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令尹
关令尹

兴趣使然的专业历史小说家 文化考古 画骨剖心

杀一个人不难 01 操死你个工贼!

(edited)
殺一個人不難,就好比撒一泡污,難的是怎麼揩屁股。49年初的上海,五個地下黨工人不慎誤殺了一個臥底同志。為趕在接管前揩乾淨屁股,他們勾心鬥角,不擇手段,不惜兄弟相殘。他們忘了一種可能:他們本身就是污,一泡別人多年前撒下的,即將被揩掉的污……系列小說《鍾少德秘案錄》第八案,作於2021年。

自由国家不允许存在奴隶,因此,最可靠的财富便是众多艰苦劳作的穷人。

——曼德维尔《蜜蜂的寓言》

支那是一个物价很便宜的国度,这主要是因为劳动力的价格很便宜。

——村松梢风《魔都》

本党的基本任务是成立产业工会。

——中共一大《关于当前实际工作的决议》


陈友福,神洲橡胶厂反动工会主席,不折不扣的大工贼。

这狗娘养的不但成天帮着资本家欺骗剥削工人,暗地里还当花会听筒,放印子钱,变着法子榨干工友们的最后一滴血汗。生活更是荒淫无耻到了极点,自己轧了好几个姘头不算,还帮反动派大拉皮条,把厂里的女工送去给他们糟蹋。奸淫拐骗,无恶不作!

这还不算,为了竞选曹沙渡新一届区工会主席,搞垮竞争对手,这不要面孔的众牲竟不惜破坏道上规矩,跟反动警察勾结,趁一群工人代表在燕子窠开会时向公安局告密,引大队缉毒警冲了燕子窠,逼得工人代表们从二楼跳下去,一下子摔死了两个人,两个最最好的工会兄弟!

“工贼不死,天理难容!”

历数了陈友福的罪状后,大中华机器厂工会主席洪大业攥紧了拳头,再一次发出了无声的诅咒。

之所以不敢出声,是因为现如今这位廿六岁的青年正怀揣利刃,埋伏在苏州河畔一座半废弃的仓库中。

月黑风高,人迹罕至,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光景。

透过破了个大洞的玻璃窗,洪大业紧盯着不远处仅有一小盏路灯的小弄堂口。他有十足的把握: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目标即将现身。

靠着坑害工友换来的黑心铜钿,陈友福最近新姘上了一个小寡妇,租了间小房子把她包养了起来,每天晚上都会坐三轮车去小房子跟她鬼混。为避人耳目,这条幽静的小弄堂成了他的必经之路。

洪大业一伙早做好了功课。不错,洪大业不是孤身一人,今晚和他一同埋伏在河畔仓库里的,还有他的三位结义兄弟。

左手边是他最好的兄弟,大中华机器厂工会副主席黄仲桂。此人小洪大业半岁,生相老成和善,圆面孔,眯眯眼,在工界出了名地讲义气,不仅到处帮贫济困,为朋友两肋插刀更是不含糊。眼下这位好好先生神色严峻,嘴角紧绷,一双小眼睛目光如豆,正死死盯着二十米开外的弄堂口。虽是早春二月,他的额头却已沁出了一层汗。

同样焦燥不安的还有蹲在洪大业右手边的瘦高个青年,他不住地扶着鼻梁上那副黑框近视眼镜,眉目颇为清秀,不似寻常工人。这位年方廿三的青年名叫兰士民,初中毕业生,在大中华机器厂担任书记工,也是厂工会的秘书。兰士民年纪虽小,资格却一点也不嫩,作为山海工人夜校的优等生,是他将洪黄二人引进了夜校,介绍他们认识了名为夜校教师实为共产党工运领袖的刘书记,后来还做了二人的入党介绍人。

“胖子你能不能消停点?”对他身后一身工装裤的大块头,兰士民忍不住低声抱怨道,“敲得我都快生心脏病了!”

“奶奶的!老子不过热个身,”被称为胖子的壮汉一面用一根粗铁棒敲着手心,一面粗声粗气地笑道,“秀才你连这点点都吃不消,等会动起手来,他娘的一见血还得了?我看你不如早点家去困觉,反正又不缺你一个。”

“你说什么?!”兰士民脸色飞红,声音陡高八度,“你这死胖……”

“好了!全给我消停点——”洪大业训斥道。

两人悻悻噤了声。胖子手上的棒子也停了下来。

胖子,大名陆荣宝,廿五岁,虎背熊腰,一身横肉,大中华机器厂高级钳工,工会护厂队副队长,为人豪爽,腕力过人,打架的功夫在曹沙渡屈指可数,是厂工会搞游行示威的王牌保镖。不错,今晚行动的头号主力正是这家伙,也难怪他摩拳擦掌,想来是早已技痒难耐。

兰、陆两人一文一武,一直不太合得来。平日里也则罢了,紧要关头误了大事那还得了?

洪大业正烦恼间,耳畔传来了黄仲桂兴奋得发颤的声音:

“你们看!来、来了——”

一眼望去,不知何时,已从弄堂深处驶来了一辆三轮车。

车夫带着严实的乌毡帽,在接近弄堂口时放慢了车速,将后座客人的一脸醉容充分暴露在了一百零一盏路灯下。

不错,正是陈友福!

来得好!吃饱喝足,正好送你上路!

“上!”洪大业一声令下,身先士卒冲出仓库。

三名同伴也不马虎,各抄家什,紧随其后。

转眼间,四人将三轮车团团围住。车夫反应奇快,早已跳下车座,一溜烟遁入了黑暗中。

“你、你们是……?”剩下的乘客酒吓醒了一半,今天他一如既往的西装革履,梳着油光闪闪的三七开包头,哪像个工人?标准的工贼行头!

