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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或几匹狼:为什么《千高原》支持跨性别?

在本文中,意义系统/等级制=符号秩序。

在《千高原》这一章的一开始,区分了“名字”与“姓氏”,这种区分有助于我们理解“真正的自我”从何而来。

但是我们要事先声明,就像我们后面所要讲述的,并不存在一个超越一切符号秩序/现实的、自我的真正本质。我们获得那些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特的表达(表达自己、或是表达世界上的一切),恰恰只能通过那些看似是异化性的东西。关键不在于摆脱异化,而在于正确地看待异化。

让我们从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开始——由于二人所处的那个现实环境(两家是仇敌),他们不能在一起。两个人无疑是相爱的,然而他们的姓氏却使二人不得不互相敌对。当我们使用姓氏时,我们就将一个特异的个体还原为某一意义系统中诸多无法区别的同质个体之一。爱着朱丽叶的罗密欧是特别的,可社会所承认的那个罗密欧和家族中其他人几乎无法被区分开。

这完美地展现了姓氏和名字的区别——名字是那让我们体会到自身之独一无二的东西(对爱人的爱),而姓氏是意义系统赋予我们的实际内容(不能和仇家来往)。名字并不是意谓性的,因为同一个名字对不同的人可能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东西——两个mtf对于“作为mtf生活”的体验可能是非常不同的;但是姓氏永远都是意谓性的,姓氏总是将活生生的东西——例如人——还原为某一等级制的统一体中若干无法区别的同质个体之一。爱着朱丽叶的罗密欧是特别的,可社会所承认的那个罗密欧和他的家族中其他人几乎无法被区分开。这就说明了,任何真正独特的、私人的东西都是不能在大他者中获得其确切位置的东西。

<狼人,这个名字比他现有的名字要更为恰当,因为它在对于一个类属的多元体(“群狼”)的瞬间把握之中达到了最高程度的特异性(singularité):然而,他的这个新的、真正的名字将会被扭曲,被误拼,被重写成一个姓氏。(24页)>

名字是特异性的、私人的东西,我们赋予自己的名字可以是身份认同,赋予他人的名字可以是一个昵称,这些名字是我们对一个多元体最私人的、独一无二的把握和体验。所谓“真正的自我”,指的正是名字。当我们选择一个名字时,我们也就是在选择我们自己。因此,这样的选择只能被经验为必然、经验为命中注定——因为一旦我们确认了“真正的自己”,我们就会感到我们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的,自我的真正实现只是顺理成章。

这就是说,在某个瞬间的对于自身身份(gender)的选择和命名,是一个人所能做的最无可选择的事情。跨性别在选择某种身份时,ta们是在选择要成为什么样的自己。这一选择如我们所见,和那种轻飘飘的自由选择毫无关系,单单是做出这一抉择就意味着和过去的自我彻底决裂。身份的变化并不体现为流动,而体现为痛苦的断裂,体现为从一个自己到另一个自己。而对于异化的体验,就是对于自己的名字被还原为一个姓氏的体验。

这一段批判弗洛伊德的话能让我们理解这种还原的实质。

<(弗洛伊德)这里,名字……被用作普通名词,由此确保了它们所包含的某个集合体的统一化。……这就危及了——无论是在词语还是在事物之中——作为强度的专有名词与它在瞬间所把握的多样性之间的关联。对于弗洛伊德,当事物碎裂并丧失其同一性时,词语仍旧存在,正是它恢复了此种同一性或创造了一种新的同一性。弗洛伊德指望词语来重建一种在事物之中不复存在的统一性。……这个阴险的专制机构用其自身取代了非意谓的专有名词,正如它用一个据称已然遗失的客体的沉闷统一性取代了多样性?(25页)>

弗洛伊德是这样执行还原的:

首先,他必须假设患者使用的词语是日常词语,是一个具有统一性的词语——日常词语将若干对象统一于自身之中。于是,弗洛伊德就能够进行阅读理解:“患者说的是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在俄狄浦斯关系这个意义系统中是这个意思,因而患者的话语象征了……”。

