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克的功課

旅法媒體人,關注政治、法律及社會話題寫作,王小波門下走狗,徒步爱好者

關於美國大選的隔洋觀火碎碎念

先要說明的是,這不是一篇正兒八經的文章,而是關於美國大選的碎碎念,而且是人在法國、隔着大西洋觀火的碎碎念。

其次,說所有這些話之前一個大的前提是:包括寫下這些字的人在內、以及他所面對的讀者,絕大部分是沒有選票的(別說沒投過,連見都沒見過),但不知怎麼的,偏偏對另一個國家有選票的人着急上火,生怕人家做出錯誤選擇。

依我所見,法國人也會關心美國大選,報紙也會連篇累牘,但老百姓不會像咱們一樣死乞白賴、下什麼斷指或者吃翔的賭注。畢竟,人家可以選市長、選市議員、選國民議會議員、選歐洲議會議員、選總統……選項一應俱全,去不去投票還要看心情,而咱們很大程度上就是在過乾癮。

從立場上說,我幾乎毫無保留地站在川普……的對立面上。從個人德行到治國能力,從經濟表現到外交手段,我從這名僭主身上沒有看出任何值得肯定的地方。

2016年他逆襲當選時,我正在法國諾曼底拜謁托克維爾墓,當時滿心悲憤地去給托克維爾報了個信(當然,隔着棺材)——您老人家當年費那麼大勁寫《民主在美國》,如今民主在美國搞出這麼個玩意……

所以,這篇文章可能也會起到洗粉的效果,我也不在乎,如果您真心覺得川普是天降偉人,麻煩解除關注。


最近看到一個說法,感慨現在觀點極化,挺川派和反川派水火不容,大家還是應該平心靜氣,該做朋友還做朋友。原則上說我也不反對這道理,但還是有點彆扭,就好像穿越回1930年代,一個德國人說:就算面對希特勒粉,我們還是可以一起愉快玩耍啊......我要是個猶太人,聽到這種話,會先摸摸自己身上的脂肪夠不夠做肥皂的;我要是個旅美華人,會先數數自己的肋骨夠白人至上分子打斷幾根的。

還有一種聲音,說這次美國大選其實沒什麼大不了,誰贏了都是民主的勝利。這種說法,往好聽了說是和稀泥,往難聽裏說就是鄉愿,「德之賊也」。按照這個邏輯,魏瑪共和應該國祚長久、一直活到今天才對。

身為媒體人,近十年來自己採訪過的、約過稿的、吃過飯的、喝過酒的、後來又蜕變成川粉的柿油黨,掐指一算差不多快一打了,按理說應該埋怨自己眼瘸,但阿甘他媽說過,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是什麼樣子。是啊,當初遇到他們時,也都還挺像巧克力的,誰知道後來會變成羊糞球? 這事能怪我麼?

有一位以教授西方文明著稱的教授,如今是大陸社科學界川粉代表人物,當年他來法國訪學時,我還請他吃過法餐,一起討論「韓三篇」,盛讚韓寒。如今想起來滿心遺憾,倒不是因為飯錢,是為韓寒覺得冤枉。韓寒要是知道喜歡他的人同時也崇拜川普,可能也會說:「您到底看上我哪一點了?我改還不行麼?」

還是另一種說法更有道理:"誠實"、"聰明"和"挺川",這是個"不可能三角"——

如果你既誠實又聰明,那你不可能挺川;

如果你既聰明又挺川,說明另有個不誠實的小算盤;

如果你既誠實又挺川,說明腦子不大夠用。

當然,這些都是戲言了,要論一針見血,還得說老牌反動分子蔡爺。當初飯桌上我問他為什麼這麼多柿油黨會變成川粉,蔡爺略一沉吟,然後盯着我說——"你要知道,反G是會反出病的。"換作別人,這幾乎就是粉紅腔調了;但這話從一個流落海外數十年的老牌反動分子嘴裏說出來,不由我不信。

大批當年柿油黨淪為川粉,露出了信仰貧瘠的底褲(或者壓根就是在裸泳),讓人看到了十年未改的碎碎念,本質上是在拜一尊幻想的偽神。我不是說自由本身是一尊偽神,它本身就不需要造神,也不需要一個山巔或燈塔之國作為化身,自由的原初樣態,就是充滿衝突、妥協和無奈,所謂"道在瓦礫"而已。

