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颜

教育,心理,历史

理解自由(1)自由的定义

自由的一个简单的定义是三个字:有选择。孩子的行动自由是可以在做作业和玩之间选择;财政自由是人可以在起早贪黑去上班和任性睡懒觉之间选择;言论自由是人可以在说权力者爱听的话或不爱听的话之间选择。在现实生活中,个人可以做的是在现有的环境中给自己的生活创造可能性,然后从中选择最能表达自己的选项,在一次次的选择中前行,并能承受由此导致的后果。最终,他的外界环境也在他和许多其他人的共同努力之中慢慢改变。

自由对于我的特殊意义是我直到三十多岁时才发现。这成了我一生的转折点,也是我写本文的动机。我首先讨论自由的定义,然后以此为线索来回顾我的成长过程、如何发现自由对我的意义、又如何一点点生长出自由,并以这些经历为线索来讨论自由的一些侧面,如摆脱环境束缚的自由、视野的自由、心态的自由、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等。


1. 自由的定义

许多人给自由作过不同的定义。其中一个简单的定义是三个字:有选择。孩子的行动自由是可以在做作业和玩之间选择、在当乖孩子和说不之间选择;财政自由是人可以在起早贪黑去上班和任性睡懒觉之间选择;言论自由是人可以在说权力者爱听的话或不爱听的话之间选择。没有选择,就谈不上自由。

从这里开始,可以讨论几个问题:

首先,每个人都渴望自由,但只有很少数人拥有了自由。那么对于那些不自由的大多数人,是哪些力量限制了他们的选择?对自由的限制首先来自于外界环境。想要行动自由的孩子被父母限制、想要财政自由的人被经济条件限制、想要言论自由的人被在上者的权力限制,这些都是限制人的自由的外界因素。多数人向往的自由都是摆脱外界环境束缚的自由。

其次,如果没有了外界环境的限制,人是不是就拥有了完全的自由?一只猴子从小就生活在笼子中,它的自由是被笼子所限制。那么在它成年之后,笼子打开时,它不再被笼子限制。但它可能仍然会拒绝离开,因为它已经完全习惯了笼中的生活,丢失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同样,如果不管环境的束缚如何变化,人都是只有同一个选择 – 或是出于无知,或是出于恐惧,或是出于缺乏好奇心 – 那么也谈不上自由。这种自由可以称为视野的自由。限制了视野自由的是人的内在因素:恐惧、对自己生命可能性的有限想象力等。

心理学家弗洛姆把自由分成两种: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人在把视线聚焦于外,旨在挣脱外界环境的束缚时,他追求的是消极自由;把视线聚焦于内,权衡和选择面前的各个选项时,他追求的是积极自由。换句话说,关注消极自由的人不认为自己有自由;消极自由的实现发生在他成功地从当下的束缚中逃出之后,所以只能发生在将来。而关注积极自由的人认为自己已经拥有了自由、也正在使用他的自由。寻求消极自由是出于生物本能,只需要一股冲动即可行动起来;寻求积极自由还需要冷静、智慧。从这些描述来看,前面讨论的束缚人的自由的外界因素对应的是消极自由,而束缚人的自由的内在因素对应的是积极自由。

第三,人在给自己创造出多种可能性之后,事情并没有结束。他还需要在这些选项中选出一条路来走下去。那么人以什么为标准作出这个选择?如同古代航海家选择航向靠的是寻找北极星,人选择前路靠的是追问自己的价值观。这正是人向往自由的原因:他想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而不是任何他人的意愿来生活。但是,一个人真想做的事和真想要达到的生活状态并不是一开始就清晰可见。一个自由的人生就像是一次跨洋航行,他要在许许多多的关口处作出多中选一的选择。他只有在不断的选择中才能越来越了解自己的心性、能力、生命的意义。这是一段不断有各种意想不到的可能性绽放的神奇之旅。相比之下,不自由的人的一生是一段被他人驾驶、轨道可以完全预期的通勤渡轮的航行。所以自由通向自我的解放和实现。

最后来看一个假想的例子:一个人在自己生活的多个选项中选择了吸毒,终于成瘾、不能自拔,最后毁掉自己。在当初追求自由时,他完全可能已经预想到了这样的后果,但他拒绝为此承担责任;他幻想可以奇迹般地逃脱后果的惩罚,但幻想毕竟只是幻想。人的自由选择意味着他必须有能力承担选择的后果;这些后果既包括纵向的对自己的未来产生的后果,也包括横向的对他人产生的后果。不是每个人都有承担这些后果的意志和能力。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随心所欲并不等价:随心所欲可以只是孩子的冲动,而自由还需要承担后果的能力。父母不给孩子以完全的行动自由,就是因为孩子没有能力独自承担他行为的全部后果。

在现实生活中,个人很难直接改变外界环境,那么他可以做的是在现有的环境中给自己的生活创造可能性,然后从中选择最能表达自己的选项。自由的人能在现实允许的范围内最大限度地行使自己的意愿,在一次次的选择中前行,并能承受由此导致的后果,因而能在每个当下拥有心境的平安。最终,他的外界环境也在他和许多其他人的共同努力之中慢慢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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