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颜

教育,心理,历史

爱默生《美国学者》选译

对于学者来说,行动是第二重要的,但也是必不可少的。没有行动,他就算不得一个人。没有行动,他的想法就不会成长、成熟,变成真理。……不行动是懦夫;没有英雄般的意志,就算不上一个学者。


The American Scholar 是爱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 1837年在哈佛大学的演讲,讨论的问题是:一个学者该怎样生活、做怎样的事。全文分五个部分:引言;学者的三个老师:大自然、先贤、自己的行动;学者的责任。同时代的美国作家霍姆斯把这篇演讲称为“美国知识分子的独立宣言”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of American intellectual life)。全文约一万字,这里译出一些段落。


一.引言

1. 这片大陆的姗姗来迟的智力推开头顶沉重的铁盖四下张望、给世界带来一些比机械的强力更美好的东西的时候到了。我们作舶来学术的学徒的漫长日子结束了。(注:舶来学术:主要指来自欧洲的思想、学问。当时美国学术界尚在萌芽期,有唯欧洲马首是瞻的倾向。)

2. 人不是农夫、教授或工程师。他是所有。人同时是教士、学者、政治家、工人和士兵。社会的分工把这些功能分给每个人,每个人的目标是做他自己那件事,其中一些人把自己的事做得不错。寓言说:如果一个人想要拥有自己,他必须从自己的那份工作中抽身出来,去做其他所有人做的事。但不幸的是,这个初始设计、这个伟大力量的源泉被已经分割得如此细碎,散落一地,再也无法复原。当今社会的每个成员都如同被截去躯干的肢体,成了行走的怪物 – 一个好的手指、脖子、胃、肘,但不是一个

3. 于是,人变形为一个东西、或许多个东西。农民 – 在农田里采摘粮食的 – 并不为其工作的真正尊严而欢喜。他只能看见他的桶和筐,而看不见别的,因此把自己降格为一个农夫,而不是农田中的。商人看不出自己的工作有任何理想的价值,而只能在各种琐碎工作中疲于应付,让自己的灵魂作了美元的奴隶。教士变成了一个仪式;律师变成了一本法律集;机械师变成了一架机器;水手变成了船上的一根绳。

4. 在这样的社会分工中,学者得到的分工是使用他的智慧。当处在良好的状态时,他是思考的。处在萎缩的状态时,他被社会抛弃,成了无足轻重的杞人忧天者,或更糟,成了其他人的想法的鹦鹉。


二.以大自然为师

1. 对于年轻的头脑来说,世界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单独存在,互相之间没有关联。慢慢地,他发现其中的两个东西有共同特征,可归为一类;然后是三个,然后是三千个。然后他继续总结不同事物中的共同规律,忽略偶尔的反常,发现表面上看起来毫不相关、甚至完全相反的两件事原来是从地下的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两朵花。

2. 他会发现,大自然与人的灵魂互为影像,两者在每一个局部都彼此对应。一个是印章,一个是印痕。大自然的律令也是他自己的灵魂的律令。于是,大自然成了他的成就的量度。他对大自然的哪一部分还无知,他的灵魂中的那一部分就是空白。古时候的箴言:‘了解你自己’,和当代的箴言:‘研究大自然’,成为同一个说法。


三.以先贤为师

1. 关于书的理论是崇高的。前代的学者感受到他周围的世界,对它进行思考,在他的思维中用逻辑将其重新排列,然后呈现出来。世界通过他的生活进入他的思维,他以真理的形式将它表达出来。世界通过他的一个个转眼即过的行动进入他的思维,他以不朽的言语将它表达出来。世界通过买卖交易的方式进入他的思维,他以诗的形式将它表达出来。它曾经是一些已经死去的事件;现在,它是文字中的思想、能站立、能行走。现在,它能历经岁月而不腐朽、能飞翔、能启发。

2. 但是问题出现了。创造的过程 – 或思考的过程 – 的神圣在不经意间变成了创造的结果的神圣。一个诗人被大家认为是圣洁的人,所以他的诗一定也是圣洁的。一个作家是公正而智慧的人,所以他的书一定是完美无缺。对英雄的爱僵化成为对他的雕像的崇拜。

3. 温顺的年轻人在图书馆里长大,相信自己的责任就是接受西塞罗、洛克和培根的论点,忘了西塞罗、洛克和培根在写这些书的时候自己也是图书馆里的年轻人。

4. 书,如果恰当使用,是最好的东西;如果滥用,是最坏的东西之一。如何是恰当使用?所有那些方法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书的最终目的是启发。如果书的强大引力把我从自己的轨道中拖出,让我抛弃了属于自己的体系,把我变成了一颗卫星,我还不如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本书。世界上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人的活的灵魂。每个人都配拥有它,它藏在每个人的心中,但是在几乎所有人那里,它都被遮蔽,尚未获得生命。

