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

文字世界的公民。

重逢在海边

大学毕业以后完成的第一篇短篇小说。

晓婷在梦中醒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团絮状物漂浮在空中,无知无觉。“你还好吗?”这道男人的声音,就像凿进冰里的钢钉一下刺穿了晓婷在混沌中漂浮的状态。由此,晓婷缓慢感受到四肢的存在,它们正进行无意识的颤抖;然后是腹腔的存在,它就像被挖空了般干瘪;牙齿呢,牙齿正不受控制地上下摩擦,连续不断发出“滋咯滋咯”的声音。头顶上方,传来了很多人叽里咕噜说话的声音,于是晓婷察觉到,自己正在被很多人包围着。但是晓婷听不懂他们使用的方言,只能听到类似于“车”的单字在这些人的对谈中频繁出现。


坐在大巴车上吃压缩饼干的画面经由“车”闯入了晓婷的脑海中,更多记忆像海浪翻滚而上。大四毕业的暑假,晓婷拒绝了回家,“隐形人也有不逢场作戏的权利,不是吗。”她坐上前往只木松的大巴,原意是一场自我对自我实施的放逐。不料车行至荒郊野岭处,司机驾驶着大巴不偏不倚地栽进了一个土坑。从表面上看,这个土坑隐藏得如此之好,不见任何蹊跷,以致于司机毫无防备地驶了过去。前部乘客发出哀嚎后再无声息,后部乘客被死亡的阴影缠绕,纷纷解开安全带想搏一个逃出生天的机会。谁料十几个人的动作汇合至一处仿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致使大巴向前栽得更深。人们体验着在车里翻滚挤撞的痛感,又料想四下无人营救,该是命丧此处了。


晓婷上车时按着一贯的习性挑了车最后排靠窗的位置,这种遭父母挑剔的不幸眼下却变成了一种幸运。因她通过后窗发现,正有一批人举着榔头和木棒向车后窗冲来。以扭曲姿势挤在后侧窗的其他人也看见了这群人,他们痛不能言,却呜噜呜噜叫着并流下眼泪。人最美妙的体验,无过于死得注定却窥见一丝生的希望。几个榔头齐齐砸向玻璃的霎时,车又因受力往前栽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双男人的铁手拽住晓婷的头发将她从死神手上抢了过来抡到地上。一块块碎玻璃穿过晓婷的皮肤,拉出长短不一的伤口,巨大的痛感袭来,晓婷在昏迷前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随后坠入无边黑暗。


“你还好吗?”不出意外,第二遍问这个问题的男人该是把晓婷拽出车外的人,也是将她从黑暗中唤醒的人。于是晓婷无可遏制地对其生发出感谢及依恋之情。男人的脸因背光而模糊,他身上穿着一件少见的灰白色背心,带出些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气氛。晓婷微微点头,但旋即感到奇怪,自己怎么会觉得还好呢?明明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事故,身体和心却并未受到多大影响,仿佛天生就是习惯了不幸的命。而自己又从不幸中活了过来,可谓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滑稽戏。


周围的人见晓婷醒来,发出了说话声,但晓婷完全不能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只能默不作声。男人对着人群说了句什么,一群人的脸上出现千奇百怪的表情,三两离去,独留男人在晓婷身旁。晓婷扯着自己的身子站起来,她想往来处走,但这个地方实在太偏僻,抬眼望去都是树和土,一点现代建筑的痕迹都没有,人置身其中根本无法判断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男人的声音在晓婷身后适时响起,“要不要先去我家?”


晓婷本该在此时感到奇怪,因为男人与周围的人明显是共生共融的一类人,但他说的话晓婷却听得懂,这世界上其实没有一类人能天然理解另一类人的道理。也许是男人拽着她的痛感依旧存在,提示着晓婷眼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的事实;也许是男人黝黑发亮的皮肤从背心里若隐若现地偷跑出来,一座沉默的山无形生长在男人的身上及脸部,晓婷感到了一丝不容置喙的迷醉。于是她说,“好。”


两人一齐往男人所说的家中走去。越过河,越过无边无际的泥土,一座平房出现在晓婷眼前。这房子在晓婷看来很有随时坍塌的可能,毕竟风一吹,似乎还有干瘦的土屑往下掉。男人推开大门,晓婷没想到,房内五个人正直勾勾盯着她。老年夫妇坐在椅子上,中年夫妻坐在床上,小男孩坐在地上,手里正拿着草编的狗。晓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恐惧。在她思考如何和这些人打招呼时,老年女性已经语调尖利地冲着男人叫起来,其他人依旧安静,但他们的表情显然在为这种尖利添砖加瓦。晓婷瞥到这个空间里有一处悬置在半空中的床,狭小无比,以小男孩的身量来说,睡上去也会有滚下来的风险,遑论床上摆着一个深棕色的瓦罐,进一步阻碍了人睡在床上的可能性。


