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鴻璽
黃鴻璽

練拳多年,身體逐漸敏銳,對天地萬物產生好感,喜歡觀察人,漸而親近文字。雖不曾在筆下耕耘,但不可一日遠離書,人生軌跡混亂,跑到北京經營客棧,一走十年,天地之間見自己。尚未不惑,整天胡思亂想,工作之餘,紀錄下生活種種,給下一個十年後的自己。

P F

交往的一年裡,一切都很好,我不覺得她是典型的美國女孩,但她保有了基督教徒的虔誠,卻又在適當時會喝酒或呼大麻。我有一次用兩週的時間回台灣看姥姥,她當時很感興趣,也想來看看。但是因為機票太貴作罷。我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我們見家人是什麼概念,我可能會嚇到姥姥。

我的好朋友 農場少女 相信宇宙不寂寞的人

P是我在大學的第一個女性朋友。

一開始我們沒有一起修的課,我們是通過一個共同朋友認識的。她比我年紀大一歲多,我高中跳過了八年級,17歲上大一,而她高中畢業之後先在農場打工了一年,入學時已經將近19歲了。她個子不高,輪廓很細膩,長睫毛,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很多。

一開始,我們偶爾會在study hall碰面,各自讀書,鮮少交談,沒有太多交集。她來自費城郊區的一個傳統基督教家庭,家族成員很多,都住同一個區域。她一直到高中都是在郊區長大,但是距離費城市中心車程只有兩個小時,所以也不完全是所謂的suburban girl。

有一次我們在學生食堂買Pizza時巧遇,就一起吃午飯。我們兩都比較喜歡吃會滴油的pepperoni pizza,午餐阿姨都會逗趣的問:extra cheese or extra grease? 我們也不喝可樂,只喝綠色的Mountain Dew。17歲的身體真的怎麼吃都不會胖,只有越吃越餓。她告訴我有一種食物比學校的pizza更油,更香,更好吃,週末帶我去吃。

我們開車到費城市中心。照理來說,她這種乾乾淨淨的白人女孩晚上應該不敢到黑人區,也就是俗稱的Project地帶,但是她看起來很熟悉路況,她說要帶我吃Cheese Steak。

我本來以為要吃牛排,內心琢磨為什麼要跑這麼遠吃?停車之後她拿出一張紙條貼在車窗上,紙條寫「車裡沒零錢」。走過一條街,看到一家小吃店,專門賣Philly Cheesesteak,費城特有的食物,熱量爆表,熱狗麵包夾餡,內餡是用厚奶油煎肥牛肉片,加上大量的乳酪,鐵鏟一起,牽長絲裹進麵包裡,最後用鋁箔紙包起來流油,外面再用褐色紙袋兜起,番茄醬自己隨意加。餐廳的廚師與員工是在一個看起來很厚的玻璃窗後面,只有一個小窗口連結一個抽屜,客人把錢放到抽屜,關起來一推就到送到另外一面,防彈玻璃後面的工作人員把錢拿起來,再把Philly Cheesesteak放入一個飲料紙杯與要找的零錢一起退回來。我在好多好多年之後第一次在北京的中國銀行看到了同樣的結構,總會想起費城那一夜。

我問P,為什麼他們要躲在厚玻璃裡面?P笑個不停,覺得我來自外星球。“因為這裡是費城市啊,Dummy。”

她叫我快趁熱吃。咬下一口之後,滿滿的奶油,牛油,Cheese油都從嘴角流到下巴,又燙又好吃,還有生洋蔥的香味,配上Dr Pepper櫻桃汽水,真的死了都要愛的美味。她說其實費城幫派血拼都有時間表的,在地人沒在怕,只要不要在錯的時間進城就好。而且她從小就來吃,路人都聞的出來她是自己人,不會騷擾。“只有南方佬那些鄉下紅脖子才害怕我們費城。而且而且,黑人都很喜歡你們。”

“我們?”  

對啊,你們都是成龍,你會功夫,對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過這件事在後來遇到來自Brooklyn的Malcolm之後證實了。

往回開的路上,我還記得走的是Pennsylvania Turnpike,筆直的一條公路,可以開很快。她很喜歡Red Hot Chilly Pepper樂團,一路播放,適合開快車。她把大部分的打工存款都花費在演唱會門票與購買CD,她很希望有一天能到後台當迷妹。下車前她輕輕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我以為是禮儀,也回親了她臉頰一下。後來才明白17歲的自己是根本是個智障。

天氣漸冷,我們還是偶爾會在校園碰面,P很喜歡一些奇怪的東西。她對印地安人文化很著迷,常常給我一些類似捕夢網的小玩意,後來發現她對外星人存在這件事情深信不疑,當時她最喜歡的電影是Jodie Foster主演的接觸未來。她每次去Blockbuster不知道該租什麼錄影帶的時候,就再選一次接觸未來,租的次數之多,她早就應該買下來了。因為外星人,她本來想讀天文係或物理係,但是她大一數學成績太差了,學校輔導員建議她轉系。