“姓陈的!”洪大业咬牙切齿道,“睁开你的狗眼!”

“啊!是你们!”对方剩下一半酒也醒了,“洪大业,还有黄……你们想做啥?”

“做啥?哼!今天我们要为两个摔死的工友,还有十几个被你陷害的工友,帮他们所有人讨回公道!”洪大业道。

在燕子窠一案中,除了两名区工会代表当场摔死外,另有十余名代表被捕,第二天交保放出,但因吸毒劣迹被区工会撤销了代表资格,不得参加区工会主席选举。事实上,所有这些代表早已被大中华机器厂工会运动,以请吸大烟为代价,说得他们一致推选洪大业做区工会主席。谁料被警察一冲,一夜之间彻底黄绿。虽无铁证,可谁都晓得,区工会主席的候选人只有洪大业和陈友福两个。除了友福,还有谁戳得出这种壁角?

“不是我做的!”陈友福眼中惊恐万状,“撤销伊拉资格是上头的意思,我本来是反对的。你们都看到的,摔死的那两个人家里我还帮伊拉申请了抚恤金。天地良心!我友福从来是一心一意帮工友办事……”

“操你妈!你也配?工友这两个字也是你这狗众牲配提的?!”洪大业勃然大怒,亮出了怀中的匕首。

“老洪,跟这熊玩意有什么好罗嗦的?”陆胖子把大铁棒扛到肩上,“你发一句话,我直接送他上路!”

“不不不,有话好讲,这里头有误会,肯定是有误会……抚恤金不够我可以再给,各位兄弟大半夜辛苦,要不然,阿拉先去吃杯茶,消消火,有话好好讲,顺便再吃点夜宵,开销统统算我友福账上……”说着,陈友福一只手摸进了西装内袋。

洪大业的呼吸停住了,隔着西装的布料,他分明看到了手枪的轮廓。

“操——”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本能地拔出匕首,反手就是一刀,“——死你个工贼!”

对手反应也够快,用左手一挡。

“啊!!”一声惨叫,匕首深深扎进了陈友福的左上臂。剧痛之下,他另一只手刚从怀中摸出的物事掉落在地。

定睛一看,不错,那确实是支手枪,一支墨墨黑的勃朗宁。

趁众人一怔的功夫,陈友福从三轮车上一跃而下,猛冲出十来米远。

“杀人啦!!”他一边狂奔一边乱叫,“救……”

未等“命”字出口,斜刺里早闪出一个黑影,将他扑倒在地。

“啊!!”陈友福又是一声惨叫,大腿上中了一刀。

偷袭者头戴乌毡帽,一袭号衣制服,体型精瘦,正是方才那个三轮车夫。原来他并未跑远,一直躲在暗处。事实上,这位临时车夫也是大中华厂工会的骨干,姓乌单名一个丙字,廿二岁,其貌不扬,特长是盯梢和反盯梢,对付警察密探绝少不了他。

洪大业、黄仲桂、陆胖子、兰士民、乌丙,一行五人重新包围了猎物。

“求求你们……”拖着受重伤的手脚,陈友福只剩下了讨饶的本事,“……大家都是苦出身,行行……”

“好”字尚未出口,“砰!”一声响,陆胖子的大铁棒结结实实地落到了陈友福头上。

“干你姐!”陆胖子一边骂着,一边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

和他一起动手的还有黄仲桂,这位好好先生正手持一根木警棍,一边“娘个皮”“娘个皮”地骂,一边专照着陈友福的肚皮打个不停。

殴打维持了小半分钟,直到陈友福一动不动地横在了血泊中。

苏州河畔一阵死寂。

“伊……阿是真的……死掉了?”黄仲桂率先从友福身上转过视线,征询起了同伴的意见,眼中的亢奋渐渐让位给了疑惧。

“他奶奶的……这舅子……倒挺能装……”陆胖子抹了抹脸上溅到的血迹,喘着粗气道,“……老子可不吃你这套……有种起来……跟老子单挑……”

一直待在后面的兰士民走上前来,他俯下身子,用修长而颤抖的手试了试友福的鼻息,又搭了搭颈动脉。

“呼吸是没了……”他一脸苍白道,“不过……脉搏好像还有一点点……”

“那是你自己的。”不意乌丙冷冷发了话,“脑浆都出来了。”

仔细一瞧,还真不错,陈友福早就被铁棒爆了头,出血已是红里带白,哪还像有命的样子?

好,照计划好的办。洪大业下令道:“老兰,把家什拿出来——”

兰士民打开随身的大挎包,取出了一口大麻袋和一捆麻绳。

“抓紧时间,大家一道干——”洪大业再度身先士卒,搬弄起了尸体。

五人一番七手八脚,将陈友福装进了大麻袋。兰士民怕不保险,还特地从方才埋伏的仓库里搬来了几块砖头,连同友福掉在地上的勃朗宁枪一并塞进袋子。用长长的麻绳在袋口胡乱打了好几个结后,五人合力抬起麻袋,将其抛下了苏州河岸。

“噗通!”一声,漆黑的河水吞没了麻袋。

岸上人长松了五口气。

然后,是清扫现场,洗去地上的血迹。再由乌丙把偷来的三轮车扔到两公里外的地方。

随着明天太阳的升起,一切将恢复如常。曹沙渡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只不过少了个社会渣滓。

万无一失,大功告成。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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