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令尹
关令尹

兴趣使然的专业历史小说家 文化考古 画骨剖心

杀一个人不难 07 一觉醒来,一家人全没了

深夜,洪大业从一阵歌声中醒来。

歌声从门外传来,悠扬而哀伤,有些像李香兰的《苏州夜曲》。

他起身下床,打开了亭子间门。

白惨惨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大半条楼道上,给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循着歌声,洪大业走到了前楼卧室门口。他已经听清楚了,声音的源头就在门背后。

没多想,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眼前本该是二房东夫妇的卧室,可如今却变了模样,家具陈设蒙上了厚厚一层灰,而且多换成了廿年前的老式样。唯有房间正中央那张红木大床没怎么变,刻着和白天差不多的鸳鸯戏水图。

床上正安睡着一对青年夫妇。

女子仰天而卧,一身白旗袍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初雪般皎洁,上面星星点点绣了几朵红梅。她的面容有几分像马丽珠,又有点像白天见到的女警,不但美,更有种强烈无比的亲切感。

洪大业不禁潸然,尽管毫无根据,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他的母亲。而俯卧在她旁边那个男子,毫无疑问,就是他父亲。

与母亲不同,父亲正位于阴影当中,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唯一可辨的是他身上的阴丹士林中山装。衣服很新,熨得很平整,但却打了一个不太协调的补丁,似乎是在右腰的位置。为了家庭和理想,这个男人付出了多少艰辛,承受了多少人的冷眼,好不容易快苦尽甘来了,却不幸突然离世,天妒英才,天理何在?!

带着满腔的同情和悲愤,洪大业第二次醒了过来。

只见自己依旧躺在亭子间的床上,枕头早已被泪水打湿。

与梦中一样,午夜的月光透过窗棂,将掉漆的地板洒得一片惨白。

而《苏州夜曲》的女声早已不知所踪。

洪大业坐起身来。拭干泪痕,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转眼间,双亲离世应该是有二十几年了吧?

之所以难以确定个位数,是因为洪大业确实记不清楚。

印象当中,应该是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四岁,或是三岁。当时一家三口也许还有两三个别的什么亲戚,一家门一起住在一套石库门房子里。似乎是有一天一觉醒来,所有的亲人突然间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屋子天青色制服的巡捕。洪大业一下子成了孤儿。

不多久,他被一个远房的堂伯收养。堂伯是个杂货店主,养不出孩子,就立洪大业做了过房。起初,洪大业听养父讲,亲生父母到很远的地方旅行去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等到他读了高小,养父改了口,说他父母回不来了,因为他们当年得病去世了。奇怪,记得当年同住的还有两三个亲戚,难不成,和自己双亲一道病死了?洪大业心想,那一定是一种非常非常厉害的传染病。

随着年龄和知识的增长,当洪大业不再相信世界上存在着一种那么厉害,而且还专感染成人不感染小孩的传染病时,他养父已经积劳成疾,病倒在床,不久便归了西。临死前,他告诉洪大业:他与洪大业的双亲并不太熟,只知道大业的父亲当时在杨树浦厂区做工,死前和老婆、儿子、岳父母还有一个小舅子,一家六口人一起租住在法租界东部的一栋石库门。至于五口人的死因,养父直言自己并不知情,实在是把洪大业交到他手中的公董局官员不肯告诉他。

养父去世后,洪大业的地位每况日下。养母也就是婶婶并不喜欢他,她从娘家招来几个亲戚打理杂货店,把洪大业从少东家降成了小伙计。因为咽不下这口气,十六岁那年洪大业离家出走,开始独立谋生。他摆过小地摊,拉过黄包车,推过桥头卖过艺,一度还差点沦为乞丐。离家第三年,当流落到沪西曹沙渡时,他终于碰上了好运道,被招进大中华机器厂,当了包吃包住的养成工。凭借聪明勤奋和处事公道,三年之后,他不仅在厂里站稳了脚跟,还在工会赢得了一席之地。

经兰士民介绍进入山海工人夜校后,洪大业头一回听说了上海工人运动的历史:原来,在共产党的领导下,二十年代中叶是上海工人最风光的时候,可惜后来受到了国民党反动派出卖和镇压,成千上万的党员和工人遭到逮捕和杀害,甚至是满门抄斩。

回想往事,自己的父亲不也是当年上海工人的一员吗?满门失踪、神秘死亡,这不就全对上了吗?洪大业恍然大悟:原来父亲是一位工人革命家,十有八九还加入了共产党!那天夜里,一定是反动派勾结帝国主义巡捕,突袭了自己在法租界的家,抓走了自己的双亲、外祖父母还有舅舅,然后又秘密杀害了他们。妈的!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众牲!杀千刀胚子!!

悟到这一层后,洪大业毫不犹豫递交了入党申请。他要为亲人报仇,为自己这二十几年来遭受的种种不公和屈辱报仇,彻底消灭反动派连同他们的走狗!不仅如此,他还决心继承父亲的遗志,完成后者未竞的伟大事业:复兴总工会,打造一个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新世界!

为实现理想,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克服所有障碍。

现如今横在面前的,便是兰士民的暴死。他一死,大中华厂党支部和上级失去了联系。形势日益紧迫,必须尽快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第一时间想出对策来。

到底是谁杀了兰士民?

