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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愈合的股骨”:野蛮的回归,兼记我的猫的明天

在2022年,一个人的力量依然微弱到保护不了自己的家:我们无法向宏图满志的政策制定者们传达,为什么猫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也没有能力说服穿着防疫服的“大白”,唤起他们的恻隐之心却违抗上级的命令。我们指望着现实能像电影里一样,人性总在需要的时候闪光,却不得不睡在不安和噩梦中。

恻隐之心、战争与瘟疫

生而为人,似乎天然代表了文明。我们对文明一词如此自然地产生联系,以至于很少产生疑问:人是如何变得文明的?

是火吗?火也可以用来烧毁村庄。是工具吗?工具可以用来杀死同胞。是语言吗?语言可以用来表达羞辱和敌意。

据说,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在一场演讲中提到”人类文明最早的起源“这个问题时,做了这样的诠释:“

对她来说,文明最早的证据是一根愈合的股骨。她把它举在我们面前,解释说,在竞争激烈的、野蛮的社会的遗迹中从未发现过这种治愈方法。在那里,暴力处处可见:被箭刺穿的神庙,被棍棒压碎的头骨。但愈合的股骨表明一定有人替他打猎,给他带来食物,以自己的利益为他服务。

这个回答正正地戳中了关键:要知晓文明,首先要知晓野蛮。文明产生之前,人与大草原上那些季节性迁徙的野兽没有区别。当一个族群为了生存,决定跋山涉水去寻找绿洲时,任何物种都明白背井离乡的旅途必然危机四伏。个体要准备好为整体利益随时做出牺牲。所以,如果族群中的成员受了伤,特别是大腿骨折这样严重的伤势,族群往往会选择把它留在原地,等死;或者吃了它,转换成身上的能量。对野兽而言,这是再合理不过的选项。

我们有什么理由相信我们的祖先在迁徙的过程中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我们的祖先一定也这样做过。但米德告诉我们,在漫长而黑暗的过去,存在那么一天,人们决定不再这么做了。他们决定,如果族群中再有成员受伤,他们不会抛下他等死,也不会将他焚尸灭迹,以免引来更危险的野兽。转而,他们要保护他,帮助他,直到他痊愈,即使整个族群都会因此面临灭顶之灾。

幸而,恻隐之心非但没有毁灭我们的祖先,反而庇佑他们走出了非洲。

我不知道我们的祖先经历了多少岁月才明白“同情”蕴含的强大力量。在我可见的文明历程中,人类仍然在重重艰难险阻中跋涉。地图上将两色隔开的线条是流干血的疤痕;医学院教授的是拯救同伴的无数徒劳之后微小的突破;书店里的文字充满了历史幸存者的呐喊。我们获得文明的过程太艰难,伴随着随时退回野蛮的危机。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总统普京发动陈列在俄乌边境的军队,宣布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26日美国宣布制裁普京和外长拉夫罗夫。27日德国宣布将当年军费预算提高到1000亿欧元。同日,美国、英国和欧盟宣布从SWIFT系统中驱逐俄罗斯。亦是同日,普京宣布将俄罗斯核威慑力量置于高度戒备状态。一时间,世界从升平盛世退回到流血、敌对甚至核恐怖的阴影中。伴随着“世界大战一触即发”的警告,现代文明的泡沫也一触即破。

犹记得25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我去邮局取远在中国的亲人寄给我的包裹。途中经过市政厅:从那天开始,法国每座市政厅门前都飘起了“蓝天麦田”配色的旗帜。回首那一刻,我还相信自由的女神会保护信仰她的人民。但随后的世界却向人民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急驰而去:蛇岛上被无情屠戮的士兵、因战争的痛苦自杀的诗人数学家、从北京冬奥会归国却葬身战场的运动员。

自相残杀的同时,瘟疫也在觊觎着人民。三月12日,“两会”刚刚结束,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发布了“坚持动态清零,坚决遏制疫情扩散”的指示。这意味着饱受两年疫情之苦的中国个体经营者们还要继续面临疫情管控带来的压力。16日,受到疫情重创的吉林市,一个女童因为没有核酸报告遭遇推诿就医,在医院等待住院时死亡;23日,上海直肠癌患者因为小区封闭无法抢救,突发出血死亡;25日,上海东方医院护士周盛妮突发哮喘,因为东方医院正“进行环境采样和消毒”,没有及时得到抢救,被活活憋死。政府一面打着保护全国人民健康和生命安全的旗号,一面把活生生的生命推进冰冷的深渊。