人生有破而無立,建立在反對、抗爭與憤怒基礎上,可能會激發出巨大的道義資源,但也要很小心,一旦形移勢轉,可能會淪為歷史的丑角,比如索爾仁尼琴,比如曾經對索爾仁尼琴推崇備至的餘先生。對比十年前在北京感受到的那種激越氛圍,以及如今的蕭條,我只能說,打壓是不對的,但某種非道德化的"歷史性淬火"是有好處的,能讓人分辨出哪些是鋼、哪些是渣。


嚴肅一點說,雖然我對川粉個體各種冷嘲熱諷,但從群體角度來看,一個普遍規律是:被打壓越厲害的群體,越有可能挺川,比如基督徒、律師(據說權維律師群體中一線人物明確反川的最多五個人)、自由派知識分子、甚至往大里說包括港台民意(某功就更不必提了),個人層面上可以嘲笑他們沒見識、沒腦子,但從集體上說,只能感慨被一種結構性的東西鎖定了。

在我想來,這些人支持川普的理由,就和一個小區裏被物業公司欺負的業主心態差不多,整天受氣,每次反抗都換來石頭砸玻璃、堵鎖孔、半夜踹門,這時候來了個外面的地痞流氓和物業公司叫板,這些業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站在地痞流氓一邊再說,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但難道就沒有想過:如果地痞流氓和物業公司談妥了勢力範圍轉而握手言歡,或者流氓把物業公司打跑接管小區(或者扶植一個代理人),自己就真有好日子過了嗎?兩廂比較,可能弔詭的是,最好過的日子就是你看着物業公司被流氓搞得焦頭爛額、但又沒有垮台的時候,但換句話說,人家也還是你的主子,只是暫時顧不上搭理你而已——又或者,把從流氓身上受的氣撒到你身上,也未可知。

「熱愛自由」和「痛恨暴力」可以是一體兩面,但本質上並不完全是一回事。那些三十年前淚灑廣場的人,三十年後將僭主認定為真命天子,甘心受其驅使。說到底,他們只是在痛恨當年自己遭受的不公暴力,而不是熱愛自由本身。

這種恨意經歷三十年發酵,已經成了另一個醬缸,隨時準備用另一種狂暴發泄出來。它以自由為旗號,但本質上並不關注這種脆弱的存在。只要僭主承諾為自己向帝國尋仇,哪怕毀掉一個自由城邦也在所不惜,因為在他們的觀念中,自由更多地是一種海市蜃樓的幻景,而不是觸手可及的制度。

三十年的顛沛流離,結果只證明了托克維爾的那句沉痛之語——「誰在自由中尋求自由本身之外的其他東西,誰就只配受奴役。」


要論所謂「可悲之人」,我能想到的極品,就是年輕時擁護過襠,臨老覺得今是而昨非,跑去擁護川普。某種意義上說,川普就是個美版襠的轉世靈童好麼……這就好像被忽悠着吃了一輩子樹皮草根,臨老發現被騙了,於是憤而改吃翔。

至於借川普來制衡襠的臆想,好像是王小波還是誰說的,農村婦女有種吵架手段,眼看自己沒理,突然當着所有旁觀者的面扒掉自己褲子,大喇喇地展示下身,對方哪見過這種陣勢,落荒而逃,於是不戰而勝。所以,你們現在相當於是面對着川普的下身,留着哈喇子意淫(字幕是make it great again)……至於年輕時就信川普的,我簡直不敢想像他們老了還能信點什麼?虎力大仙麼?


說句政治上不正確的,暴力當然不能解決全部問題,但至少能解決某些問題;斷頭台當然不能結束法國大革命,但至少能結束羅伯斯庇爾。川普就算下台,某種意義上說仍然勝利了,成功地把紛爭和仇恨播撒在這個國家。只要他仍然有一口氣(或者至少有力氣發推特),我就始終悲觀。

當然,我明白下面這個道理:對於美國病來說,川普只是病症,而不是病根;但我同時也明白另一個道理,有些人活着,就像一塊潰瘍或腐肉一樣,既是病症,也是導致症狀一步步加重的催化劑。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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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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