5. 天才产生了过分影响,就成了天才的敌人。每个国家的文学史都可以为这个现象作见证。英国的叙事诗人们在莎士比亚的巨大阴影下找不到自己已经两百年了。

6. 书是为学者的闲时准备的。他能直接读神的时候,他不会把他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弄清其他人的阅读心得上。但是当夜幕降临时 – 总会有这样的时候的 – 当太阳躲藏起来,星星也不再闪耀时 – 这就是我们用得到灯的时候。那时,我们就用它 – 它的光也是得自于太阳和星星 – 来指引我们向东方的路。黎明会在那边出现。


四.以行动为师

1. 对于学者来说,行动是第二重要的,但也是必不可少的。没有行动,他就算不得一个人。没有行动,他的想法就不会成长、成熟,变成真理。……不行动是懦夫;没有英雄般的意志,就算不上一个学者。

2. 把想法加以归纳、把下意识中的思绪转化为意识之中的活动,就是行动。我活过多少,我就知道多少。我们能很容易看出谁的话中有生命,谁的话干瘪空洞。

3. 行动是他的话语中的珍珠和红宝石。劳苦、横祸、绝望和匮乏是教会他雄辩和智慧的导师。对于真正的学者,一次行动的机会就是一次增加能力的机会;他会为丢失掉每一次这样的机会而遗憾。

4. 经历转化为智慧的过程是个奇妙的过程,就像是桑叶转化为丝绸的过程;整个过程中的每个环节都在起作用。

5. 行动的终极价值与书相似,而又高过书的价值:它是一种资源。

6. 当艺术家画尽了他的素材,当他没有灵感把想象呈现于画布之上,当他的思路无法聚拢,当读书使他疲劳 – 他至少还可以回到生活。人格比智慧更重要。思考是个功能;生活是执行功能的人。一条溪流可以回到其源头;一个伟大的灵魂是个思考的强者,更是个生活的强者。他缺乏工具和手段宣讲他的真理吗?他至少可以回归到活在他的这些真理之中。这是最完全的行动,而思考只是部分的行动。……时间会告诉他,只要学者在有意识地生活,他就连一个小时也没有浪费。在那些时候,他的直觉的种子就在生长,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他或许会丢失一些美观,却增加了力量。


五.学者的责任

1. 他必须接受贫穷和孤独。他本来可以走那条平易而愉快的老路,全盘接受社会中的时尚、教育和宗教,但他背起了创造自己版本的时尚、教育和宗教的十字架。他自责、软弱、迷失;这些都是独行者的路上的荆棘。他注定要与社会 – 尤其是权力阶层 – 为敌。他承受所有这些失落和耻笑能得到什么补偿?他得到的是履行了人性的最高职责的慰籍。

2. 一些宏大的过场、一些政权权力的耀武扬威、一些如烟云般飘过的贸易、战争、人物,被一半的人雀跃支持,被另一半的人竭力反对,好像整个世界的命运都悬于它的胜出或落败。实际上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些事情的价值甚至抵不上学者在被它分了神时忘掉的那几个小小的想法。他不要放弃他的信仰:玩具枪声就是玩具枪声,虽然地球上最年高德劭的那些人一口咬定这是世界末日的山崩地裂。

3. 学者应该自由 – 自由且勇敢。自由,像自由的定义那样:不被任何不由自己内心生出的意愿所阻挡;勇敢,因为学者的职业决定了他有能力战胜恐惧。恐惧从来都由无知而起。如果他在危险时刻的镇定自若是由于他认为自己像妇女儿童一样属于被保护之列,或者他需要以不问政治、不啃硬骨头来求得平安,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藏在花丛中、像小男孩要靠吹口哨来壮胆,他该为自己感到羞耻。只要危险还在那里,他的恐惧就只会有增无减。让他像个勇士那样转过身来,面对着它。让他直视它的眼睛,观察它的特征、检视它的缘起。然后他会完全了解它的本性和能量;他会完胜它,并且在这个过程中长大。

4. 人会惊奇地发现,近处的东西并不比远处的东西少一些美丽和神奇。理解了近处的东西,就理解了远处的东西。一滴水就是一个小的海洋。一个人与整个大自然相通。

5. 他们没有看到,成千上万涌向职业市场的年轻人也没有看到,如果一个独立的人无所畏惧地按照自己的直觉去做,沉心坚守,世界最终会向他围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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