很明显,日常词语就是姓氏,它总能被对应于一个统一的等级制的意义系统或者意识形态中的某些成分,从而独断地为一切赋予确定的意义。就这样,在弗洛伊德那里,一切都能够被对应于俄狄浦斯关系中的某些要素,即使你根本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你也总可以说“这代表了……”。这种行为的典型代表就是各路反跨人,他们妖魔化跨性别的极其多样且古怪离奇的故事背后难道不正是一个具有高度统一性的意义系统?在这个系统中,你不需要对跨性别有任何理解就能断言跨性别是坏的(“跨性别是政治正确!”“跨性别是一种病!”诸如此类)。因为这不过就是在一个词语和“坏”之间建立一个联系,根本不需要任何知识。反跨人说再多也等于什么都没说,只有那个专制的意义系统在一直空转,以各种方式无限重复“跨性别是坏的”。

于是,跨性别这个词语的多样性就被抹消了——所谓多样性是说,在具体的生活中“跨性别”一刻不停地生成为许多最为独特的、非常不同的体验,根本不存在一个“全体跨性别代表者”——代之以沉闷的“A是好的!B是坏的!”

那些认为“跨”只是过程,最终目的依然是男性/女性的所谓“三好跨性别”的问题也就在这里——ta们也是在日常词语的层面上使用“跨”、“男性”和“女性”的,因而这些词语的含义连带着性少数本身就被固定在了主流秩序所规定的那些规范之中(“PASS”)。

这个被反跨人、“三好跨性别”不自觉地内化的意义系统就是所谓的意识形态幻象——幻象是对一个场景的幻想,这幻想就像有色眼镜一样影响着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反跨人的幻象就是一个完美的保守社会被“政治正确”侵蚀的场景,因而他们无法不把一切和跨性别挂钩的事物视为堕落。

要点并不是最终我们能够获得某种身份,而这个身份能够被还原到主流秩序中的某个位置;真正重要的是那些不可被还原的东西,是每个人自己对于“跨”这一转变的独特体验。在这种独特体验中,男性、女性以及所有的身份都不断地变化、被赋予新的含义,生成为新的模式。

但是,这种独特的体验是不能在那个异化性的意义系统的专制之外获得的。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完美地展现了这一点——两个人完全摆脱异化他们的等级制结构(家庭)的时刻就是二人自杀身死的时刻。《千高原》精确地描绘了那些想要寻求真正的自我的人所处的状态——

<我在人群的边上,在其外围;然而我归属其中,我通过肉体的一端——一只手或一只脚——而维系于其中。我知道,外围是我唯一可能存在的场所,如果我任凭自己被卷入混杂人群的中心,那就将死亡,不过,如果我离开这个群体,同样也肯定会死。要想保持我的位置可不容易……没有哪个集群中的个体在与他者的关联之中保持同一的位置。因而,我自己也在不断地运动;所有这一切需要一种高度的紧张,但却带给我一种强烈的、近乎眩晕般的幸福感。(26页)>

我们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不能在人群的中心存在,这意味着我们接受了抹除自己的独特性,接受了自己被还原到等级制之中;但我们也不能脱离人群而存在,因为我们的独特性,这种保持真正自我的“眩晕般的幸福”,恰恰产生于对异化性现实的独特体验。这是一种挣扎——我们试图摆脱异化性现实,但又无法完全位于异化性现实之外,我们在现实的边缘不停紧张地运动,我们自身的位置也不断改变。正是通过把握这一挣扎,我们获得了最为独特的自我表述,而这一表述随挣扎而产生的变化就体现为“身份的流动性”。

这就是为什么《千高原》决不是一个反跨文本——它鼓励我们拒绝意义系统的专制强加于人的好坏标准,去获得自我的真正名字。这名字不来自于意义系统,不来自于好与坏,而来自于自己的独特体验。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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