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行诗
第一行诗

我想像太阳那样活着——
春天,我看到各种各样的花放开了,
有的朝着上面,有的朝着下面,
大部分我叫不出名字,但我爱它们。
我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行在地上,
有的行善事,有的行恶事。
我流着各种各样的泪水,
我多想像太阳那样活着,
我想像太阳那样,爱东边的人,也爱西边的人。

图像艺术家高上:关于北方的另一重观看经验

在边缘叙事。
图像艺术家 高上

高上

1992年生,现居哈尔滨。

曾入围2020年度SAP艺术大奖、入围英国 Fomat21 摄影节、入围 iArt青年艺术计划 2020、入围荷兰Foam Talents 2020、2017纽约国际摄影艺术展金奖、Artand 2016年度影响力大奖摄影类金奖、入围2016年度“青年艺术100”、获第四届全国大学生现代摄影大赛入围奖。作品入选第26届全国影展。

作品在荷兰、纽约、德国、英国、法国、韩国、以及上海影像艺术博览会、武汉影像艺术博览会、中国平遥、丽水、都匀等摄影展(节)以及北京、上海、重庆等地展出。


与高上的几次访谈,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散漫的聊天,基于作品,更多的还是作品之外的散章,譬如童年、阅读、父母、无所事事的日常,以及他生活的城市,许多令他按下快门的瞬息触动。只有在聊起这些时,他才呈现出松弛与自在,交谈中的流动性也逐步漫延开来。

高上不是一个善于言谈之人,与他作品中强烈的文学性、丰沛的表达欲望和极具爆裂感的色彩张力相比,他的语言表达简洁,内敛。但透过持续地交谈,在伸展开的枝枝叶叶里,还是清晰地让人看到了他蓄着的那团火焰,和它燃烧的地方。

他是少有的仍在传统体制内工作,但持续且稳定地进行着创作输出的非职业艺术家。他生活在哈尔滨,从出生、读书到工作,从未离开过。

像一个从事神秘任务的潜伏者,下班离开人群后,一头扎进自己的另一个秘密世界。多年后当他的同事、领导看到他的作品时,才惊觉身边竟隐藏着这样一个“搞艺术的人”。

高上的哈尔滨是他创作的核心坐标,犹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梵高的阿尔勒小镇、马尔克斯的马格达莱纳河,或者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小镇……这里是精神成长的母地。

很早以前,高上就意识到,他不会以传统的牧歌式的绵长深情来表达他心中的原乡情结,幸运的是,透过阅读,他很快找到了支撑的路径——一种经验式,而非经历式的表达。

如今,可以很确切地说,在文学、历史和电影以外,在对北方的观看经验中,高上的图像艺术,补充进了新一重。

@高上《冬季的超现实幻想.永远进不去的空门》

给哈尔滨的献诗

沿着哈尔滨中央大街一路向北走到底,转入斯大林公园,穿越几公里的林荫道,左转,松花江雄浑辽阔,放射性的白,铺陈在眼前。

没有一只鸟儿啼鸣,冬天的江面凝静纯洁。

太阳岛隔江相望,弧度优美的钢铁大桥横跨沿江两岸,在零下30度的寒冷中,达成着人类的意志。遥遥相望的江北,白桦颀长挺拔,卫兵般整齐排列,在雪的映衬下,呈现出模糊暗淡的蓝灰调性,为阔大纯白的江面划出地平线。

江水在距离人很深远的地方流淌,在距离人很近的地方凝固,在凝固冰层的隔绝之下,鱼儿和水中万千的浮游生物,犹如血液鲜活跃动。

这样的时刻,高上必定在场。

他爱冬天,爱雪,爱被大雪覆盖之下的哈尔滨,在肢体近乎麻木的寒冷中,他提炼着这个城市的独特。更妙的是,在用镜头对这个城市的再观看中,童年以及所有相关的记忆都复苏了。

