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有新體驗

正在當新手媽媽 每天都在觀察一隻新生物的成長 每天都有新體驗 有趣 可是偶爾也好想喘口氣 媽媽這個工作 應該也要有特休😂 希望可以在這個空間 找到一塊自己的紀錄 有一些小小的空白與自由

【簽?不簽?】我能幫你嗎?

(edited)
那竟是我與他的,最後一面。

教書那麼多年,總會遇到有孩子半途轉入的時候。

基本上,轉入是有固定程序的。如果不是特殊原因或輔導介入,那麼,就是依照班級人數,排序遞補,教務處在彙整孩子的資料之後,通知各處室,包括導師,這時,我們便會在轉入申請單上簽名,並跟家長及孩子見面,粗略了解小孩與家庭的情況,也讓他們知道接下來入班可以提早準備的事項。

通常來說,就是公式化的程序,只要戶籍在學區內,沒有什麼猶豫或拒絕的權力。

但那一次,一個簽名,卻讓我遺憾至今。

印象中,是輔導主任先帶著孩子的爸爸來找我,爸爸手上,捏著一張轉入申請書,想問問看我願不願意簽名,讓他轉進我們班。

那時剛帶完一屆畢業班,算來還是菜鳥一枚,但也知道,這種家長親自來拜託的,一定有一些無可奈何的原因。

小時候,就常常聽到媽媽說起,大表姊又要轉學了,轉了好多次,我問為什麼,媽媽苦笑著說:「愛打架啊!不好好念書啊!」,然後還要轉頭威嚇我一下:「你再不寫功課,我也幫你轉學好了!」。

到後來,聽說整個台北新莊的國中都不肯收表姊,寒假時,媽媽和大姨媽,帶著我和表姊一起回南投,說要帶她去唸她們小時候的那所學校。

大人進去談事情,我和表姊在操場聊天,吊單槓,冬天的南投,好冷,我們包得緊緊的,邊笑邊追來追去。

大表姊在我的印象裡,就是個講話很大聲,但是很照顧我們幾個小朋友的大姐姐,到底為什麼學校都不要她?想不明白,停下來喘氣休息的空檔,我有點尷尬的問她,她低著頭,不看我,和平常神情很不一樣,沉默了一陣子,她仍舊低著頭,小聲說:

「不知道,我是太妹,是壞小孩吧?」

那一幕我一直記得,很難忘記,尤其是從嘴裡說出自己是壞小孩的那種臉色,還不懂,卻看了,聽了都會難過。

一陣子之後,一個老師跟著大姨媽和媽媽走出來,招手叫表姊過去,我看見她絞手乖乖站在姨媽旁邊,老師說了幾句什麼,她不停點頭,姨媽和媽媽也一直陪笑看著,答著,然後,老師回辦公室,表姊跑來找我,笑笑說:「我要回來外婆家住,在這裡念書哦!」

外婆家是那麼多好玩的地方,每次逢年過節回去,兩個舅媽總是互別苗頭,煮出一道道超好吃的菜餚,還可以跟舅舅上山挖竹筍,看梅花,採梅子,什麼都好好玩,所以聽表姊這樣說,真是羨慕死了。

長大後才懂,原來,接下來表姊要過的,是寄人籬下的生活。

不過,也不久,因為才幾個月,她就又打架,被記滿三大過,最後,領著肄業成績單,回到台北了。

這件事情一直烙印在我腦中,表姊說那些人就是欠揍的神情也是,後來,自己當了老師,會因此想起,這些孩子背後是不是承受了什麼委屈,他們有時是想伸張正義,卻以為要跟武俠劇一樣,大俠打倒壞人一地,才能得到真理。

那天和那個爸爸聊著的時候,我好像看到當初大姨媽四處拜託,無奈的臉。

看得出爸爸年紀很大,講起兒子,在教導上,很力不從心。

「老師,我兒子不是壞啦,他就是吼,傻傻的啦,人家說什麼就做什麼,啊出事以後人家都推給他,他就揹黑鍋啊!」

「老師,其實他也很想好好念書捏,啊可是那些朋友吼,都會一直來找啦,啊他就是不會拒絕啦,啊所以吼,我這次就是要給他辦轉學啦,給他斷得乾乾淨淨啦!」

「老師,拜託啦,一定要給他機會啦吼,不然我這個兒子就完蛋了啦!」

表姊和姨媽的表情一直在爸爸的臉上輪流浮現著。

聽起來,是個常規行為有些問題的孩子,但是翻看他在過去那些學校的輝煌紀錄,有打架,有勒索同學,有頂撞師長......,爸爸口中還是想努力的孩子,不知道是真的也想改變?還是只是爸爸的一廂情願?

