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stin Chen

大學中文系講師|第7屆金馬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 電影|戲劇|文學|音樂重度痴迷者。 經營臉書與IG粉絲專頁「映画案內所」。 https://linktr.ee/arstinchen

散文|南方之海(上篇)

這是一則因夢而生的故事,寫來想念我的阿嬷,和記下那個玄幻奧妙的經歷。

 一、若有所思

遠方,斑殘的光點星星而聚,逐漸形成一簇光團,自遠而近地填滿整片幽冥。那簇光團有著燈塔照亮汪洋的智慧;燭火光明夜晚的關愛;太陽照耀黑夜的器量。光團清晰了我的心田,而在光團的背後,有一雙堅定的眼,充滿智慧的看透了三千紅塵,在那眼底,我似乎發現一滴眼淚,盈在眼眶,卻未曾流下。淚水模糊原本清晰的畫面,隱約之間,一尊成臥姿的菩薩,攜著玉女金童,緩緩靠近。定睛一看,菩薩身旁還站有一人。

「放心,菩薩將會帶著我修行。」雖然我只能怔怔地凝視著眼前這個說話的人,但眼角餘光仍然察覺到,菩薩臉上淺淺的微笑。而景象在我眼淚潰堤之前,轉瞬即收,將整片光明都收入黑暗之中,就連一顆星點也不剩。我站在黑暗中,視覺頓時失去了功用,此時耳邊卻傳來一陣陣海浪的聲響。當我還在搜尋方向時,白色的強光和藍色的大海同時侵入我的全身。我立刻終止了這場夢,似乎察覺到額上的汗珠即將流至眼裡,我下意識地揪起棉被的一角拭去冰沁的汗水。

刹那間,彷彿是千年前的一陣風狠狠襲來,冷冽的觸感穿透過薄薄地被子,在我的膚上烙了一記。夢繁華而詭譎。起身。

  

卻空無一人。


我夢醒便打了個冷顫,趕緊將窗戶閉上,微涼的寒意彷彿正宣告著秋天的降臨。那陣千年的風迴旋而至,在這偌大的空間裡生生不息,循環不止。風的力度,似乎能捲起大地塵埃,更捲起三千煩惱絲,塵埃和煩惱就此消散在風裡,在天地裡。四季如風,如此輪迴,她揉合了眾生貌相,也摶粘了萬物姿態。而這般輪迴,終將會繼續,風如此,季節如此,人亦如此。

慵散地斜靠在枕頭上,我望著桌上那本昨晚尚未讀完的冊子,突然,又興起了繼續閱讀的想法,於是我將它拿起,眼前的幾行詩句為此書作了暖場:「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這是《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開經偈。望著經文,我開始發起愣來,眼神則散落在牆上懸掛的檀木念珠,觀世音菩薩像,和燃燒殆盡的沉香粉。

霎時,眼前的事物轉瞬拼湊成一幅畫,畫中的女人,端坐在紫金蓮座上,她有著八風吹不動的堅定,銳利的眼神更如一記棒喝當頭擊下。使我原本低迷的心情,立刻緊繃,我開始意識到自己雜亂無章的暑假生活。於是,我趕緊振奮起精神,離開引發人惰性的床,然後在心中默默地決定,趁著午後閒暇,去龍山寺,去這個我許久未曾拜訪的人間淨土。

才剛要出門,陰靄的天色果然無法承受雨太久的重量,便下了起來。我獨自撐著傘,在雨中低頭步行。走在龍山寺周圍的街道上,迷離的雨中,這座百年古寺更顯得遺世而獨立。陶潛曾說:「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在台北,這座繁華而先進的文明城市裡,龍山寺彷彿如陶淵明般的清靜,在城市中自在的呼吸和修行。寺外的紅磚道上,幾攤賣花賣香的販子各擁一處,不時高聲喚著:「買花喔,買香喔!」還有幾位化緣的尼姑和尚,或站或坐,喃喃念著:「阿彌陀佛。」然而這些城市的聲音,都被隔絕在龍山寺的牆外。我在寺外遊走了許久,直到一股濃濃的檀香味吸引我的注意……。

眼前的香煙,裊裊升起。眾生在紅塵之中,持香禱唸,心中的罣礙和執著,正叨擾著菩薩慈悲的雙耳。進出寺宇的善男信女,虔信的目光,踏過磚石堅定的步履,使我遙想起百年前聞經至東禪寺求法的慧能祖師。

午後,驟雨忽降,帶走城市的塵囂,我,佇立在龍山寺的寺埕中,景色一片淒茫,不知是霧,是煙,彷彿是百年前,慧能祖師頓悟時望出去的那一片白頭的野樹林。而如今,與我同跪在菩薩面前的身影,不是求法的高僧,是一位蒼蒼白髮的老婦。我心中明白,她求的不是佛法,只是平安自在。我注意聽起她的細細呢喃:「希望菩薩保庇,全家大小一切平安,兒子工作順利……」細語綿綿入耳,我突然想起前些日子裡那個記憶深刻的夢,夢與現實的連結,逐漸勾勒出我心底熟悉的面容。


我的阿嬷。


古有詩云:「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我所思念的不是情人,但伊人卻存在大海之南。在大千世界裡,有幾人能涉過大海,看見心中掛念的人?在婆娑世界中,又有幾人能忍受思念的苦痛和折磨?我憶起我的阿嬷,那多年前熟悉的身影,如今她的身影卻漸漸被時間模糊,只剩一點輪廓。我只能以她的輪廓來懷念她。

從我有記憶以來,阿嬷的形象其實還是略帶模糊的,對阿嬷的印象大多來自母親的描述。幾年前,在外公的喪禮後幾天的晚上,母親侃侃地說起阿公和阿嬷的故事。她說,阿公和阿嬷是非常純樸踏實的作田人,每天清晨一早便騎著牛車,到田裡耘田。當時,我正在啞啞學語,阿嬷總是會把我抱在懷中,說一些故事給我聽。說一隻調皮猴子,如何被如來佛祖馴服;說一個小男孩如何許願,救他的母親遠離地獄之苦。或許我還懞懂,但這些故事卻早已在我心中種下。母親還告訴我,我第一首學會唱的歌是大悲咒,也是阿嬷教會我的。後來,當我年紀稍長時,阿嬷的身體就開始變得很不好,在一個寧靜的午後,阿嬷便長辭人世了。

阿嬷過世時,我沒有哭,只是感到安心。從那天起,我似乎逐漸瞭解到,生離死別的平常。那是阿嬷教我的,她常說:「人的一生就是來受苦的。人要修,修成正果後才能去西方極樂世界享福。人種了什麼因,就得什麼果,而這就是因果。」我知道,阿嬷已經早我一步在另一個世界享福了。

離開龍山寺後,寺裡所見聞的,仍然在我心中縈繞。那些求神問卜的信徒,或站或跪,手裡持著香在菩薩面前發願和祈求。一柱柱的香煙,筆直上升或隨風飄散,在龍山寺的大殿中,交織成複雜難解的網。如同信眾們心裡無法開解的千思萬念,正等待著慈悲的手,指引方向。而我也有千思萬念,耳邊,那位老婦的呢喃反覆叮嚀著;心裡,那個熟悉的面容逐漸清晰。一股返鄉的情緒,牽引著我前往車站買了週末回鄉的車票。


我想回屏東,去一趟南海寺。那是我阿嬷最後的歸宿。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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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落花猶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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