算行动。发生这种事我也很奇怪,简直匪夷所思。”

一派胡言!要不是杀人在先,又为何放火灭迹?羡玉很清楚,这个残暴的独裁党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都干得出来,四一二大屠杀她可没忘。

“钟探长,既然现在人落到了你手里,希望能马上让我见到他,也好问个明白,彻底弄清真相。如果人真是他杀的,请放心,我方绝不徇私,一定送他上军事法庭,严惩不贷!”

哼!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盯着那张冷冰冰、硬邦邦,视人命如草芥的千年扑克脸,羡玉一阵恶心。

“如果你还不放心,”扑克脸颇有仁至义尽之势,“钟探长,你可以和我一起审他,就在你们的总捕房。”

“呵呵,宫上校今朝倒真是客气来!”钟少德笑得异常放松,“罢了罢了,依我看,人是不用再审了。”

“那么,你是同意放人了?”对方盯着他的眼睛道。

“不存在放不放的问题,”钟少德笑道,“宫上校,只要你们高兴,随时可以来领人。”

“就这么简单?”对方不由面露狐疑。

“不错,就这么简单!”钟少德嘲讽道,“法租界巡捕房是个文明的地方,不像一些狮子老虎局,最起码的人道主义我们还是讲的。”

对方的疑色愈发地重了。

“呵呵呵……”嘲笑终于扯掉伪装,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奸笑,“宫上校,你只晓得,你的人在薛华立路。但总捕房那么大,你晓不晓得,小颜编辑,我们具体让他呆在哪个位置?”

“哪个位置?3号楼的牢房么?”

“言重了,实际上,我们把他摆在4号楼——就在底楼。”

“你……!”不知为何,宫上校竟突然怒发冲冠,宛如死火山复生,“你们竟敢违背协定!”

“违背协定?没有的事!”钟少德仿佛早有预料,完全不以为意,“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是你们国民党么?!宫上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无论是我本人,还是我们巡捕房,全都严格遵守了你我双方的每一条协定!那个野鸡编辑,他的下场跟我们没任何关系!从前天后半夜到现在,我们的人没动过他一根寒毛。哦,也不能讲完全没动过,既然进了4号楼,查一查,验一验,汰汰拆拆总是免不了的,例行手续嘛,你懂的。还有么,就是转移过程当中,难免有点磕伤碰伤,救火会嘛,一帮大老粗鸭脚手,谁拿他们有办法?”

“救火会!?”一听到这个词,宫上校瞬间由怒转惊,“……你是说,小颜他是从环龙路的别墅里被你们……”

钟少德终于收起了笑容:

“正是如此!”

宫上校骇异之色大盛,一双剑眉拧成了麻花。整个房间的气氛凝固了。

身为旁观者,羡玉的脑海也是冰雾缭绕。听双方的说法,这个小颜编辑必是国民党特务无疑,侠森夫妇的死也必定与此人有关。但问题是:凶案到底是如何发生的?照钟探长的暗示,颜编辑似乎是在凶案现场被抓获,被救火会送进了巡捕房。但羡玉明明采访过救火会,人家完全没提到曾抓到过什么凶手呀?难道是人家瞒了她?因为涉嫌政治,所以需要保密?不对呀!如果颜编辑真是杀人犯,钟探长又怎会如此轻易地答应放人?以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正义人权什么的其实全是幌子,抓住一切机会大敲竹杠才是正道。眼下这么大一单生意,他难道真愿意放弃?讲不通,想不明,完全一头雾水。

“我明白了……”不知何时,宫上校松开了紧锁的双眉,恢复了早先的从容淡定,“钟探长,如果我没理解错,你今天请我来,其实并不是为了小颜,而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宫上校果然明白人,”钟少德再次露出笑容,“一点不错!”

“这么说,就连他也落到了你手里?”

“这倒没有,不过——我晓得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明白了……”宫上校也现出了笑意,半是嘲讽,半是自嘲,“好吧钟探长,我们不打哑谜了,开个价吧——”

“要想晓得他的下落,你们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

“我们先清旧账。雷米公寓的案子到现在还没善后,胡家的丧葬费、抚恤金,保姆的医药费、误工费,没什么好多讲的,你们赔五条大黄鱼出来——”

“可以,我回头就派人送来。”

“第二条,纵火案发生在法租界。依照协定,凶手无论在哪里落网,都必须先押到会审公廨过堂,然后才能移交给你们警备司令部,这是原则!”

“没说的,本来就该这么办。”

“最后一条,这位苏记者,”钟探长笑着将视线转向了羡玉,“她正在跟踪报道这个案子。我希望她能拿到一篇专访,对凶手本人的专访,一定要是独家,元宵节之前搞定。宫上校,你办得到么?”

羡玉自然是受宠若惊,喜出望外。

“这……”仔细打量了她片刻后,宫上校最终是苦笑道:“钟探长,你知道,像这种事情,我一人说了不算,必须请示上峰。不过我保证,一定尽力帮你们争取。这位记者小姐,方便的话,请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名片——”钟探长向她伸出一只手。

羡玉顾不上羞耻,赶紧从包里掏出了粉红色小卡片。

钟探长一把接过,从怀中摸出一支金笔,在卡片背后写了一行字:“沪平914”。

在他的示意下,羡玉穿过长长的席间,用双手奉上了名片。

宫上校单手接过名片,直接翻到了背面。他先是一惊,短暂思忖之后,又恢复了常态。

“唉……”上校叹出一口气,将名片翻回了正面,“……《浦江日报》的苏羡玉小姐是吧?请放心,事情一有结果,我一定会派人通知你。”

“宫上校,多谢了。”她半不情愿地道了谢。

对方不再理会她,径自站起身来,抄起椅背上的黑风衣。

“宫上校,不用那么急嘛!”桌子另一头的人笑道,“我为你们留了充分的时间,你最起码有廿个小时作布置。难得来一趟法租界,真的不吃客牛排么?”

“不客气钟探长,下次再来领教,”客人转身披上了风衣,“无论是你的牛排,还是你本人。”

“册那妈,一副死腔!”眼看客人走远,主人吐尽了最后一口恶气。仿佛是为了润喉,他端起白瓷咖啡杯,一口干完了剩余的褐色液体。

尽管得到了独家专访的保证,但此刻的羡玉却愈发地迷惑了。

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凶手难道不是颜编辑这个狗特务吗?怎么突然间又冒出了另外一个凶手?让宫上校去捉凶手,这不等于是放虎归山么?怎么可能捉得回来?又如何在会审公廨审判他?凭她的隔夜头脑,羡玉一时间无论如何都解不开这道压卷难题,倒不如,索性直接问老师要答案。

“钟探长,别卖关子了!”她单刀直入道,“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侠森?”

“谁?侠森?”鹰钩鼻的监考老师仿佛是没听清,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便松了松浑身的筋骨,“……密斯苏啊,我有点记大不清楚了,我真的告诉过你——

侠森他已经死了吗??”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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