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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自虐——讓已逝去了的反送中運動安息吧

見@William兄神速回覆了小弟的處女文章,甚有見地,就試試再花半天更深入解釋一下自己的感受吧,而這次的對象是直接的香港人了。

【先聲明一下,本人認為「黑暴」一字帶有嚴重政治貶義成分,與「蝗蟲」、「狗(警察)」等屬同類,後者決不會出現於本人文章之中以示公平及尊重,敬希各位遺詞用字時先了解字詞背後的涵意,以防被染上不必要的政治色彩。】

剛花了大半天才寫畢上一篇處女文章,誰知@William 兄速度之快實在小弟始料不及,分享了對「反送中運動」之過程及結果的不同意見,難得在政治問題上有理性討論,深感幸運,當然要多花大半天再寫一篇專門給予香港人(或熟知運動來龍去脈的朋友)看的文章,可憐我的身心又要再回想一遍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了。

對呀,其實全港人都清楚明白,「反送中運動」已經徹頭徹尾地失敗了,「送中條例」是撤回了,但換來比「廿三條」更恐怖的国安大法,導致原本以《普通法》作基礎的香港英式法制撤底失陷,某程度上審訊過程比內地法庭還要嚴苛及無理,無數抗爭者和政客還未審訊就已經先陷牢獄一整年,就算已出獄的梁天琦也被「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加上後續的教育改革、電話實名制、網禁、智能燈柱、大量取締政治組織等,香港的監控情度與社會氛圍已經與一般內地城市無異(或者更甚),所以沒錯,這次「反送中運動」的確是賭輸了,就像梁繼平先生在佔領立法會後預言的一樣,香港的公民社會已經一沉百踩、十年內永不翻身了。

但如果以結果論說,這不就是「攬炒」之意思嗎?香港虛有繁榮之表象,但市民大眾根本分享不到經濟成果,生活條件沒有改善甚至倒退,政府政策朝令夕改莫視市民訴求,社會話語權只集中在某幾大地產商與中央口中,民主進程由九七至今毫無進展,這樣的香港不是我們希望擁有的香港,以至就算維持原狀直至2047年,於追求民主自由的香港人來說也只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與其坐以待斃,有人終於提出「攬炒」的概念。

香港的民主運動從九七前開始已經進行了近二十年,前期主要靠泛民主派作為代表在立法會內跟政府和中央磋商和談判,曾經得出過幾次政改議案,都只是增加立法會議席或特首選委會席位等的不痛不癢的小修改,對於全民普選立法會和特首的雙普選路線圖一拖再拖,當中甚至出現過民主黨議員進入中聯辦密談並繼而轉軚支持政改方案的被視為「出賣選民」等的歷史事件,最終令民主派大失民心,變相令本土派掘起並成為追擊民主派的力量,但亦令香港的民主運動四分五裂。及後至「反國教」和由「佔中三子」發起的「佔領中環」及後繼的「雨傘革命」運動,成為香港民主運動史上由非政客帶領的運動的先例,政治運動逐漸邁向年輕化和大眾化,中學生和大專學生對社會議題的關注日益增多,令政客在政治運動中的領導角色漸漸息微,當中以學生組職「學民思潮」和「學聯」為當時政治光譜中最為受到注目,並在「佔中」期間作為民間代表與政府官員在政改議題上進行公開談判。

所以回應@William 兄對「無大台」的批評,當年「雨傘革命」就是有大台、有代表跟政府談判的事例,但引發的後果相信大家都記得,就是在佔領八十一天後以政府首次出動防暴警與催淚彈清場,政改方案絲毫不改通過作結。諷刺的是,上述曾出席與政府官員談判的「學聯」成員,及後都全部因不同罪名曾同陷獄中或已流亡海外,「學民思潮」與「學聯」在事後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打壓並最終解散或息微。此例反映「槍打出頭鳥」此一華人迷思在面對港共政權時完全適用,作為運動領袖去代表群眾與政府談判是必然會招至事後清算,而「佔中」運動中「大台」的言論和取態也很難代表全部示威者的意見,因此經常引起示威者的不滿,導致不同派別示威者之間的指罵繼而分裂,影響整個運動的進展。而其實政府一方也深明對付群眾運動,時間就是最好的武器,每當時間一長,群眾運動就很容易因為意見分歧、磨擦日增而四分五裂,如果政府再稍出招數推波助瀾,例如提出一些不合理的條件要對方代表接受方會考慮答應群眾的訴求,這一情況就會瞬間令示威一方陷入分裂,此時政府一方便可配合警方逐個擊破已分裂的運動。

