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旭

是九日,也是旭。 想空出讓光和文字停留的地方。 雜文聚集地

牆旁

愛使人飽受折磨,你得嚐盡一切痛苦,才得以永遠抱持年輕。

  愛使人飽受折磨,你得嚐盡一切痛苦,才得以永遠抱持年輕。

  <牆旁>

  1.

  人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消亡。

  警官先生帶給人的感覺便是如此的,但那種沉默和單純歲月靜好的氛圍又有所不同。有時讓人覺得他是迎著呼嘯冷風,望著無聲涌動的寒潮沉思的過客。踏於脆弱得彷彿一處即碎的冰面上,身處絲毫無任何生的氣息、視野所及只有一片白茫的極北之地。有時又覺得那人是長了瘡、因曾在光下肆意閃耀著的鱗片碎裂剝落,而頹然垂下了曾如花綻放的尾鰭。放任身軀在骯髒的濁水中浮沉,只能透過裂痕遍佈的玻璃釭,茫然睜著眼望著灰朦的世界。從過去到現在,唯一讓人有印象便是還活著,但貌似也沒活得很好的金魚。

  但無論是何者,警官先生他依然活著--依舊是任何人都無從否定的客觀事實。甚至是說,就算從他人眼中看到和自己無比相似的面孔是這麼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仍是能無比篤定的說出,自己活得比誰都還要好的這種話。篤定的就像是認為不用多做解釋別人便能理解他這麼宣稱的理由。篤定的就像是認為所有人都可以察覺到他那沉默之下掩藏的狂歡。他像是深覺自己堅信事物是亙古不滅、無庸質疑的真理般,固執的和任何想讓他停下一昧前進、甚至無意間使自己加速踏入深淵步伐的人,一次又一次對峙著。

  然而令人難為的便是,眾人--包含他自己都隱隱知曉。那篤定實際上並無任何確切理由,就宛若於殘夜燃燒的火光,脆弱的彷彿只要一恍神便會悄然熄滅。可是,每當對上那微微下垂,像是疲倦流連於上,留戀徘徊不已,不捨輕易離去的眼時。卻又無法忽視擁有這樣神情的人,如今幾乎可以說是迴光返照般,強勢發出的光與熱。在暗夜中,那是種忽明忽暗的溫柔,於心上搖搖欲墜。

  寂靜中帶著無聲疲倦,宛若垂下花瓣近似枯萎的鳶尾花。暴躁、處心積慮、陰晴不定。他是全然抑鬱的,全身上下都帶著一股潮濕的苦澀氣息。有時就連原該身為腐爛泥濘中一片淨土的清澈雙曈都未能倖免於難,剔透鏡面下水氣朦朧,薄霧肆意瀰漫於長夜之上。

  通常那種時候,以往那些得心應手的偽裝便像是開了個無厘頭的玩笑後,便不知跑到哪裡去的孩子一樣不知所蹤。於是僵硬著的警官只好用著破罐子摔碎的態度露出讓人不住倒吸一口氣、早已殘碎不堪的腐爛內裡。繼續用著仿若下一秒便要溺亡於此的死樣子,重複著將那些四周籠罩的水完完全全吸到肺部,再緩緩吐出來的自虐行徑。

  就算好看的眉眼間常夾帶著少年人該有的張揚肆意,不可一世的嘴臉總笑的沒心沒肺。可卻仍能在平時顯得清冷的街道隨著夜意漸濃而三兩不一燃起燈、逐漸被來去人們帶來的歡聲笑語填滿時,瞥見他格格不入的於街旁靜靜佇立,手持著好不容易點好的煙卻遲遲不抽的纖細剪影。像想要從逐漸熄滅,如垂死的星塵發出的微小光芒中望見什麼微瞇起眼的他,頹廢的就像是晨星殞落後留下的灰燼,抑或是煙花燃盡後落下的點點塵埃。

  平時如火明艷的眼似失去了燃燒的動力般黯然垂下,其中隱含的,是任何人都能輕易瞧見的暗淡無波。宛若無機質的華美琉璃珠,也猶如一灘沉寂的死水--寂寥得像是在餘下的人生中,再也無法被生活激起絲毫波瀾。擁有這樣眼神的人,雖說尋常時候總像已經什麼都無所謂般的把自己視作用過即可丟的一次性紙袋,可令人感到無比無力的卻是,只有在那人持續像是在糟蹋自己般、不間斷消耗著岌岌可危的心神,直到全身力氣近乎所剩無幾的時候。才更能發現,他呀,正比任何一個人都還要頑強活著的事實。

  

  2.