晓婷后悔跟男人来这一趟,不欢迎的气氛从声音和空气中源源不断地产生,直把她逼出门外。男人跟着晓婷走出来,他的脸上依然是一片沉默,但他说,“我们去树林里转转。”此时太阳已经西落,一道道连绵不绝的风穿过晓婷的身体,树叶和树叶不断撞击发出“沙沙”声,难得的寂静让晓婷感到痛快。她大步往前走,不说要不要去转,只一股劲往树林的方向走。


眼见树木越来越多地出现,顶部枝干携着树叶似是要将蓝天染成绿色,晓婷感到了疲累,她停下来回过头端详身后的男人。林中风劲,男人的背心被吹得鼓鼓作响,他的脸上不见悲喜,就像一座黑山终年伫立在黄土地上不问缘由。晓婷意识到自己注视男人的时间过长,她开始脸红,悸动的热流在身体内划过,奔流不息。


但晓婷依旧不言语,循着水声走到河边,伸出手感受和水流交融的凉爽。一道道暗红色血迹顺着晓婷的手臂流向水中。生命仿佛在此刻终于寻到自在释放的时机,迫不及待从晓婷身上逃到水流中。男人把背心撕成一条条布块,缠在晓婷不断渗出鲜血的皮肤上。晓婷暗自嘲笑自己,刚醒来时没有事,走到男人家也没事,偏偏心神一大松,坏征兆就源源不断地出现。


男人搀着晓婷,把她挪到树干处。此时天色将近傍晚,正是火烧云张牙舞爪彰显美丽的时刻。晓婷想,没有手机联络不到外界,男人的家也不是个好去处,除了在这将就一晚,眼下已别无他法。男人似也有此意,他直起身子后说,“我去捡点树枝和树叶来。”晓婷本想跟着一起去,但身上缠着的布条给了伤者不行动的权利。待窸窸窣窣的声音再度响起,男人已经搬着一个布袋回来了。他示意晓婷挪一挪,往树干处倾倒树叶,一张浑然天成的树叶床就此做成。晓婷坐在聊胜于无的树叶垫上一动不动,男人放置好布袋后也坐了下来。


“车上的人都死了吗?”

“是的。”


晓婷嚎哭起来。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庆幸,为什么所有人都死了她却没死,这样的心情显然不足与外人道。眼泪让空气开始升温,人的身体散发出热量。


在这样的热度中,晓婷察觉到,或者说晓婷的身体察觉到,男人的肩膀正在向晓婷的肩膀靠近。晓婷不知该阻止还是该接受,于是她不动,等待男人安排的结局。最终,男人和晓婷肩靠肩坐在一处,晓婷的身体已经因为久坐而发麻无力。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愿站起来。


男人拉起晓婷的身子,将她领向潺潺河流处,夜晚的星空落在河面上,一道熠熠生光的水星墙璀璨夺目。两人的身体因为麻劲,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时不时撞在树干上。撞击的痛苦带给晓婷无与伦比的痛快,她感到自己将要无可遏制地快乐起来。于是她顺应了这样的感觉,痛快地大笑。她在大笑中环抱不同的树干,环抱,松手,环抱,松手,然后和树干一起倒在树叶床上。叶子窃窃私语,河流窃窃私语,只有水自顾自流淌,发出一团一团闪耀无比的光芒。晓婷在极致的迷醉中突然失去了意识,再睁眼时,一个女人正在问她,“你还好吗?”