他打算记录下这种感受,这种白,于是持续了5年,《冬季的超现实幻想》就这样诞生了。

这是对高上最具意义的作品,是给哈尔滨这座城市的诗。

纯洁、静谧、孤独,以及淡淡的怀想般的伤感,形式的高度凝练,简洁,与后期他大型建筑式精密复杂的创作相比,这组作品纯粹如赤子。

大雪覆盖了一切热闹、泥泞、污浊,人也一并消隐。作为陪衬与工具的对象,成为广大天地间绝对的中心。城市变成孤独者的天国,天真者的游乐园。

弗洛伊德在他的精神分析架构里,将一个人童年或少年时代的阅历认定为构成生命情结的本源与意象,此后的一生中,一个人精神上的迷惘、痛苦与幸福,都将始终建立在对此的填充与寻找中度过。

这或许是窥探高上内心的一种解释。

2022年春天,高上在哈尔滨的一个艺术空间举办了个人作品展,这是他从事了十年图像艺术创作后,首次在家门口展出自己的作品。在此以前,他的作品已经游历过国内大部分城市的艺术展,并屡次入围英、法、美、德、韩、荷兰等国的专业影像艺术展。

布展期间,为了营建空间氛围,他第一次接触了人工造雪,惊奇地发现人工雪已经有那么丰富的类别、工艺和质地,同时又感叹,哈尔滨近几年冬天已近乎不下雪了。

他对雪敏感,好像布恩迪亚上校被父亲老布恩迪亚领着去见识的冰块,他轻轻伸出手,触碰——

“它在烧。”

一种神秘的恐惧、喜悦席卷而来。

@高上《冬季的超现实幻想.最终的消耗终将走向毁灭》

北方以北,在边缘或中心

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溜达、游荡、窥伺、观察,构成了高上大部分无所事事的日常。

小时候春游去的儿童乐园,第一次看见花滑世界冠军的剧院,与姥爷一起散步的小路,还有在医院陪伴亲人治疗时,那些在疾病的巨大痛苦侵蚀下,依然坚强乐观的妈妈、姐姐、阿姨、姥姥,她们的笑容、幽默,都令他久久难忘。

最爱的是去各种公园,在那里,新生的婴儿与老人汇聚,生命的热忱、活力和能量,超出他的想象。他坐在一旁发呆,聆听,或悄悄走过他们身旁。

渐渐地,这些人走进了他的作品中,并来到了中心,他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地向他走来,他必须要为这些人扩展空间,头脑和内心也需要扩容,再扩容。

大学毕业时,高上曾经与所有年轻人一样,向往北方以外大城市的机遇。最终,为了照顾患重症的亲人等因素,他决定踏实地待在哈尔滨。是阅读带着他走了很远的路,走出了迷茫与无所适从,从而确认了自己。

阅读是美妙的,当你阅读,就意味着你可能会“拥有自我内部繁殖的能力,故事生产故事,人物牵连着人物,地域引领新的地域,人拥有了不死的激情和不易被轻易撼动的心。”(项静评林白小说《北流》)

是阅读的馈赠,令人在平淡的生活与遥远之地,也常常拥有被眷顾的幸运。

高上首先提到的是福克纳,《喧哗与骚动》。

福克纳生于美国密西西比州奥克斯福镇,他长大出去闯荡周游一遭后,29岁便回到小镇,直到逝世再也没有离开。

他虚构了一个名为约克纳帕塔法的小镇,只有邮票大小,这个方寸之地成为他写作的源泉。在这个浓缩的精神故乡里,他写下了被誉为现代主义小说巅峰之作的《喧哗与骚动》。

从某种意义上说,哈尔滨也是高上的约克纳帕塔法小镇。在北京、上海等文化艺术的权威中心地带之外,哈尔滨毋庸置疑是某种“边缘”的存在。但也正是这份自觉,高上找到了定位。