  警官先生對於自己的認知再清楚不過,他從不是世俗認知,或道德定義上的好人。他沒有常人該有的同理心,也沒有離開暗沉角落去碰觸陽光的勇氣。他甚至沒有餘力,去維繫和他人的絲毫關係。他深知自己從不是值得被溫柔以待的人,在遇見那幾個不省心的渾蛋前,他腦海從不曾冒出想豁出一切去護誰一世周全的想法。同樣的道理,他不需要、更不想要有人無私捧出心臟,用性命拼死去維護和其無親無固的自己生存下去的權利。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都從未好好經營過自己的生活,哪怕是以往也未曾依著擔憂親友的意,盡力活得更像樣、更像常人一些。他深知自己和那群缺心眼、明都身處微風照撫,還妄想將深陷爛泥的他拉出的同期們,有著身為人最根本性的差別。

  從初次於空蕩迴廊間注意到不顧櫻樹淒美氛圍,鬧騰嘻笑的身影時。警官先生就早已了然他們有著好聽點寫作不畏燃燒自我的覺悟,難聽點講作不重視自身存在的傻勁。明明他們是那麼的光采奪目、英氣逼人。個個都還有大好前程、大把光陰可供他們枉然虛度抑或肆意揮霍,但不論最後命運將他們導向了前者還是後者,為了公眾利益而獻身這種結果。無論以往還是如今,都絕非身為同期的他樂意看到的未來。

有時候他會覺得以往和那群損友們共度的絢爛只是於紛雜人群中望見獨屬於自己的小王子的驚鴻一瞥。但他不是玫瑰,更不是小狐狸抑或是飛行員。他無法成為誰永恆不滅的白月光還是常存心頭的硃砂痣,也難用一生去銘記那短暫停留,有著麥田髮色的男孩--他明白自己從不是那種對誰一見傾心,便能在餘下的時光中維持住一往情深的角色。也絲毫沒有辦法讓心有所屬的旅者停下步伐常駐於此。他甚至不似在最後自願遠離廣闊的天空,沉默選擇拿起筆的青年有著的充足耐心,還有能以文字記錄下那時光中得熱烈灑脫,及總伴隨其後而來的顛沛流離的承受力。

可他卻還是無法控制的,於不同的剎那聽見那場盛大開演,最終卻草草收場地舞台劇配樂,無法被任何人銘記的年少時光總是蠻橫地鑽入因疲憊而逐漸變得狹小的視野間,重複宣揚著其存在感。他明白它是存在的,但如今卻無法被任何人緬懷或證明。

  無論是為了虛無縹緲的公眾利益,而自願奔赴高溫熱焰中的清冷身影。為了護住他人未來而讓象徵死亡的彈孔指向心口,隨著喪鐘鳴起,永遠被留在昨天的溫柔少年。還是原即將擺脫長久的束縛邁向黎明,最後卻荒誕的死於無情失控車輪下的可靠青年。如今都早已闔上曾神采飛揚的眉眼,曾能因不知所謂的小事而放聲大笑的雙唇緊閉。無法向前邁進的他們,帶著他從此再也無從寄託的念想,一同被埋入了深沉不見天日的地底。

  和他們共處的每一天,宛若很久以前趁著被誤導而去往天台抓不省心學生們的教官注意力轉移的片刻,邊和他們差科打混奪命狂奔,一邊急匆匆罵咧咧地翻過牆時,映入眼中如血艷麗、近乎落下地平線的斜陽。

  黃昏對他而言總是充斥無端暖意卻伴隨無盡失落氣息的,望見剎那會使人頓然喪失精確表達的能力,也不是沒有想好好用貧瘠的詞彙庫記錄下當下感受到的震撼。可理智卻總提醒著這只是長遠路程的一部分。