论嫌疑犯,江必扬肯定首当其冲。他和兰既是情敌又是政敌,想除掉兰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兰对他不无防备,但江必扬毕竟受过专业特务训练,要想钻个空子偷袭前者,难度应该不大。大不了像上次一样,冲他背后大喊一声:“大业,你怎么又来了!”再不然,做点小变通,把“大业”换成“丽珠妹妹”。兰士民必定上当转身,背后门户大开,正好一刀解决他。

但问题是:真有必要这么麻烦吗?

兰士民开夜校教工人马列经的勾当,江必扬早已经知晓,他完全可以据实上报,让军警宪特来捉兰,照紧急治安法枪毙掉。既省事又安全,比自己动手强十倍。可江必扬偏偏选择了舍易求难,这恐怕只有三种解释:

第一,他是个残忍的变态,特别喜欢亲手杀人。

第二,他个人有什么大把柄落在兰士民手里,怕兰抖出去。

第三,人根本就不是他杀的。

平心而论,头两种可能性并不算大。

江必扬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十三点贱货,也有那么点好勇斗狠,但离“残忍”二字好像尚有些距离。仔细想来,貌似从未见他真正打伤过人,更不用说杀人了。

要是他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兰的手里,照理讲,他应该在兰活着的时候就表现出心虚,而不仅仅是等兰死后再怕见尸体。可是,根据前一段时间的观察,江必扬和兰士民更像是在各搞各的,隔空互别苗头,丝毫看不出谁怕谁的意思。

难不成,可能性最大的反倒是第三种?

如果真不是江必扬干的,那还能是谁?

神洲橡胶厂工会么?

陈友福死后,他手下那帮小兄弟好像出奇地太平,也就是在厂里设个灵堂,招他那些工界的狐朋狗友过来做个七而已。直到今天,最大的动静也不过是拉起一支七八十人的队伍,开到西南分局门口请了一趟愿,要求尽快破案,严惩凶手云云。大半个月都过去了,这帮人倒真沉得住气,没见有人踏进过大中华厂的地头一步。难不成,这些其实全是假象,是他们放出的烟幕弹?对手早就认定是本方杀了友福,人家在背地里早干开了?

好像也不太对,问题还是出在手法上。

以兰士民的警觉性,神洲厂的人不太可能光靠偷袭杀他。他们想要做掉他,难免还是要从正面硬上,必定会留下打斗挣扎的痕迹。可洪大业记得很清楚,太平间里兰士民的头面很干净,一点伤也没有。就连他那件工人装,除去背后的刀口,衣服正面同样很整洁挺括,看不出一点撕扯击打的痕迹。基本可以断定,兰士民是在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杀死的。神洲厂的人不具备作案条件。能做出这种案子的恐怕只有熟人朋友。

除了江必扬,兰士民还有哪个熟人想要他命?动机又是什么?

头一个,洪大业当然是想到了自己。不用说,动机当然是为了保密,防止这家伙泄露五个人合伙杀……等等,五个人?不错,正是“五”个人!除去自己,黄仲桂、陆胖子、乌丙他们三个不也亲手杀陈友福吗?近一阵子兰士民一天比一天乱搞,他发的那些飙兄弟们都看在眼里,人人都很不满。自己怕兰士民泄密,难道老黄、胖子、乌丙就不怕吗?自己会偷偷计划做掉兰,难道他们三个就不会吗?!

洪大业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发觉,自己大大低估了同党们的能耐。

那么,三人当中,谁的嫌疑最大?

老黄应该不至于。像他这么讲义气的人,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就对拜把兄弟下手?况且,这人虽然主意多,但向来缺乏主见,而且胆子也不太大。就算他有杀人动机,也未必能下决心,就算下得了决心,实行起来也万难下狠心。所以,对老黄,大体上还是可以放心的。

陆胖子就不同了,他与兰士民向来不和,又是火爆脾气,要是真发现兰准备背叛兄弟,他完全是下得去手的。但是,以这大块头直来直去的作风,真要动手的话,似乎不大可能选择从背后捅刀子。不过也难讲。陆胖子肌肉发达,脑袋瓜也不算笨,算是粗中有细吧。兴许他是灵机一动,使了反常规的一招,为了减低自己的嫌疑?

还有乌丙,妈的,之前怎么把这小子给忘了?他的嫌疑难道不更大吗?跟踪人、用刀子不都是他的特长吗?这小子最拿手的就是暗地里单独行动。手法全对得上。但也不能讲毫无问题。乌丙别看他活干得利落,人其实是个蜡烛脾气,不点不亮,五个人当中就数他最没主见,最接近一件工具。像杀兰士民这种大事,他一个人真拿得定主意吗?还是讲,其实是有什么人和他商量,指示他去做的?

总不见得……是陆胖子?他最讨厌兰士民,见兰已经靠不住了,就去找乌丙商量,两个人合起伙来做了这一票?那么老黄呢?他会不会也知情?记得白天在12路电车站的时候,一看到兰士民的家人,他不也慌了神吗?很难讲心里一点没鬼……

妈的,难不成,只蒙自己一个人在鼓里?

归根结底,兰士民之所以完得快,是因为他被四兄弟彻底孤立了。

假如他真是被黄、陆、乌三人联手做掉的,那是否表示,这三个人已经结成了一个新的小团体?比之前的五人组更加地秘密,同时也团结得更紧密?

难道讲,一觉醒来,自己又成了孤零零一个人?就像廿几年前那样,那样地孤独、弱小、无助、恐惧……

洪大业一个激灵,背上开始沁出冷汗……

噩梦,这真是一个大大的噩梦。

所有噩梦中,寻不出比它更大更坏的了。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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