晓婷看着这张和自己相差无几的脸,试图扮演一个因遭遇重大事故而丢失记忆的病人,但晓婷记得发生过什么,因此无法在荒唐中扮演一种荒唐。


晓婷和晓依刚出生,两代六人的叹息就如空气的丝带长久捆绑在她们身上。一对双胞胎,两个女婴,父母的生命里找不到比她们降生更值得叹惋的瞬间,于是痛苦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切失败都变得情有可原。


双胞胎上学之后,情况突然有所转变,盖因父母惊喜地发现,晓依似乎有一种天才的劲头,考试排第一不足为奇,参加任何比赛都能拿个奖回来,这才是父母扬眉吐气之所在。饭局上总是沉默寡言的父母,一下子健谈风趣起来。亲戚们的夸赞总有暗暗等待晓依摔下马来的意味,但晓依沉住了这口气,十几年来风雨无阻地参赛、拿奖,像是一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从未失手。晓婷从来都是饭局上的隐形人,没有突出的好,也没有突出的坏,亲戚们看到晓婷,想绞尽脑汁夸几句也不知道从何处下口。时间一久,双方都形成了默契,客套结束,互不干扰。


晓婷起初对晓依有浓烈的恨和嫉妒,她希望揭开晓依的完美面具,让底下流淌的黑暗尽数喷出。她在私下挑衅晓依,说一些比脏话听着还脏的好话,但晓依从来都尽数收下,没有任何反击。晓婷后来对晓依只剩下了困惑,她读不懂这个人,就像她读不懂的许多书一样。晓婷有时想,不如哪天让晓依来一场彻底的失败,看看晓依会不会流泪。但晓依收到了和晓婷一样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后,晓婷还是感到了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幻灭。星星突然坠落,难以接受的居然是晓婷,而不是晓依。


父母的脸色再次铁青起来,周围人的评价就像夏季的苍蝇恼人又从不停止。即便在这样的氛围中,晓依依旧平静,和她前十几年不断遭受赞扬时一样平静。


大四毕业的这个暑假,晓婷打电话和父母说她不回家了,父母漫不经心地应声。晓依在一旁说她也不回家了,父母声音陡然拔高,情绪冲破话筒,质问晓依理由。晓依说,不回家,没有别的理由。晓婷简直敬仰起了晓依。等到晓婷说要去只木松玩,晓依说也要去,并且给了晓婷交报团费的钱,晓婷心里的爱和恨变得一样多。晓婷知道,男人能够把自己拽出去,是因为晓依推了自己一把。


晓依告诉晓婷,拽她出去的男人叫方贵,现在已经被关起来了。晓婷再次感到晕眩,她不由自主地反问,“被关起来了?”晓依说,是的,方贵被关起来了。晓婷问,“那理由是什么呢?”晓依说,方贵是龙溪村近年来唯一一个出来打工还回去的人,因为他的弟弟方财得了病,得靠方贵回去医。晓婷感到了疑惑,“方贵是医生?”晓依说,方贵不是医生,但是龙溪村除了方贵就没有回去的年轻人。村里很多人一辈子没接触过外界,他们甚至不知道得了病可以靠现代的治疗手段进行医治,反而相信以形补形的土方法,哪里痛哪里痒,就去找点动物和人的相同部位,弄熟了吃一吃,听天由命。晓婷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方贵家里床上的深棕色瓦罐,感到一阵反胃。


晓依接着讲,龙溪村的野生动物被吃得所剩无几,但村民在外晃荡时,突然发现有大巴车经过,他们不理解那是什么,回村的方贵告诉村民,大巴是一种交通工具,载着人满世界跑。方贵还告诉村民,现如今已经没有吃什么补什么的道理,更何况是吃动物和人。村民不理解方贵说的话,只是问他,那你弟弟还要不要救了,按照你说的法子,该怎么救?


方贵只能沉默。弟弟的病,看起来是心脏病,即便他知道该去医院治,也完全无法承担治疗费用。方贵从城里回到了龙溪村,为什么要回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村子里的事情在外界听起来很荒谬,可是他有力气,能捉动物能捉人,弟弟吃着他捕食的猎物,脸上会有笑容,他根本不需要为治疗费发愁,因为弟弟是如此相信无所不能的哥哥,相信哥哥会为自己的生命付出一切。


方贵讨厌在外面说话,一群人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些什么鸟语。起初他听不懂,工地上的人还挤眉弄眼嘻嘻笑,方贵知道这种表情代表的不是什么好意思,一拳揍了上去。等方贵被打得鼻青脸肿后,他就学乖了。方贵学起了叽里咕噜的鸟语,讲着不熟练的语言,叫工头叫工友都是哥哥哥,一边叫一边想着弟弟的脸。但是方贵知道,他在工地上干一辈子,弟弟都不可能有机会踏进医院的门。方贵越干越迷茫,脚手架上的哥问方贵,你老家哪的?方贵说,龙溪村的。哥皱着眉头想了会说,没听过这地方,够偏的。然后望着远方说,有朝一日我在这攒够了钱,就要回老家盖上一套美美的房,谁看了都得说声好。