她很喜歡讀小說,也喜歡寫詩。我中文詩都不太會欣賞了,更何況美式的英文詩,有時候覺得很辜負她跟我分享一堆她的詩句,真的很想跟他解釋【對牛彈琴】這句話的詩意。

萬聖節前,有個男生想約她,穿著polo衫會把領子豎起了那種陽光男孩。她拒絕的理由是晚上要在家裡洗頭髮。那個時候我覺得這個美國女生真的很有趣,拒絕人可以用這種賴皮的方式,對方聽了也沒什麼尷尬。結果萬聖節變成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她要我穿的奇怪一點,帶我去他們從小就去的一個萬聖節市集。我記得當時第一次穿皮夾克,Banana Republic買的,還有新皮革的味道,渾身變扭不自在。

萬聖市集是在West Chester的一個農場邊上,有很多稻草堆還有超級巨大的農具卡車等,我從來沒想過美國也有這種地方。整個會場像個嘉年華,非常的盎格魯-撒克遜,我對於東岸清教徒的想像都呈現在眼前。她拉著我去不同的攤子上玩,對我來說都是一些夜市的玩意兒,丟球啦,套啤酒瓶之類的,唯一不同的就是尺寸大很多,而且地上都是土。很多攤子都是她從小認識的朋友來打工看守的,我第一次感受到美國小鎮的互動人氣,互相之間很熱情,整體是一個開心氛圍。

可惜不是我熟悉的人群,我沒有玩得很開心。

P很善解人意,我覺得她看得出來,我們很早就離開會場,她後來帶我去鄰近牧場,說要帶我去玩一個有趣的遊戲。我實在不想再參與什麼嘉年華或不給糖就搗蛋之類的活動,但是又不想太掃興,所以還是同意了。

她說要玩一個叫“Cow-Tipping”的遊戲,簡單說就是找一頭站著睡著的牛,偷偷跑到身旁,用一個手指頭就可以推倒,牛倒地後會很生氣,但是一時間又爬不起來,這個時候要趕緊跑回車上。她說她們高中時每個人都會玩。她看出我有點質疑,所以問我是不是害怕不敢玩?我只能硬著頭皮加入,後來找了一個晚上都沒找到站著睡覺的牛。但是偷偷溜進牧場這件事很刺激,她懂很多小撇步,牧場牛糞很臭,而且沒什麼燈光,我一不小心就踩牛屎,但是比嘉年華有趣,我記得是一個很開心的夜晚,因為看到了很漂亮的星空。

當然,後來才知道,Cow-Tipping是東岸美國小孩的都市傳聞,每個人都說知道某個人或聽過某個人有成功過,但是現實生活中沒有人「親眼」看過這件事發生,我至今也不知道這件事到底是真還是假。P肯定也沒見過,但是她不承認。

萬聖節之後我們開始交往,我也因此被迫看過好多次「接觸未來」。後來我看Jodie Foster的任何電影都無法抹滅她就是要找到外星人的形象,很辛苦。17歲時兩歲的差距其實很大,我算很幸運被P照顧的很好,住校的生活變得溫馨。P常說印地安人如果要吃動物,就會把動物所有的器官都吃完,不能讓動物白白犧牲生命。所以她有時候是素食主義者,有時候又要吃動物的內臟。我其實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她覺得我願意跟他一起吃吃牛肝啦,羊腸之類的異國料理很體貼。我也只好順水人情繼續做下去。我從來沒告訴過她,正港的中式料理也常常讓動物「犧牲」的很徹底。

我一直搞不清楚到底是感恩節比較重要,還是耶誕夜比較重要,反正都要吃烤火雞,蜂蜜煙燻火腿還有南瓜派,地瓜泥這類平常吃不到的食品。感恩節是我第一次去她家,也見到了她父母,弟弟,還有其他一大堆親戚朋友鄰居。她父母人很好,爸爸的鬍子很像超級瑪莉,媽媽是典型的美國媽媽,三句話裡就有一句讚美詞,每十分鐘就跑去廚房拿食物,飲料,甜點等,層出不窮。我印象中美國最好喝飲料的就是她媽媽釀製的Apple Cider,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蘋果西打」真的是美國人的傳統飲料,而且用蘋果就可以釀,沒有酒精但是喝起來有發酵的味道。我告訴她們我從小在台灣也喝蘋果西打長大,可是台灣的蘋果西打是像可口可樂一樣在超市就可以買到,而且有氣泡,不那麼好喝,他們都覺得很神奇。