他有太多的漫步时刻,悠游在这个城市里,工作、生活与创作,平衡且专注,那是一种内心没被过度碾压的舒展。

他早早就掌握了提炼、概括的能力,在结构化、体系性设计方面有着深度考量。《诚实与伪装》系列便是受到小说结构的启迪之作,将他的创作延伸出很大一步。

@高上《诚实与伪装.Chapter 1 Unreliable Narrator》

与高上的交谈,穿插着汉斯·贝尔廷《脸的历史》、卡尔·奥韦·克瑙斯高《父亲的葬礼》、丹尼尔·凯斯《24个比利》、约翰·威廉姆斯《斯通纳》等不算过于通俗的阅读书单。

这种完整的阅读经历与系统性的思考,化解了碎片化信息带来的部分焦虑无解,支撑着他在“边缘”之地的艺术叙事里,踽踽独行。直到外界的邀约和反馈频频传来,他确信,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项飙老师在谈到当代社会的中心与边缘关系时说,这二者并不是对立的关系,许多人都认为边缘的生活不值得过,在不断向中心靠拢的过程中,积聚出大量的焦虑。但其实,只要宏观的世界视野还在,即使把自己定位得极为边缘,在地球的一角,把这一角讲清楚,那就是全世界的话语。

北方以北,这是一片宏大的地理版图,历史的、民族的,现代工业、农业、商业、娱乐等产业的故事,都曾在此粉墨登场,交相上演,那么深重、丰饶,可歌可泣。但这依然不影响一个年轻的艺术家从自身的经验出发,为这片土地,再添一重观看的传奇。

这样的范本,实际也连绵不绝出现在当下的中国,从贾樟柯的汾阳到毕赣的凯里,从李娟的阿勒泰到双雪涛的东北,呼应在不断发生,“边缘”的可能性正成为一种感召,让大量的艺术青年从远方,重返精神故乡。

@高上《诚实与伪装.Chapter 1 Unreliable Narrator》


@高上《诚实与伪装.Chapter 2 The Lost Horizon》

第三者视角

今年春天,哈尔滨的个展开幕后,高上的父母、朋友们都去看了展览,他明显感受到一种转变:从“过去不太清楚你想说什么”到“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他感到作品与人的链接终于打开了。

一个朋友凝视着他疫情后创作的一幅作品说,“其实你也是在讲咱们老百姓自己的故事”。这个反馈令高上印象深刻,他感动于作品能够被这样朴素真诚的阅读。

后疫情时代,人们内心的苦闷与无告,使眼下目力所及,呈现出一幅幅惊心动魄的心灵图景。高上将创作的主体,锚定在了每天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身上。

他讲述起自己白天上班,晚上彻夜做作品的状态时,依然难掩兴奋与热诚,令人想起法国探险家西尔万·泰松在贝加尔湖畔的生活状态:

“整个下午,我都在锯一棵雪松。这是一项苦役活:木质致密,金属锯齿锉起来很费力。我向南望了一眼,喘口气。风景安详,结构完美:湖湾的弧线,天空中硫酸盐的痕迹,松树的锥顶,巨大的花岗岩褶皱。小木屋安坐于一首短歌的中央,与湖泊、山岭和森林的世界相接,而这三者分别象征死亡、永恒的回归,以及神圣的纯净。”

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中,西尔万·泰松享受了六个月零下三十度西伯利亚森林小木屋的独居生活,高上的作品也逐步成型,走向了更大的视野。

他们都是享受风雪的人。

如果有过在凝固的江面行走的经历就会明白,最大的敌人不仅仅是严寒,还有一刻不休的暴风雪,每走几步,就会被风推往更空旷的地带。

离江岸还有一段距离,人为了缩小迎风受力面,得双膝着地,用脚卡住裂缝的侧翼,缓慢前进。在凝固的江面蠕动前行,因暴风雪而匍匐在地,这是风雪教人谦卑的一课。

在这样的教益中,高上感到刚刚迈入30岁的他,向生活和人,敞开了怀抱,一种温柔、平和、沉实的内心状态,正在刺穿虚无与焦虑,如消融的松花江水,缓缓注入他的身体。

这听上去,真是一份不错的礼物。

@高上:《Fragment Image#2》


@高上:《Fragment Image#8》


@高上:Chapter Ⅲ《A Faint New world》



CC BY-NC-ND 2.0

在茫茫夜海上,每颗火光都显示了一个心灵的奇迹。幸会,同频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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