方贵看着哥小土山一般的背影,张嘴欲言但欲言又止,最后一语不发。哥问他,你呢,你想干什么?方贵带着村民在大巴车经常路过的道上挖出大坑,在路旁等着砸车窗的时候经常会想起这个问题,你呢,你想干什么?他机械地拽着一些倒霉蛋,顺从的就让他们走得舒服点,蛮横的就用棍子狠狠教训一下,有时他敲着这些人的头,能回忆起自己被哥哥们教训的场景。那一定很痛。村民搜刮着猎物们随身携带的小玩意,电子设备被扔掉,小手工艺品倒是很受青睐,不少村民把形状各异的木制动物拿回家给孩子玩,还有人偷偷摸摸地拜拜,祈求家人身体健康。


方贵拽晓婷的时候看见了晓婷身后的晓依,他嘲笑使他的拖拽更方便的晓依,但晓依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捕食者一般的光亮。方贵想,晓依察觉到了他的嘲笑吗?看样子是姐妹,两个人很快就会再见了吧。但方贵想不到,晓依的父母因为得不到晓依不回家的理由,打开了手机里的定位追踪器,发现晓依正在往只木松去,打电话给警察谎称家里的女儿失踪,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只木松周围。两人的焦急和愤怒不似作伪,警察开着车也往大巴坠车的方向搜捕。待方贵和村民离开现场之后,警察到了。他们不仅在大坑里看到了晓婷和晓依乘坐的大巴车,还看到了其他人和车的遗骸。


根据方贵交代,一般来讲,大巴车跌进坑里的时候很多人并没有死亡,只是行动不便或失去意识,村民和他会进行二次狩猎,把品相不错的拿上来,其他的继续留着,让它们等待自然的死亡降临。方贵讲“拿上来”的时候,脸上呈现出奇怪的表情,坐在他对面的警察瞬时感觉自己被不可名状的恐怖包围。而怎样处理龙溪村的其他村民,是一件更困难的事情。龙溪村村民听不懂村外的语言,不理解村外的生存规则,只有方贵能充当双方沟通的桥梁,但这座桥梁本身,对所谓的法律、社会规则就一知半解,让他去和村民解释“狩猎行为”是一种“违法行为”,和让他立刻死亡是痛苦程度不相上下的事情。警察始终无法忘记,当方贵说杀人是要承担法律后果的时候,村民们的声浪如同爆炸开来的音波炸弹。


“我们怎么杀人了?”“什么叫杀人?”“什么是法律?”“为什么杀人就要负法律责任?”方贵一次次转述村民们的疑问,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沉寂的眼中闪烁起了怒火。这场无休止的审判持续了太久,由于龙溪村被暂时控制起来,原本不知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但一直以形补形的村民骤然断了食粮,有的人离奇去世,有的人状况急转直下。而方贵的弟弟方财,每次看见警察押送着方贵前来,都会像愤怒的炮弹冲向警察,用挥舞的拳头表达不满。在等待审判的过程中,没有龙溪村的任何一个村民得到过医疗救治,包括方财,所以他突然倒在地上抽搐而亡也是情理之中的结果。龙溪村等待着文明世界的一个判决结果,但在结果到达之前,还有多少人活着接受结果变成了一个问题。这个村子的青壮年越来越少,出生的婴儿几乎都带着身体上的疾病,死去的老年人越来越多。还需要审判吗?


方贵为什么没有立刻杀死晓婷是另一件未解之谜。方贵在抢夺猎物这件事上有优先权,因为他是带领者和行动者,他说要领走晓婷,没有人有疑问。晓婷来到方贵家中,方贵母亲厉声尖叫,是因为从古至今没有一头猎物会活着见到主人,它们通常以碎块的形态存放于深棕色瓦罐中,等待最后的消失。而如果完整、活着的猎物出现在家中,则代表着一场不久后到来的腥风血雨,是不祥的征兆。方贵带晓婷去了家里,又带她去了龙溪旁,虽然在最后,方贵的行为表明他没有放弃杀死晓婷,但却为警察的增援提供了不少时间。方贵和晓婷一同倒在树叶上的时候,方贵掐晕了晓婷,待他起身从袋子里掏出刀时,方贵身后的警察一跃而上钳住了他,晓依抱着妹妹嚎啕大哭。如果晓婷当时醒着,就会发现这是晓依第一次有如此之大的情绪波动。


