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蓋瑞特先生

(edited)

蓋瑞特是美國人,本名Garret Queen,馬里蘭州的一個小郡出生長大,沒有住過大城市。他的少年老成不只是個性,更在外型。年紀輕輕就頭頂稀疏,所幸保持光頭,反顯精神抖擻。他的家族姓氏是Queen,女王之意,在西方不算特別,但是在北京很多人看到了總以為他是什麼王室家族,我跟他眨眨眼叫他默認就好。

他是夜奔北京第二名正式員工,也是唯一美國籍的員工,工作時間十個月,2011年的暑期開始,2012年秋天離職。

蓋瑞特成長的記憶裡,家人朋友都沒有出國的經驗。據他自己說,他可能是自己生活圈中第一個申請護照的。美國很大,有很多公民一輩子都不想出國玩。他沒學過中文,沒有對中國有任何特別的感情,純粹只是想離開家鄉。大部分的美國人都是選擇去紐約或舊金山,遠一點去歐洲。蓋瑞特說他沒有多想就決定到北京看看,因為這裡離家很遠很遠。

他在雍和宮附近的青年旅社住了一個多月,個性很溫和,平常很安靜,不喜歡主動找人聊天。青年旅社來來去去好多人,他很少交流。盤纏用盡時,他本來考慮找一個英語補習班任教,賺點路費,但是看到我們的招聘訊息,就直接來訪。我記得他來的那一天,我剛剛從宜家回到客棧,當時剛剛開業,沒什麼客人,我還以為他是想要入住的旅客。他呆呆的站在大廳門口說:「我看到了你們的招聘訊息,請問你們僱用外國人嗎?」

我們當天吃餃子,不是現包的,是冷凍餃子下鍋15分鐘。不好吃但是很頂飽,我請他一起吃,他吃了25個水餃,不吃大蒜,不沾醋。

他一句中文都不會,講話也不溫不火,感覺沒有特別適合熱鬧的客棧生活,但是他很希望留在北京,他不在乎薪資高低,只要有住的地方即可。我說可以提供住處,但是可能要天天吃這種不好吃的餃子,他點頭答應,蒼老的臉出現一點點微笑。

他開始打工換宿一個月,我們也正式開業。一個月內,房間從全空變成一房難訂,第一年的客人全部都是外國人,沒有一個需要中文服務。蓋瑞特成功證明了不用中文也能在夜奔北京工作。第二個月開始正式上班,薪水再加提供吃住,他開始接手前台現金與帳目,直接管理房費收入。

一直到很久以後,都沒有人比他更會算帳,蓋瑞特是一個擁有日本靈魂的美國人,他經手的帳目乾乾淨淨,而且把各種項目整理的有條不紊,完整了我們初期的記帳系統。

他說他不喜歡跟人打交道,但是喜歡整理物品與項目,他享受看到事情逐漸條例化的過程,蓋瑞特是個處女座的會計型人才。

他雖然很不喜歡聊天,但是偶爾下班後還是會跟其他客人一起在大廳一起喝啤酒,聽聽客人的對話。很多歐洲人好奇,他們對於一個如此安靜的美國人在北京的四合院工作感到無比的興趣,但是蓋瑞特不太搭理,反而是我偶爾會胡亂編一堆故事來唬弄這些人。

蘇蘇是初期的另外一位員工,山東煙台的大姑娘,英語實在不太靈光,算帳更是一塌糊塗。每晚結帳時總是對不上數字,有時多有時少,山東大妞的個性有時候也在懶得查帳,經常自己掏錢補個十幾二十塊。後來蓋瑞特知道之後總是幫他算,每一次都能找出問題,幾乎都是蘇蘇自己粗心大意的原因。

他們兩個個性皆然不同,初期的相處也不太順暢。

但蘇蘇有個相當厲害的本事,他喝了酒後能用30%的英文加70%的中文跟蓋瑞特聊天,語言摻雜程度之複雜,匪夷所思。蓋瑞特也很厲害,他反正不怎麼回答,就是聽,幾個月下來,蓋瑞特逐漸聽懂了蘇蘇的洋涇浜,也漸漸學會一點中文。