我問爸爸,能不能帶孩子來,我們談談看。

不是故意擺出高姿態,或是想要拒絕燙手山芋,而是,班上還有其他的孩子,最美好的結局,當然是他轉進來後,跟著大家,一起拋開過去的包袱,重新開始,但,如果他根本沒有想改變,反而影響了整個班級的風氣,那我的確是不能答應的。

隔天,爸爸帶著兒子來了。

一看,嚇了一跳。

比我想像的國中生還要矮小瘦弱好多,兩個臉頰沒有什麼光彩,還微微凹陷,眼下兩個大黑眼圈,令人懷疑他是不是長期熬夜失眠,兩隻手絞啊絞,身體還瑟瑟發抖不停,我以為他緊張,拿了張椅子請他坐,他微駝著背坐下,眼神都不敢抬頭上來看看我,爸爸仍在旁邊不停的說不停的拜託,我問他:

「你真的想轉學到這念書嗎?」,他點點頭。

「過去有些事情做錯了,願意慢慢調整,不要再犯嗎?」,再點點頭。

「來到這裡,有什麼問題我都可以幫你,但是,你要告訴我,不要像以前一樣,那麼衝動,好嗎?」,還是點點頭。

說不上來,要拒絕他,好困難,就想幫他一把,希望,他可以因為我們的努力,走向不同的人生方向。

拿起那張轉入申請單,簽上我的名字,蓋上職章,他,正式成為我們班上的一員。

送他們離開,告訴他們學校作息時間、制服格式、校規規範等要注意的事項,到校門口,拍拍他的背,跟他說:「今天要睡飽一點,我們,明天見囉!」

他終於抬起頭來看看我,笑了,還跟我揮揮手,走出校門。

卻不想,那竟是我與他的,最後一面。

回辦公室,開始想著,要替他怎樣安排座位,準備些什麼,中午趁著吃飯時間,跟班上同學宣布了這件事,氣氛立刻炸開來,大家好熱切問著他長相身高什麼的,八卦開心的不得了,人人都想新同學坐在旁邊,到了午休,還擾攘好久,外加我無數白眼警告,才逐漸安靜下來。

第二天,孩子都在引頸企盼,早修那張考卷心不在焉的,但是,一分一秒過去,他沒有來。

「老師,他真的有要轉來嗎?」

「老師,他第一天就睡過頭哦!帥欸!」

「他會不會迷路蛤?」

我也不知道,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惶惶不安,早修一結束,先衝去辦公室,看看有沒有行政送來的他的假單。

沒有,桌上空空如也。

我拿起電話,打到他家。

「嘟~~~~~嘟~~~~~~嘟~~~~~嘟~~~~~~」

沒有人接。

那時候手機還沒有人人都有,他爸,就沒有。

這下,我只能等,等看看會不會真的是睡過頭,或是迷路,或是什麼好笑的烏龍一場,等等他就來了。

幾乎每半小時,我就打一次電話到家裡,一樣無人接聽,不想坐以待斃,我也通知了學務處和輔導室協助,畢竟,他過去的紀錄,真的很難使人安心。

到了下午,撥電話的手已經變得有點公式,彷彿只是固定按著鍵,聽著已經一整天重複的嘟嘟聲,就在又要放棄掛掉電話的時候,突然,「喂,哪裡找?」

電話被爸爸接起,一聽是我,那頭的聲音,唯唯諾諾。

「是老師哦,那個吼,拍謝啦,不知道怎樣吼,我早上起來找不到他,好像半夜跑出去了捏,啊我也去找一早上,都找不到啊,啊他回來吼,我會立刻帶他去學校啦吼!老師拍謝啦!」

真的好像五雷轟頂,昨天,才簽了名讓他轉入,今天就離家出走不見人影?!

後來,爸爸怎樣都找不到他,三天後,我依程序,要通報中輟,再度在申請單上簽名,卻是好諷刺的場景。

跟班上孩子們說,新同學有事情不能轉來了,學生們覺得驚訝又失望,但是,畢竟沒有謀面過,漸漸,也就淡忘了,倒是我的班級資料,一直掛著失蹤未入學的中輟燈號。

一個多月後,學務主任通知我,找到人了,不過,也進了警局,原來,他竟然是附近少年幫派裡的頭,率眾霸凌幾個他校的國中生,手段殘忍令人髮指,但接下來,他也無法復學,因為被裁定保護管束,而且,我也沒辦法再瞭解,因為接下來的程序是保密進行,後來只隱約得知,好像被送進矯正學校了。

這個消息在我心裡造成好大衝擊,實在太難把那天見面,瘦小削弱的影像,和在外面呼風喚雨、逞兇鬥狠的臉連結在一起,這時,主任說,那天他抖個不停,應該是毒癮正在發作......

很遺憾是這樣的結局,很遺憾,沒有辦法幫這個孩子,走向其他條路,不知道那麼多年過去,他,怎麼了,如果重來一次,我想,我還是會簽那張轉入申請書,然後,更多更多一點關心,讓他可以像我的大表姊一樣,後來,找到了自己,長大了,從我大姨媽最擔心的女兒,成了最得力的幫手,最貼心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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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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