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旭

是九日,也是旭。 想空出讓光和文字停留的地方。 雜文聚集地

純純

她是白紙,也是純純。是潔白的,也是獨一無二的。

  

  1.

  純純是一張白紙,從出生起,便和其他從睜眼起,便陪在她身邊的紙朋友們,一同住在造紙廠旁的白紙文具行裡。

  白紙文具行裡住著許多不同的紙,粗的紙、滑的紙。大的紙、小的紙。長的紙、短的紙……。隨著造紙廠轟隆轟隆的聲音,各式各樣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什麼不存在的紙。在發出第一個響亮的哭聲:「唰-唰-!」後,便被老闆阿白迅速的用緞帶牽起,認養回白紙文具行裡去了。

  其中,純純是第0000批出生,編號0472的紙。在純純還不叫純純,只能被叫編號0472的時候,她常因為自己是張不粗不滑、不長不短、不大不小的白紙而自卑。

  而讓她有了純純這個名字的契機,則是在一個外頭刮著熊熊北風、月光從窗外柔柔灑進白紙文具行的晚上。

  「看,就算風那麼大,我還可以不被吹動!」在風灌進白紙文具行,看到桌上的大家被吹的東倒西歪時。阿粗快活的那麼大聲嚷嚷。

  「這有什麼好的,你那個樣子,根本無法在新客人來時,第一個滑下桌去接待客人。」率先倒他冷水的,是那位被老闆阿白稱為接客小能手,號稱滑不溜丟的阿滑。

  「會接客有什麼用!阿滑你每次都一個下去,到現在還不是都沒被新客人接走過!」大大不服氣的為白紙阿粗打抱不平。

  「你……!你……!」阿滑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

  打斷氣拔弩張,差點產生撕紙慘案氛圍的,是兩個有著相似聲線的聲音。

  「好啦好啦……」

  「大家都冷靜點,平平都是同樣白的紙,何必這樣子……」

  「吵成一團呢……?」

  「要是因為這樣的理由弄皺自己……」

   「……就得不常失了。」

  長壽和短命邊一長一短的這麼說著。邊牽起彼此的手,慢悠悠的從桌子的另一頭走回來。

  「欸?可是……我們……」小小的聲音從大大的旁邊傳來。

  「小小妳講話大聲一點!」

  「呀!我是說,我們應該不一樣白吧?」小小撐起好小好小、幾乎只有大大一根手指頭大的身子,指著在一旁曬著月光,當時還不叫純純的編號0472。「你們看,編號0472才是最白的吧?幾乎都和潔白的月光合為一體了。」

  「真的吔……」「雖然大家同樣都是白紙……」「卻只有編號0472白的發光……」「就是說就是說……」眾紙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的讚嘆起編號0472所有的潔白。

  「……不如我們就叫妳純純吧。」被眾紙熱烈討論的嘰嘰喳喳聲吵醒的老闆阿白,柔著眼睛對著被一下子的吵鬧嚇得捲起來的編號5472說道。

  「……就因為我很白?」「是啊,妳是我所看過紙中,擁有最純粹白色的一位。」

  於是,在那個月亮好白好白的晚上,編號0472從老闆阿白的口中,得到了屬於自己的名字,成為了白紙文具行獨一無二的純純。

  2 .

  從白紙文具行離開的,不總是只有顧客。也常有已經被顧客接走,將有了新名字及新生活的白紙前輩們。

  被接走--這意味著自己將和不同的人產生交集,甚至有幾會嘗試嶄新的、和身在白紙文具行的同伴不一樣的生活滋味。在從出生那刻起,便被一片白的世界包圍、只能和各種白紙相處的某些白紙眼中,那是多麼令人嚮往的事啊。

  而其中對於被接走這事抱有最大期待。每有前輩到來,便會擠到最前面。央求前輩講講外面世界的事的,便是純純。

  「純純妳為什麼總是那麼喜歡外面的事啊?單純待在文具行裡不好嗎?」大大百思不得其解的問到,他在那些看到他龐大的身體,便搖搖頭走掉的客人眼裡,找不到任何值得出去的理由。