晓婷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晓依告诉她,自己一直觉得活着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情,性别不是婴儿可以决定的事情,父母却在家长吁短叹,动辄暴力相加;在外扮演起了贤良大度的家长,声称儿子女儿都是宝。等到晓依频频拿奖,这对男女居然对她亲热起来,但他们的眼神中,晓依看见了,那不是爱,是由于虚荣和虚弱而散发的精光。


晓依还说,她这几年一直在攒钱,加上大学里拿的奖学金和兼职挣的钱,完全够她们两个独立生活。晓依询问晓婷,你怎么想?晓婷没有回应。她习惯在家里扮演隐形人,她以为自己暑假不回家跑去只木松玩已经是出格的反叛,却没想到晓依在酝酿一场更为长久和更为坚韧的离开,并且这个离开的计划里包含了她。


晓婷问晓依,为什么你之前从没和我说过这些事呢?在晓依的沉默里,晓婷认为自己读懂了一些讯息。晓婷从没表达过任何对于生存状态的不满,她当然会觉得父母的对待让她不适,但她尚且无法决断,这种对待是来自于她的性别。她羡慕晓依得到的关注,不惜在私下说些阴阳怪气的话让晓依动怒,而如果这种众星捧月只是为了满足父母的虚荣,那她的怒气显然找错了对象。晓依准备好了离开,但晓婷甚至不知道,原来还存在离开的选项。


晓婷遭遇的这场事故使她被迫成为了新的焦点。每当聚餐时电视机里出现了龙溪村的相关报道,知情者总要询问晓婷具体的细节,而当方贵出现的时候,大家的挤眉弄眼里又有了不可说的意味。晓婷一遍遍忍受着来自他人目光的审判、凌虐。每当此时,她会怀念之前坐在桌子上无喜无悲的晓依,她很想知道,在这么漫长的时光里,在不断遭受语言暴力和歧视的时候,晓依究竟在想什么。但没有人知道晓依的答案。晓婷出院的那一天,照顾她的晓依没有出现,晓婷面对晓依提问时的沉默,似乎成为了晓依离开的决定性因素。


沉默寡言的晓婷成为了家里唯一的孩子。从二十四岁到三十六岁,晓婷如愿以偿地品尝到了她曾羡慕的爱。爱里是控制,爱里是折磨,爱里是无尽的空洞与责任,爱里有最深的绝望与呐喊。


晓依离开晓婷的时间,已经是她陪伴晓婷的时间的一半了。晓依最开始消失的时候,晓婷近乎是惊讶地发现,没有人在乎。这并不是说父母不会寻找晓依,不会宣泄情绪,而是说,这样的寻找和情绪,似乎只是在完成父母应尽的表演义务,等旁人觉得义务履行得差不多了,不再关注了,表演的重担自然而然就卸下了。有时晓婷甚至会有一种错觉,两个女儿对父母来说的确是负累,没有任何价值,而一个女儿的消失,反而成全了他们不曾表露的自私。


晓婷没有和任何人说起的一件事是,十二年来,她不停梦到龙溪旁的那一晚。有时是方贵拿着刀肢解她;有时是方贵掐着她的喉咙啃噬她;有时是晓依和她一起在树林间奔跑,然后死在方贵的刀下。晓婷拥有了严重的睡眠障碍,难以入眠,一旦入眠必定噩梦连连。每一晚,晓婷睁着眼睛望向窗外,像等待方贵为她安排的结局那样,等待另一个由晓依书写的结局。


这一天,久无音讯的方贵和龙溪村再度引发热议。屏幕里的方贵头上铺了一层白发,他的离世意味着龙溪村的彻底消失。十二年里,龙溪村村民不断死去,它的被发现似乎也是被终结。在外界为村民们的生死争吵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在判决迟迟未能决定的时候,龙溪村村民自行决定了自我的命运。死亡,没有任何缘由的死亡,就是他们的结局。而在监狱里的方贵,命显得格外硬,他的桥梁作用使其不能被快速剥夺性命,他的特殊背景使剥夺性命成为困局。所幸,这个困局由方贵亲自打破了。


晓婷收到了一条微信,屏幕上写着,“我在海的那一边等你。”晓婷笑了起来。她连夜收拾了行李,递交了离职申请,然后像十二年前晓依消失那样,消失在了原来的世界中。重逢的那天,年月和阳光爬上了两个女儿的脸,她们紧紧相拥,从此不再分离。

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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