  感傷的情緒如同迅速劃過夜中、眨眼及逝的流星般,是不會留過多的空閒讓你得以抓住他的尾巴的。倉促感帶給人的焦急使他頭也不回地往相反的方向一躍而下,卻發現剛還能瞧見的傻逼們的身影轉瞬及逝。最後雖回到相似卻不同的群影間卻仍無奈知曉了那最終成為了無從向他人說清的璀璨,甚至連好好手持酒杯如電視劇中帶著些許憂愁的加以緬懷都做不到。

  到後來,那些回憶終究逐漸失去了形體,隨著無從寄託的思念,輕盈脫下了大腦保護機制給它套上的朦朧外衣。於是,盛夏帶著的鹹澀氣味、及那柔和的讓他幾經落淚的晨曦,就又這麼溢散出來了。無法再度觸及的艷麗色彩一一剝落,底下露出的那光輝,柔和的、小心翼翼地輕觸微睜的眼後,便柔順地服貼於眼下的倦怠上。最終,那些美好光陰,被因感到些許安心而不住闔上的雙眼,推到了視野無法觸及的地方。

  如同原好端端身處陰影下卻不經意間被變換角度散發出耀眼色澤的陽光擄獲,而加速速率蒸發的水般,無聲飄散。

  

  3.

  他的恆星,先是燃燒著自身存在、肆意地、果決地朝他綻放出無盡的光與熱,溫柔地將長期纏裹於他身的苦痛帶離。然後,又在黎明到來的前夕一一無聲殞落,親自的以曾降臨到人間的這副身軀,教會他,人曾經歷的所有璀璨,都得以餘生感受完全的孤寂來償還的道理。

  這可真是……對極了不是嗎?當意識因酒精作怪而陷入朦朧,精神遊走在夢境及現實之間,暖融融的光從吧台上隨著唱片傳出的,不知名女人的輕聲哼唱柔和地打下來。穿透晶瑩冰體、流過澄澈玻璃後折射出的絢爛,使昏沉的大腦因趨光性而下意識的伸手,想讓指尖有機會碰觸那溫暖,可下一秒,卻常只於肌膚感受到冰涼寒意。

  他明白,在胸中曾時明時暗,讓人分不清是否還在燃燒、甚至在某段時間曾有短暫復甦跡象的火光,確確實實地於某時熄滅了。淺薄之人的心終於一如憔悴的面容凋萎。能撼動他身軀、使他為之動容的人們,得以永遠保持年輕,他再不需要為他們是否會衰老,亦或是否飽受病痛折磨而憂戚。他將迎來永遠的孤獨,永遠的平靜,他得以以這幅身軀,靜候永久的安息到來。

  在他的摯友們被永遠留在了昨天的同時,他的人生依舊在不斷前進。和他們一同度過的那段時光宛若一道跨過就無法再度回頭的高牆。幾個少年於熱意逼人的午時吵吵鬧鬧地將他們的年少光陰收集起來,將無盡璀璨及奔騰的熱意如砂般捧起撒於其上。而當黃昏即將來臨,他正以為自己要和他們一起見證夕陽的落下的時候,卻被身旁帶著笑意的人朝著牆外還未被暗影籠罩的空曠處用力一推,他踉踉蹌蹌地到達令一邊,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想問他們要做什麼時,卻恍然發覺周遭已空無一人。

  他們明裡想要帶著笑讓他安心遠離黑暗,暗地裡卻在確認他到達光明籠罩處後放任自身被牆內無盡的夜色吞噬。於是那些曾短暫充斥於心的快樂及幸福感、幾個月的歡聲笑語,就隨著因暗夜到來而再也不會有人挖開的時光膠囊逐漸沉寂下來。過往的一切,連同著被遺留下的某部分自己,都被那堵牆永遠阻隔在另一頭了。

  

  4.

  警官先生深知,未來的人生將一路平穩順遂,他不會再遇到和他們一樣的人,也不會再有人能比得上他們,他的心將回歸最初的誕生之時感受到的平靜,他再也無法被任何事物激起絲毫波瀾。但有時候他依然無法理解的是,為何在一切塵埃落地、心終回歸沉寂後,還是會有人試著用各式各樣的理由,說出諸如希望他放下他們走出陰霾,好好活下去之類的話。

  沒有喔,他從來沒有陷於所謂難以放下、無法割捨的過往過。有他們時他就是這個樣子的,沒有他們的今天,他依舊還如周遭的人一般活得好好的,不是嗎?他總是帶著笑意,輕聲地這樣回覆每個人。