  「就是說啊,外面那麼危險,上次短命他就又差點飄落水窪,橫死街頭了。」長壽搖了搖頭,語畢又抱緊了自己失而復得的幼馴染一點。

  「但外面不一定只有壞事吧?看看一開始那麼內向的小小,在被客人千子折成了世界最小的紙鶴後,不也因此對自己更有自信了一點?」阿滑如此反駁。

  「哎呀,現在重點並不是外面到底好不好,而是純純到底想不想到外面吧?上次阿白不是說有顧客想接走純純嗎?」阿粗大咧咧的如此說到。

  眾紙聞言停止了討論,齊齊將目光放到了在一旁,好似已經開始發呆的純純身上。

  「純純妳是怎麼想的?」

  「放心……」「……要是純純你不想出去。」

  「也不用太勉強自己。」

  各個或長或短、或大或小、或粗或細的聲音齊聲快樂地繼續說:「我們可以幫妳跟阿白說拒絕那個客人!」

  「欸?謝謝大家,可我應該還是想出去就是了。」純純有些慌亂地擺了擺手,謝絕了大家的好意。

  純純曾做過一個夢。

  夢裡,她有著一抹和潔白身子皆然不同的色彩,那是帶著滿滿的生命力,有著充滿肆意、奔放的色彩。

  奈何乎,因為從小到大眼裡便被白色充滿(幾乎只差在有些是髒髒的白、有些是乾乾淨淨的白),她也無法好好說出那顏色確切的名字。很自然的,她也無法好好的如同小小一般,向阿白說自己之後想成為怎樣的樣子,以及大概想被怎麼樣的客人接走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當時小小用著小小的聲音,說出自己想要成為擁有翅膀的存在的時候)

  但是就算無法好好說明白,她也還是想去試一試。

  帶著這樣的願望,告別了白紙文具行依依不捨的眾紙後,純純牽起了客人企鵝的手,踏上了尋找夢中色彩的旅途。

  3.

  企鵝是個如同它所居住的北國帶給人的感覺般、有些沉默寡言的人。

  她們唯一有過的一次比較長的對話,便是一開始企鵝在白紙文具行確認她的想法的時候。

  「妳確定要和我一起走嗎?」

   企鵝垂下眼,望著純純。

  「那是個很冷很冷的地方,有時一整天都看不到太陽,有時又一整天都看不到月亮。」。

  「……而且重點是,我也不知道最後會讓妳變成怎樣的樣子,要是妳的純白就此消失了,可能就再也無法挽回了,這樣也沒關係嗎?」企鵝落寞地拍了拍自己的翅膀。

  「沒關係的。」純純聽得到自己堅定的聲音。「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確切來說到底想要什麼。而且,若我的純白最後真不見了,至少它也曾經在記憶中存在過,並不是完全消失了,不是嗎?」

  回應純純的,是企鵝複雜、又帶著些許閃躲的眼神。

  對於純純來說,企鵝在北國的生活對比她在白紙文具行的生活,是截然不同的。

  就她所觀察,企鵝在其他幾乎有她的好幾倍大,有著毛茸茸皮毛、名為「北極熊」的北國居民間,無論是外表還是性格,都顯得有些格格不入,整個人甚至看上去孤零零的。

  自從知道了純純的要求是:「熱烈、肆意、奔放,和純白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的顏色時」企鵝沉默了好半晌,嘟囊了句:「……這樣啊……」後,才開始動筆。

  為了配得上自己想像中的顏色給人的印象,純純也開始盡自己所能的努力,為了帶給人熱烈肆意的感覺。在白天,她都堅持請企鵝將她面向冰面,好讓自己可以盡力吸收那些反射回來,變得有些刺眼的陽光。