有一段時間蘇蘇好像談戀愛了,但是沒見過他男朋友出現。我看到他老拉著蓋瑞特幫他辦各種事情,蓋瑞特煩了,兩人吵了一架了。於是一個早班一個晚班,兩人老死不相往來。後來蘇蘇失戀了,不知道怎麼分手的,哭得死去活來,蓋瑞特陪她去三里屯喝酒,喝到凌晨。北京那個時候還沒有滴滴打車,出租車司機牛逼的不要命,在三里屯上車就要50元起跳,看到蓋瑞特這種外國人有的更是開價200元。蓋瑞特什麼人,他在客棧工作的日子聽多了北京出租車宰外國人的故事,堅決不妥協。蘇蘇醉的不省人事,他後來心一狠,把蘇蘇從三里屯酒吧街一路背回客棧,走了將近一個鐘頭,第二天一早繼續上班。我是下午給他們上武術課的時候看出來他腿蹲不下去了,問他怎麼回事,他才全盤托出的。

武術課是第一年開始規定所有員工都要進修的課程,一週四次,當時還沒有書法與閱讀,純粹是靠練拳訓練員工心性。

蘇蘇一開始欣然接受,她每次上武術課前都很亢奮,要練氣功,要練內功,要練輕功。上了一個月的課後她只要上課就開始打哈欠,沒等到氣功,內功,輕功,卻等到了無聊的打拳踢腿基本功,而且每一堂課都一樣。後來蘇蘇發現只要說大姨媽來了,我就會說可以不要練習。最後蘇蘇每週都有大姨媽來訪,一次來四天。

蓋瑞特基本上沒請過假,他從最熱的夏天練到最冷的冬天,35度高溫到零下15度氣溫。我以為他逐漸喜歡上武術,後來他說這是工作的一部分,沒有喜歡或不喜歡,答應了要練就要練。

蓋瑞特在客棧工作的後期中文聆聽能力進步的很快,但是他不愛講話,所以不知道他口語能力是否也有進步。冬天開始陸續來了好幾個打工換宿,都是中國南方各個城市的大學生,女生居多,他們對蓋瑞特充滿了好奇,這個看起來像大叔的24歲年輕人一開始給人感覺有距離感,但是相處久了發現他又很溫柔,一群小女生總把沒做完的工作拜託蓋瑞特大叔幫他們說情,蓋瑞特從不跟我說,自己乾脆俐落的幫他們完成這些打掃清潔的收尾。

2011年的禮士胡同充滿了各種有趣美味的小吃店,後來在2017年一夜之間被清除,相當可惜。最有名的一家是新疆菜館,每天晚上羊肉串賣到凌晨三點,距離客棧只有5分鐘距離。我經常打電話請他們店裡的新疆小哥幫我半夜送羊肉串上門,一串只要一元,一個晚上花100元請一群客人吃羊肉串,當晚的啤酒銷量就能突破1000元,既熱鬧又實在。

蘇蘇也特別愛吃羊肉串,總是慫恿我多買一些,我也喜歡熱鬧,叫上大家一起吃也開心。有一次蓋瑞特語重心長的找我聊,他要我別在沒客人的時候買羊肉串,他聽到蘇蘇跟其他小女生說只要在客人少的晚上說想吃羊肉串,我依然會叫一大串來,大家就可以吃免費了。我聽了會心一笑,根本不介意這種事,但是他很生氣,認為這樣公私不分,不可取。

後來我每次在這種狀況叫羊肉串,蓋瑞特都會在旁邊給我使臉色,我只能叫他幫我多吃一點,害他氣得跳腳。

蓋瑞特通常在接訂單的時候都會關注是否有客人剛好在住店時過生日等事宜,有一次遇到一個叫Annika的德國女孩在下榻期間過18歲生日,他暗中跟我商量是否要買一個蛋糕給她慶祝,我們後來搞了一個超大生日派對,全客棧的客人同樂,嗨到天亮。

