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西|J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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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舞的人,煮咖啡的人。相信每個平凡的你我,都值得被看見。

見證語言的力量:三島由紀夫vs東大全共鬪

(edited)
能不能再回到900號教室,再一次讓言靈飛翔,再一次在思想激烈的交鋒中溫柔的擁抱彼此?

「我來這裡,是為了確認語言是否還有力量。」這是三島由紀夫踏進900號教室的開場白。

與其說這是一部日本歷史事件的紀錄片,不如說是語言和對話能發揮多大力量的見證。


在我們的時代,語言還有力量嗎?
我們還有耐心聆聽別人在說些甚麼嗎?
又或者只是各自在吵雜的世界大聲地說話,既不確定自己在說些甚麼,更聽不見自己以外的聲音?


在這個民族主義當道的年代,每個國家的民族主義、每個人的民族主義都不一樣,有種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末日氛圍,我們不再能包容不同的聲音,我們不再試著去理解他人的脈絡,反正我不認同的都是異類、都要打倒。

能不能再回到900號教室,再一次讓言靈飛翔,再一次在思想激烈的交鋒中溫柔的擁抱彼此?

三島由紀夫於900號教室面對東大全共鬪,取自天馬行空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skydigi/


1960年代後期的日本,鑲嵌在中國文化大革命、越戰與法國五月風暴的脈絡中,電視普及使越戰殘忍畫面播送至大眾眼裡、文化大革命帶動共產主義階級鬥爭,掀起新左翼思想(有別於過去親蘇聯的左翼思想)及對資本主義的強烈質疑,1968年東京大學的學生組成了全共鬪,反抗校園階級,占領安田講堂,抗爭逐漸擴及全國大學,最後日本警視聽出動機動隊以暴力強制解除學生的反抗。

當時正值壯年,已在文壇占有一席之地的三島由紀夫對全共鬪的抗爭行為不以為然,他信仰的是天皇、是武士道精神,撰文〈把東大變成動物園〉嘲諷學生的解放區思想。全共鬪對三島由紀夫發出了戰帖,邀請他於1969年5月13日至900號教室展開辯論,三島毫不遲疑的答應了。

一對一千,三島由紀夫經過門外「近代黑猩猩,飼育費100日圓」的海報(諷刺熱愛健身的三島),緩緩步上900號教室的講台...



「這些大學生根本就是瘋子,瘋子就該關進精神病院好好的照顧,餵牠們吃藥,現在精神病藥物也進步很多了嘛,結果政府跳下去搞在一起,打人、殘害他們,這樣是不對的。」

三島單刀直入的開場白,你以為他要罵人,仔細一聽竟然不是。聽著這段話我心中隱隱浮上這兩年一些畫面,悵然無語。


抱著年幼女兒上台的全共鬪辯論家芥和三島針對時間、空間與歷史的激烈交鋒是整部片最讓人深陷的一段。芥抨擊三島落入符號化的歷史觀,被時間掌控,以為時間的累積才堆疊出歷史,「歷史是不存在的,空間中人的互動才構成了意義」。

他更直指三島被困在日本人的民族框架中走不出來,三島回應:「走不出來也無所謂啦。作為日本人而生,作為日本人而死。這就是我的理想!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可悲,但我接受自己是這樣。」

「對很可悲,你讓自己被限制,所謂日本人的定義是甚麼?」
「你認為日本人不存在?」
「對,要去哪裡找日本人?」
「當你走在外國街道上,你英文很好,但看到櫥窗裡那個黃皮膚矮個子的人,你想,欸這是誰,是你,你就會發現自己是個日本人。」

這段精彩至極,整個會場乃至電影席的觀眾都被捲入了兩人掀起的巨大漩渦中,不得不思考所謂文明的意義。所有一切被符號化的年代,什麼才是初始?什麼才是根?也讓我想到塩田千春在德國斷食四天、精神迷離的狀態下想像回家,她赤身在土丘上挖了洞,反覆滾落、攀上、躺進洞裡,卻逐漸不能定義哪裡才是家?是日本?是成長的家鄉?還是母親的子宮?

芥與三島,取自天馬行空facebook:https://www.facebook.com/skydigi/


存在主義盛行的戰後,時間與空間、自我與他者的思辨是學生們的信仰,三島直說了他「討厭」沙特,正隱含沙特作為存在主義的代表人物,甚至剛獲得諾貝爾獎,這樣深受學生們推崇的哲學思想,與三島的堅持截然不同。

三島生在人人都須上戰場的時代,也相信人終將死於戰場,人和國家不可分割,但1945年日本投降、玉音放送那天一切變樣,人與國家從此斷裂,隔年初天皇在《人間宣言》宣告失去神格,看在三島眼裡一切都往錯誤的方向發展,日本逐漸失去原有的文化與美,這是他不能忍受的,因此他提出了政治天皇與文化天皇雙重合一的概念,期望脫離美國的控制,再重現日本民族與藝術之美