  「純純,妳今天過得還好嗎?」最常和純純聊天的,反而是企鵝家的筆仔,聽說他是更早之前,被企鵝從白紙文具行旁的筆店買回來的。

  「嗯,今天的陽光暖融融的,十分舒服。」

  「那可真是太好了,欸……」筆仔神神祕密的說:「我偷偷和你說喔,今天企鵝用我,在妳身上,畫了一朵玫瑰!」

  「玫瑰是什麼?」

  「唔……是一種很漂亮,北國很難見到的植物啦!據我所知,玫瑰有兩種常見的顏色,一種是企鵝昨天塗上的紅色,一種則是妳身上的白色。」

  「紅色?」純純帶著一點興奮的問:「是帶給人一種熱烈,和白色給人印象截然不同的顏色嗎?」

  「對!」筆仔驚奇的繼續問:「妳明明說自己只知道白色,怎麼會知道紅色?」

  在筆仔的好奇下,純純和他說了那個她一直做的夢。

  筆仔打從心底的為純純感到開心:「哇!那可真是太好了!純純!說實在的,其實我也很訝異企鵝會畫紅玫瑰。畢竟,自從企鵝的朋友變成星星後,他就很少畫紅玫瑰了。」

  「變成星星?」

  「是啊,不過,她和企鵝講完這件事後,有一天就再也沒來了,她是一個很喜歡紅玫瑰的北極狐喔!」

  「是這樣啊……」再又聊了幾句話,並和筆仔道別後,純純安心進入了夢鄉。

  夢裡,她又夢見了自己曾經看到的,自己一直深深鍾意著的色彩。

  4.

  在純純因今天的陽光有些刺眼,而感到有些的昏昏欲睡的時候,筆仔對著她,有點欲言又止:「呃……純純」

  像怕純純打斷自己,筆仔迅速的繼續說:「我跟妳說一件事,妳可別太傷心啊,據我所知,企鵝他可能老了。腦子秀逗了,他今天竟然在妳身上,一口氣塗了好多好多、幾乎要把妳吞沒的黑色!」

  「黑色是什麼?」

  筆仔像是這才想到純純並不理解色彩的名字、也沒看過太多自然景物般。吶吶繼續說道。「這一時間也很難說明白啦,反正……就是和妳原來漂亮的白色、和紅玫瑰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讓人感到很壓抑,很沉重的顏色。」

  「……是喔」純純聽完,有些洩氣,心中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總之,妳也別太傷心。企鵝真的是腦子不太……。」筆仔話還沒講完,便被企鵝收回筆筒了。

  「……完成了,妳自己看一下。」企鵝拿起鏡子。

  純純當下很難形容自己的感覺。

  剛剛的失落唰地一溜煙消失了。她目不轉睛的盯著如今的自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噢,天哪,這可真是……」

  「太多黑色,太糟糕了,很不喜歡是嗎?但……」

  「不,我很喜歡!」

  純純興奮的她身上那一大片黑色:「太棒了!企鵝,這就是玫瑰嗎?如此肆意!帶給人深刻的印象」

  「……不,那是夜空。」企鵝糾正:「正中央那個妳要說是玫瑰……其實也沒錯啦?不過……」

  企鵝一轉平常的寡言形象,遲疑的張口說道:「妳覺得黑色肆意、熱烈?」

  「當然啦!」純純豪不猶豫的點點頭:「妳看……就連-那麼大的玫瑰在它身邊,它都能毫無畏懼的,肆意自己的色彩,這不是熱烈,是什麼?」

  霹靂啪啦講完一長串話後,因為沒聽到企鵝回話,純純小心翼翼地問:「唔……我講的那裡不對嗎?」

  「不,妳說的很對……」從楞神中回覆,企鵝趕緊回道:「沒錯,不一定是紅色,黑色也是能肆意、熱烈的,沒有錯。」

  「對嘛!不過企鵝,剛剛妳說這是玫瑰時,好像還想說什麼?」

  「……其實我畫的,是很多星星組成的雲,叫做玫瑰星雲」

  像怕純純不懂般,企鵝補充:「因為,天文學家覺得,那很像玫瑰的樣子。」

  「會不會,其實玫瑰星雲也是玫瑰呢?只不過是在天上而已。還是說,是星雲落到了地上,變成我們說的玫瑰呢?」

  純純接著說:「說不定,還有更多可能,但這樣也很棒,不是嗎?不論是天上的星星還是地上的我們,只要往對方所在的地方看,都能看到一樣的玫瑰 。」

  隨著話語結束,純純感覺,有什麼滴答滴答落在她身上。

  「是啊」純純聽到企鵝低低的聲音。

  「就算身處不同地方,我們卻依舊還是看著相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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