其實根本不一樣,我真是誤導了她媽媽,Apple Cider真的好好喝,我後來再也沒喝過這麼好喝的蘋果飲品,我每次搭飛機時的餐飲都跟空姐要蘋果汁,總是暗自希望能喝到當時的味道,可惜都是難喝的還原果汁。

交往的一年裡,一切都很好,我不覺得她是典型的美國女孩,但她保有了基督教徒的虔誠,卻又在適當時會喝酒或呼大麻。我有一次用兩週的時間回台灣看姥姥,她當時很感興趣,也想來看看。但是因為機票太貴作罷。我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我們見家人是什麼概念,我可能會嚇到姥姥。

我18歲生日時,被一群男性好朋友帶出去慶祝,原本要跟P一起吃晚餐的計畫取消了,一群朋友一起哄,喝了點酒後壯膽,就一起去脫衣舞酒吧。我是一群人中最後一個滿18歲的,所以每個人都拿自己的駕照合法進入,但是大家都未滿21歲,所以手上被蓋了一個Minor的印章,非常挫,酒保們在螢光燈下很容易就看出來我們是一群只能進來喝可樂的死小鬼。即使如此,第一次在昏暗的燈光下看到脫衣舞孃嫵媚的扭動身軀還是很緊張,但是我們每個人都假裝鎮定,好像已經來過許多次。我很誠實的告訴P當晚的經過,她不是特別高興,但也沒有特別生氣,她能理解男性之間的騷動。我第一次覺得說實話有時候不是最好的相處模式。

交往一年和平分手,但我們還是朋友,我覺得辜負了她,雖然見面依然能聊。她很用功,為了能跟外星人接觸,她非常努力學習最弱的數學課,把她當掉的數學教授是黎巴嫩籍美國人,應該是學者後來移民,講話口音很重。上課就自己在黑板上寫一大堆公式然後念念有詞,不是一個好的教學型教授(不過好像大部分的教授都不擅長教課)。但是就算是他後來都會耐心的鼓勵P,因為她又重修了一次這門課。

大三時,我們已經漸行漸遠,一個月只有幾次偶然碰面才會聊幾句。但是那一年的9月11日早上美國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早我的室友Ben看了電視就跳上跳下的說第三次世界大戰要開打了,兩架飛機撞上了紐約世貿大樓。很快第三架飛機在賓州墜毀的消息就出來,新聞台大亂,學校宣布緊急停課,所有學生規定回到宿舍不准出門。各種傳聞滿天飛,大家都很害怕,同學之間有人說戰爭馬上要開始,學校會被攻擊,大家要在還可以的狀況下開車闖出校園回家,又有消息說五角大樓已經被攻擊,狀況很緊急。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每個人都在看電視,每個人都在轉台,因為每一家電視台都有不一樣的消息,那一天,隔壁的Jimmy,獸醫系的Michael跟他女朋友Michelle,Matt,J還有QT都在我們房間看新聞,大家都決定一整天不洗澡,不知道為什麼。

P很冷靜的跑來我們宿舍,問我要不要去她們家避難。她算是家比較近的學生,開車2個小時就能回到家。我沒去,她也沒走成,學校已經封鎖,高速公路也亂成一團。她能在當時問我一句要不要上車,我心裡一輩子感激。

封鎖三天,一週後恢復上課,美國所有娛樂節目暫停一個月,我小時候聽過上一輩講戰爭,逃難,重建家園,沒想過自己也在戰爭邊緣擦身而過,一下子長大不少。我在美國的日子不長,但是真心誠意的朋友很多,我親眼看著他們如何從絕望中找回希望,勇敢,虔誠,幽默彷彿是每一個美國孩子與生俱來的特質。我很慶幸在千禧年時生活在美國,我個人認為那是美國的黃金時期。

時光流逝,三年前,我在Facebook上偶然看到P,也互加了好友。各自交代了生活,恍如隔世。她後來拿到數學碩士學位(我很驚訝),結婚生子,先生也是學術界的人,目前是兩個可愛女兒的媽媽。她的身材與長相已經完全不是我記憶的樣子,美國的生活方式讓她變成了當年她媽媽的體態。將近20年的物換星移,我知道歲月這把殺豬刀把我們都砍傷了。

我也不再是18歲的少年,可是她卻說我照片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也許是客套話,畢竟形同陌生人了,怎麼都要客氣一點。他的臉書滿滿的都是兩個女兒成長的照片,弟弟也生了一個女兒,三個小女孩常常一起出現,幸福美滿。

2019的最後幾天看到有一份新貼文照片是他們全家萬聖節的相簿,還是在那個農場嘉年華,在那片滿滿歡樂的稻草堆旁邊。

#大象記憶

原文發表於 2019/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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