另外一次是他注意到有一組訂單的客人來自美國,客人預定名字叫Happy Sanchez,這種名字通常是假名,而且是混街道的弟兄用的代號。我們猜這可能是惡作劇的假訂單,結果到了入住日真的來了兩個江湖氣很重的大哥,護照打開,名字真的就是Happy Sanchez。2011年北京還可以使用谷歌搜尋,蓋瑞特查了一下他的背景,驚嚇之餘也帶了一點期待。有關這兩位有趣的大哥,我以後再另行著墨他們的故事。

蓋瑞特很喜歡看書,他最喜歡晚上坐在大紅燈籠下面閱讀,我好幾次問他這種光線難道不會傷眼睛?他說他從來沒有在紅燈籠下閱讀的體驗,所以要把握機會。十個多月的時間他持續跟來往的旅客換書,一本一本換,一本一本看。有的時候大廳半夜燈火通明,各國客人酒酣耳熱,蓋瑞特一個人孤獨的坐在院子西北角落的紅燈籠下看小說,至今畫面依然深刻在我心。

林書豪在那年入選NBA,冬季比賽跟湖人的Kobe Bryant一戰成名,中國一夜之間瘋林書豪,人人都在討論籃球技術。北京很多大爺大媽急於了解籃球的規則與戰術。蓋瑞特在美國曾經當過國小籃球隊教練,有正規的籃球訓練。當時他跟來自湖北襄陽的打工換宿博文合作一起開了幾堂社區籃球理論課,紙上談兵加上影片欣賞,教導社區居民如何觀賞一場職業籃球比賽。一時間,胡同人人都會來一句“box out” 或 “pick and roll”,配上老北京特有的口音,每場比賽都看得老大爺們牛逼轟轟的,NBA聯盟要感謝蓋瑞特在當年給北京居民灑下了一片種子。

有一次有一個90歲的小老太太來訪,特別可愛,她一輩子沒喝過咖啡,我們請他品嚐一杯黑咖啡,她很時髦的要求加糖才喝。喝完之後舒服的坐在凳子上休息,這個時候蓋瑞特剛好回來,坐在前台準備上班,這位小老太太迷瞪著眼睛看著蓋瑞特,問我這個外國老頭兒是誰?為什麼坐前台?

能被一位年過90的纏小腳老太太叫一聲老頭兒,蓋瑞特福氣真不小。

一開始蓋瑞特是跟我說他只工作半年,錢存夠了就會走。但是他第六個月開始一個月一個月繼續,他都是在月底又決定再停留一個月,我們當然也不介意。北京當時買火車票沒有實名制,任何人都可以幫別人買火車票,蓋瑞特會在每一筆訂單的回信問客人是否需要幫忙購買火車票,他發現一個暑假下來,每十個人就有八個要訂北京到大同的火車票。

離職前,蓋瑞特想去山西大同看看,我給他帶薪休假,也幫他付了大同的差旅費,就當作是去考察。他住了兩晚,看了雲崗石窟,衡山,懸空寺,回來一句話回答:「大同是必須去的地方。」

夜奔大同的創立就是蓋瑞特這句話害的,很可惜他從沒去過夜奔大同。

蓋瑞特最後還是離職了,理由是他想念開車的感覺。他說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他很喜歡長時間開車,考慮過回美國當卡車司機,收入也會不錯。我知道他有其他原因要走,因為他跟當時的一位從台北來打工換宿的女孩談戀愛了。小情侶盡量避嫌,但我火眼金睛早就看出來了,果然在畢業不久後,他們倆就公開熱戀了。

幾個月後,小倆口一起把合照寄回夜奔北京,蓋瑞特笑起來不再像老頭子了。

原文發表於 2020/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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