  警官先生無法明白的是,為何那些人在聽到他的回覆後露出的,總是比一開始還要難受,甚至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就宛若又有誰想替他真切地悲傷一回一樣,又好似自己真的曾露出和眼前人同樣的表情--如同自己珍視的一切於眼前逐漸逝去卻無法阻止,就算手都在顫抖了,也還是想確認眼前人的鼻息。宛若就算已經死死咬住雙唇,想以此遏制住自喉間不斷湧上的嗚咽,可是那瞬間,心上感受到的冷意是那麼的刻骨銘心,刺痛得都讓想亟欲保持冷靜的眼凝結出了不捨的實體。就算心中再怎麼不忍、就算好像聽到了自己喊著你怎麼狠得下心的嘶吼,也還是在他人的注視下,為在意事物親手蓋下了死亡證明。

  面對著這樣的眼神,他便不知怎麼地,有種好像眼前的人正於此刻經歷著和他的過往相似卻不同的事般的錯覺,而自己,好像也真的的的確確、實實在在的如同眼前人的眼向他訴說的一般,於某個時間線的某個節點、某個世界的某個瞬間,隨著友人們一同逝去了……。

  但如果真是如此,倘若真相便是如此,如今站在這裡的警官先生,會是誰呢?

  ……而身處於此的他,又能是誰呢?

  

  5.

  ……至今依舊還記得那個人。

  他從來不想走到陽光普照的牆外,也不想任誰走進陰暗無端的牆內。就算自身身處陽光照射不到的角落,甚至可以說他正是位於世間陰影匯集之地,他也寧願獨自一人感受寧靜,細細嚐盡每次隨著牆上的大門開啟,灌進牆內的風所帶來的寒意。

  除了不喜歡要亮不亮的清晨外,也打從心底討厭著要落不落的黃昏。他不習慣和他人相處,也不擅長為了他人所賦予的、看似宏大實則飄渺的價值還是意義,去堅持做一件事。

  但是有一天,很突然的,當望進身邊那些願意爬到牆上陪他看日落、於暗夜中牽起他的手、為了他而衝破黑暗,在長夜中為下個黎明的到來而祈禱的人眼中燃燒著的晚霞時。他突然發覺,那抹在殘酷地過分的現實間恍如夢境的夕色,好像也並沒有那麼礙眼。

  啊啊……你見過那麼一群混帳嗎?

  那時候他們都還沒長大,都還未曾被現實完全打磨過稜角,他們能頂著狐疑打量的眼神嘻笑打鬧、能不顧眾生安寧狂奔過午時的簷廊。青年人的精神蓬勃得像透著朦朧月色灑落大洋的點點星光。充滿無數生機的流水總帶著無盡熱浪留過彼此交匯的眼中。眼下原堆積掩藏起的閃爍金砂總會因身旁人的一舉一動而數次被吹起飛揚、於朝陽下熱烈的熠熠生輝。

  人若要維繫各種情感,隨著不同的相處對象及目標,應對方式也會有所差異。家人持有的親情要平淡中偶帶有些許波瀾才得以長久,得於生活中每個平凡的剎那細水長流的累積,才能成就餘生最後的圓滿。愛人渴求的愛情則要盡其所能地轟轟烈烈,要帶有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悲劇性,亦或一眼定終身的深情色彩,才可使誰甘願為了戀意奔赴黃泉,要刻骨銘心得讓就算是偶然瞧見的路人,也下意識將這一幕深深記在心底。

  但和那群混帳維繫感情不需要講究那麼多,他們不受任何經驗拘束,他們自成一格卻不落於俗套,他們的熱情從不因無止盡的散發而顯得廉價。他們傻得可以的同時,又是世間難解的規則本身。他們的世界很小,小的只能容下五指便能數清的人,可那幾個人組成的空間又大得不得了--足以一一將每人的死死揉住的陰暗面無所遁形的敞開、就算每個人都舒展開平時繃緊的四肢,也不會感到絲毫壓抑。