芥信仰的美則在劇場中,拋卻所有文明的束縛,人在劇場中實現全然的自由。

截然不同的兩人卻能夠對話,能夠仔仔細細聽進對方的話並回應,「啊,你很有意思,可以聊聊。」互相幫對方點煙的一幕,兩人應該內心都這樣想著吧。


惺惺相惜外芥的挑釁仍一針見血:「你說你重視行動大於言語,但你還不是在這裡靠張嘴巴煽動學生?」這段話或許打中三島最柔軟的痛楚,並預見了他隔年激烈的行動。

雖然在電影呈現上,老年的芥看起來堅硬冰冷,眼睛閃著銳利地的光,鋒利批判三島的模樣仿若學生時代,但如果去看看幕後放出來的影像,其實芥談及三島時是柔軟的,眼裡有著懷念的影子。「我們都是藝術人,有藝術人的信仰和行動,而且三島甚至只靠一隻筆...。」

即使思想截然不同的人,仍然存在對話的可能,只要願意根本性地思考、感知彼此對思想追求的美與深刻,願意聽懂對方站的位置、為什麼站在那裡...



我其實是懷抱著厭惡全共鬪的心情進到電影院的,雖然這麼說很抱歉,但我對日本1968年學運的惡劣印象因為村上大叔而根深柢固:

罷課解除,在機動隊佔領下重新開始上課,最先去出席上課的居然是那些罷課學潮中居於領導地位的傢伙。...我還跑去找他們,問問看為什麼不繼續罷課,要來上課呢。他們答不出來。因為沒有理由可答。他們怕出席數不足學分會被當掉。這種傢伙居然喊得出要罷課,我覺得真是太可笑了。這種卑鄙傢伙就會見風轉舵。──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站在階級上反抗階級,用遠離大眾的哲理思辨和激烈的行動彰顯自身的不凡,我是這樣思考這些人的。雖然我內心明白這不會是全貌。

這確實不是全貌。

事實上,曾站在抗爭中的人都能明白,沒有所謂可以描述群體的真實,只有屬於每個人視角望出去的世界,那就是屬於他的真實。全共鬪的年輕學子們,他們確實是踩在階級上的,但他們也確實純真地相信並期待抗爭能改變什麼,即便也許並不清楚這個「什麼」究竟是什麼。這是專屬青春的無畏,還是純然眾生的愚昧?我答不上來。

三島一直是溫和的,在刀光劍影中留有一份理解與溫柔。他不小心透露的錯雜照見了時代的裂隙,照見了我們是如何將人群分裂,一刀斬成對立的兩端:

「我一直都認為自己是在反抗時代的,結果現在自己卻被當成了舊時代,這種感覺,非常的,該怎麼說呢,非常的不好...」


電影代替我,代替許多人問了一個問題:「東大學生算是失敗了吧? 身為參與其中的人,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作為當年全共鬪代表,已滿頭白髮的木村沈默了一會,說生活還是要過下去,「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問自己,我的人生究竟在幹什麼呢...」

他失焦的眼神多麼真實。

人對真理的追求,對現實的怯懦,啊,總是如此。於是厭惡少了一點,釋懷多了一些。最終能堅持和保有的,唯有自己的心,自己的信念。



事件結束,好像就結束了,沒有留下甚麼,只是虛無而已。全共鬪餘下的人激化成赤軍,更暴力,更不被大眾接受;三島也在隔年煽動自衛隊政變失敗後轉身迎向自己的末日,近代最後的切腹者,完成他所謂真正的行動。最終一切一切,被吞入了歷史的洪流中消逝。

但不是這樣的。

曾經經歷過某件事,遇見某個人,都會留下甚麼,像浪拍打著腦海一樣,每一次漲潮便捲上心頭,退潮後留下浸濕的細砂與浪曾來過的痕跡。就像參與過這場辯論的學生們,畢生試圖了解三島為何最終步上自決的道路,或是每一年每一年祭祀他,這些都是因為遇見了才發生的。

在這樣廣袤的時空中,和某個人相遇、對話,然後永恆的改變了彼此的人生,或許不是巨大的變動,但細細小小的扎根存在,像在腦海或心上點亮一坐永不熄滅的火炬。


東大講堂上辯論的姿態和火花會永遠留在在場的人心裡,也同樣留在觀看這部電影的人心裡,事隔五十年後的見證,一樣深感動容,一如三島離開900號教室前留下的最後一段話:

語言呼喚語言,語言帶著生長出來的翅膀在這房間裡飛翔。我暫且留下語言,留下言靈而先行離去。但諸君,我相信你們的熱情,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即使我不再相信任何別的東西,但諸君一定要明白,我相信你們的熱情。」



三島由紀夫vs東大全共鬪
導演:豐島圭介
全台戲院上映中,大家可以把握時間進場觀賞。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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