我的猫的明天

我的猫,名叫圆圆,马上就三岁了。她是一只银渐层,团在猫抓板里的时候就像一炉子的香灰。我本来要给她取名“香炉”,但被我女朋友阻止了:“叫香炉太晦气了。”

她跟我的女朋友(现在是我的老婆了)住在上海。再过两个月,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在法国团聚了。但3月25号,也就是昨天,我老婆告诉我住在她隔壁的卖菜阿姨母女俩好像被感染了,喉咙痛、疲劳,正一起躺在隔壁睡觉呢。今天居委会找人来给这屋每个人都单独做了核酸,明天就知道结果了。

我突然预感到,晦气并没有远离圆圆。

上海曾经以“精准防控”的战略在全国各城市的疫情防控中鹤立鸡群。线上和线下的舆论场从来不乏称赞上海是中国最文明的城市的声音。但这次的情况糟糕得出乎所有人意料。24日,上海通报了27例确诊病例和1582例“无症状患者”病例。这样的势头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所有经历过“动态清零”的人都明白,这意味着每个小区都需要执行严格的出入管控。政府会通过手机信号、健康码和火车飞机行程追踪所有与确诊病例有过密切接触的人。一旦被判定为“时空伴随者”,就意味着需要进行至少两周的定点隔离。而确诊的患者,会更严格地送到定点医院进行隔离观察和治疗。而确诊患者住过的地方,则会由检疫人员进行全面的“终末消杀”。

也就是说,如果明天的核酸检测确认隔壁母女和我老婆是阳性,她们一定会被送到医院进行救治。我已经在法国体会过新冠的滋味,我知道对于正处壮年的老婆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如果她们都被送到医院去了,圆圆怎么办呢?终末消杀意味着房间的各个角落都会被喷上致命的消毒液,所以把圆圆留在家里绝对不是一个选项。送到朋友家里去吗?但他们也都被封锁在小区里。老婆迅速从微信里搜到了一个本地宠物互助群,开始在里面发布求助信息。很多人都在提供信息和帮助。有人说要提前跟居委会打好招呼,也有人说这样会打草惊蛇。有人说宠物店可以提供帮助,马上又有人指出宠物店的名片里注明了不保证宠物不会被“无害化处理”。有人是热心提供帮助的动物保护人士,有人在疫情期间提供相应服务的“专业人士”……

圆圆和我们夫妻俩是幸福的一家。圆圆就像我们的孩子一样。无论如何处理,老婆都不放心:”只想让她待在我的视野范围内“。我们焦急万分。老婆甚至数度情绪崩溃。我知道,她跟我一样,脑海里在一遍遍地浮现那最坏的情况:穿着防疫服的”大白“突然闯进屋子,不给人或者猫任何提前准备的时间。人要被送上救护车,猫会被”无害化处理“。人在情感脆弱的时候,是承受不起任何打击的。她的朋友拒绝收养她的猫,于是她退了闺蜜群;一位“专业人士”说只要把宠物送走寄养就要当自己从来没养过它一样,于是她哭成了泪人。身在异国他乡的我,只能通过想象感受她现在注视和爱抚圆圆的心情。

总算,互助群起作用了。我们联系到了一个愿意提供帮助的女孩和一个”专业机构“。所谓机构,不过是在某个别墅区,有几间空房,于是腾出来专门帮因为疫情受困的宠物主人寄养宠物,价格是210元一天。另外那个女孩似乎受过很好的教育,对人和宠物都有同理心,也不计较收益。我们的计划是第二天早上赶在防疫人员来之前把宠物送走,之后热心女孩那里也出现情况的话,还可以再转交给别墅主人。同时,老婆的闺蜜也私信老婆来解释,她不是不愿意帮忙,虽然多碎了几句嘴,但还是愿意来帮忙。

情况似乎明朗了起来。老婆也终于能情绪稳定地睡下了。但我陷入了惆怅。在2022年,一个人的力量依然微弱到保护不了自己的家:我们无法向宏图满志的政策制定者们传达,为什么猫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也没有能力说服穿着防疫服的“大白”,唤起他们的恻隐之心却违抗上级的命令。我们指望着现实能像电影里一样,人性总在需要的时候闪光,却不得不睡在不安和噩梦中。

今夜,欧洲就要从冬令时切换回夏令时,但我不会再抱怨我的周末少了一小时。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在今晚睡去,让远方的家人们独自面对未知的情绪和矛盾。我就像非洲的祖先们曾经做过的那样仰望星空,等待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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