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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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旅游,园丁,烹调,读书。追求个人自由,信奉古典自由主义。

胜利大逃亡-留学经历

(edited)
在国内读研究生,正赶上了当时的自费留学热。我们把这个上面层层设阻,下面层层突破的过程,戏称为胜利大逃亡。

八十年代国内上演了一部美国电影,叫《胜利大逃亡》。故事是二战时期,盟军的战俘利用和德国国家队的足球比赛从战俘营胜利逃跑故事。那时我正在国内读研究生,赶上了当时的自费留学热。我们把这个上面层层设阻,下面层层突破的过程,戏称为胜利大逃亡。

逃亡一词,并非空穴来风。毕业后留校。老师们不坐班,只在周四下午的政治学习时间,在办公室碰面。政治学习也就是念念报纸,学学文件。那时正在批王若水的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批来批去,反而觉得毒草说得在理。政治学习还有一件乐事,就是张老师的怪话。张老师文革前毕业留校,人到中年,大大咧咧,怪话出口就是。他的怪话乐过之后还特耐人琢磨。听说我要考研究生,张老师笑说,折腾来折腾去,你也就是在笼子里折腾。后来工会组织唱歌比赛,人人必须上台,指定歌曲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站在台上心想,什么样的政权,才逼着人民歌颂自己呢?于是只张口,不出声。

上研究生后,我和团支书作室友,他在党。每晚临睡前聊天,讨论读书体会。我看书很杂,思想更自由。于是和平演变首先在本宿舍实现,团支书被拉下水。我们宿舍张贴海报,发起读书讨论会,老庄、萨特、波普、尼采,无所不谈,都是专业以外的社会科学方面的话题。响应者颇众。思想无禁区,讨论会上不羁言论很多。被政工干部注目,受到校方警告。讨论会举行了四次,就被叫停。但是思想一旦冲破束缚,就不再甘于拘束。逃亡意识益增,再加上自小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心愿,更想冲出国门去闯天下。

这时自费留学开始流行。与三五同学共襄义举,经常一起切磋留学技巧。第一步就是上北图去查大学介绍。最好的资料叫《Peterson‘s研究生课程指南》,非常抢手。所以我们常常早早就去,啃面包,喝开水,在那里泡一天。那时还没有复印条件,全靠手抄。从美国上千所学校里选出十几所自己感兴趣,得到资助机会较大的学校。回去后从《英语书信大全》中拼拼凑凑写好一封申请信。没有打字机,就晚上到教研室用PC打印。一边打印,一边玩计算机游戏。那时学校还没有正式的英文成绩单,我们就自己翻译成绩,打格制表,找店里打字复印,再到教务处去盖章。从填申请表到找推荐信的所有步骤,对于我们这习惯于被分配和服从的一代,每一步都是挑战,都是创举。首先需要战胜自我,改变自我;积极争取,主动进攻;是重重困难,更是平凡日子里的激动,拼搏中的乐趣。

当时太太在北外上西班牙语研究生。看我申请美国学校,她也跃跃一试。我帮她查了美国的几所学校。联系之后,三个学校很快就得到了回信,信写得热情洋溢,报名费也免掉了,而且不要求GRE和托福。很快三个学校都录取了她,而且还给了资助。护照签证都很顺利,当年她就到了美国。

我的申请就不那么顺利了。热门专业,得资助很难,而且申请费也不能免。没有美元交报名费,我只能申请两三所学校。而且托福,鸡阿姨都是必需。那时国内的美元比大熊猫还少见,只好托在美国的远房亲戚代交了托福的报名费。我没有参加任何托福补习班,从外文书店买了一些参考书,掐表作题自我训练。托福最难的是听力。为了随时随地争取时间训练听力,我花了一百多元买了一个袖珍录音机。这是我三个月的工资。走路和骑车时都在听托福考试磁带。考托福是在玉泉路科大研究生院,报名的人很多,要提前一天去排队。熬夜排队的人很快就互相熟识了,互相吹牛侃山度过漫长的秋夜。有一个出过国的公费生讲他在美国的经历。说起进去吃到饱的饭馆、减价卷、街上捡家具、车库买便宜货。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至今印象犹深。托福考试结果下来,所幸过关,总算对得起一百多元的投资和一宿不眠。

当年收到了两个大学的录取,但是由于没有资助,也找不到担保,只好机场挥泪别妻,相约明年美国再见。

第二年,教委下达文件:在校研究生不准自费出国,毕业后要工作两年后才让出国。索性学位不要了,说太太在美国生病住院,需要家人去照顾。到研究生办公室请假了休学。再到学生处开证明时,却遭遇到一个马列老太太,反复盘问,就是不肯盖章。架不住反复去磨,终于说动了顽石点头。之后去公安局办好护照,又到美国大使馆签证。先去填申请表,当时美国大使馆申请签证的人很多。每个申请人从签证处出来都把自己的经历说一遍。垂头丧气者居多,得意洋洋者甚少。偶尔一个侥幸成功者,都受到人群的庆祝。签证官看了我的家庭地址,问了一句是否是军队大院。我说是,反问和签证有关系吗?签证官不语,盖章通过。拿到签证后,飞车狂奔,心情似鱼儿摆脱千层网,摇头摆尾不再回。

波音747在纽约肯尼迪机场徐徐降落。那时同机的自费生还是凤毛麟角。领馆有接人的车子,但一定要等到公费生上完之后,剩下的空位,才让几个自费生上。即使在自由的土地上,中国人还被分等对待。在领馆收住宿费20美元,用去了口袋里全部35美元的大半,那是出国前按规定从中国银行换来的。时差加兴奋,我在美国的第一个夜晚无眠。窗外对面建筑物的通宵闪烁的霓虹灯,构成了我对美国的第一印象。

在美国很快就转换了身份,重新开始了研究生学习。有志者事竟成,自我开了头之后,当年有留学打算的同学,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或迟或早都在国外相见了。见面时提起胜利大逃亡的典故,都大笑不已。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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