  他們懂得察言觀色,卻從不依循著身處這社會的人該保有的禮貌,他們不會在擦肩而過時,體貼的對平靜海面下的即將捲起的陣陣波濤、沉寂暴雨前襲來的厚重雲霧視而不見。日常相處間他們從未展現出絲毫善解人意,他們會在你因長期壓抑而瀕臨崩潰的前夕,將你小心翼翼維持住的場面搞得一團糟,讓你邊氣得罵娘邊追著他們於狹小的房內上演全武行。他們會在你因通宵累得恨不得一睡不醒的隔天,於出宿舍前憋住臉上猖狂的笑,錄下你因睡過接下來一早上的課而發出的哀嚎。

  他們明做了那麼多符合你給予他們稱號混帳行徑,明身為摯友,卻從不會對你表示出就算是對陌生同期也該有的基本尊重,可奇怪的是,不要任何理由地,你就是知道他們很重要。重要的可以在短短幾個月內就和牆中的其他一切平起平坐,重要得讓你放任他們自由越過界線,翻進以往封閉的牆內,任由他們埋下你餘生再也難以拔起的參天思念,讓伴隨而來念想,在接下來的午夜夢迴間次次無聲蔓延。

  

  6.

  他們是飽受光寵愛的孩子,

  是燃盡都能渲染出好看色澤的日落,擁有的灑脫能讓天涯到地表都充斥著如夢似幻的晚霞--當焰橙邊緣混著輕微的鳶紫的時候,一抹斜陽,會挾帶著飛鳥叼來的雲悄然朝海的令端赴約。

  他們是於夜間轟然綻放的煙花--是得忍住全心的興奮屏息以待,趁著墨色蔓延之時才放任自己盡情舒展開身軀,踏著輕快的炸裂聲向世界展現僅有一次的璀璨。不需要一朵緊接著一朵綻放,也能招人眼球令人久久不忘的閃亮火花。

  ……他們,是於心中永恆不墜的耀眼恆星。

  「……因為星子熱烈散發著光芒、肆意奔馳過天空的樣子並不令人討厭。所以他想,就算往後看不到他們燃燒的樣子了,僅為了維護住誰曾存於世的痕跡,再加把勁活下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是怎樣的人說的話呢?恍惚間,他好像聽到了誰這麼輕聲的問著他。

  「……啊啊」警官聞言,輕輕的笑了。

  「那是個……曾差點被我親手埋葬於牆另一頭的人,所說的話。」

  警官先生放不下他的摯友,猶如帶著複雜心思吻過恩師臉頰的門徒。警官先生忘不了牠的恆星,就如西方離不開耶路撒冷。

  有些提早向另端赴約、看不見身影的人,依然以過往的倒影,鮮活地活在他人的心中。有些被遺留在此岸的人雖活著,面容卻憔悴得像是早已死去。牆中之人比誰都還要渴望未來,卻無法再度睜眼迎接明天,牆外之人明身處現在,卻次次虔誠地將頭緊貼牆面緬懷昨日,任由自己沉淪於虛幻構築成的夢境、謊言編織出的人世。

  他們曾經是那麼的靠近,近得彷彿對方便是自己。他們知道彼此需要拋開隔閡交融,才得以消解個體間的限制合而為一、回歸完整的一體。所以才會在察覺到被留下的瞬間,感到徹骨的疼痛及無法控制的戰慄。那是來自靈魂深處還是潛意識的反應,是為緊貼而來的空虛而佈下的前置作業,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東西。

  如今他依舊在牆邊徘徊,身處牆外,心卻依舊向著牆內。而在可見的未來,想必他也將繼續抱持著這樣的狀態,繼續生活下去。

  但為了他們,為了自己,為了所謂完整。他還是得繼續前進。直到日落,直到黃昏來臨,直到晚霞又灑滿天空的另一個盡頭。那牆上的大門才會再度打開,他才得以,與那場自那天起,便縈繞心頭、久久不散的流星雨再度相遇。

  

  7.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也可能將成為他人眼中、令人難以忘懷的流星。

  而燃燒自我時,那灼燒帶來的疼,也不會至於痛苦……。至少對他而言,那不會太久,甚至很快便會過去了。

  不論是炙熱於身中霹靂啪啦炸開的疼痛,抑或是隨著挽留的雨細細麻麻打在身上的癢意,還是在自己連感受自身存在的能力都消失的瞬間,可能會感到的、某種悵然若失的感覺,都是如此。

  很快就會過去了,不論是對他,還是其他人。

  可就算明知如此,他依然無法如同摯友一般,就連平時,都能帶有可隨時死去的決心。

  為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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