直至2019年的「反送中」運動,汲取了「有大台」的失敗後,群眾普遍支持全新的「無大台」抗爭手法,此抗爭手法綜觀全球均沒有多少案例可參考,因此過程皆為「見步行步」式發展,壞處顯然而見就如@William 兄所言,政府無法找到一代表人物或組織進行談判,但經過了二十多年民主運動後,香港人深深明白到跟共產政權談判是徒勞的,談判只是共產黨進行滲透分化的一個作戰手段,所以「無大台」的第一個好處就是避開談判,要政府直接回應市民說了一整年、再清晰不過的「五大訴求」,回應了而市民滿意的,抗爭自然沒有了動能繼而消失;回應了但市民不滿意的,結果就如大家兩年前所見證的。

而「和勇不分」也是為配合「無大台」所得出的一個策略,如果上一篇文章所提及,「和理非」與「勇武派」為抗爭中兩大支柱,但在「雨傘革命」和「魚蛋革命」中皆因為「和」「勇」互相指責與割蓆而失去整體運動的動力,繼而導致分裂與失敗。然而割蓆的原因,全部莫非因暴力行為不道德、不為西方社會接納,會喪失社會大眾的支持,甚至引來譴責等顧慮。此一擔憂其實也曾出現在「反送中」的中期,當抗爭者開始進行「裝修」與「私了」行為時,不少同路人都曾出面表示這些行為過於暴力而應該制止甚至應該與之割蓆,但及後都沒有得到響應,全因警暴的畫面已經日新月異,香港人每天都在網上直播或新聞片段中看見一個一個的年輕抗爭者被警察扑頭毆打,血流披面甚至爆眼的畫面已深深被香港人記住,此境況與一直以來港產警匪片所望造的「香港警察 亞洲第一」的形象大相徑庭,因此社會上普遍傾向同情武力嚴重不對等的抗爭者一方的年輕人,再加上「七二一元朗白衣人襲擊事件」中警方於市民受恐怖襲擊時的刻意不作為,更加引證了抗爭者一方在必要時需要以武力保護自己而不能寄託平時的執法與司法程序的合理性,所以最後當發生「裝修」和「私了」行為時,市民沒有感到特別反感,因此抗爭沒有失去民意支持或動力,「和」「勇」可以維持合作關係推進整場運動。事後反思如果當初「和」「勇」早因「裝修」與「私了」事件而割蓆,我不認為事件發展會與「佔中」運動的結果有何分別。

另外@William 兄也對揮港英旗和美國旗作出了一些批評,其中的觀點我也同意,以結果論的確好像沒有因為揮了揮這些旗幟而直接得到甚麼好的結果,畢竟運動都過了兩年,事後孔明的說話有誰不懂。假如三年前香港人有預知未來的能力的話,可能沒有多少人會堅持選擇發動這場「反送中」運動。有一句說話貫穿了整場運動的中心:不是因為看到希望而堅持, 而是因為堅持才看到希望。其實在2019年年初「送中條例」剛被提出時,我想大部份香港人都已經是絕望的心態,心想已經沒有辦法拉倒這惡法了,立法會的拉布都只能拖延不能拖垮,林鄭政府的一意孤行是無人能擋的,所以當初在3月至5月期間所發起過的幾次「反送中」示威的參加人數都不過一萬幾千人,很多人都預備無奈接法這惡法的通過甚至考慮移民。所以其實並不存在「如非『反送中』運動的發生,至少香港能維持原狀、保存泛民力量、繼續享有高度自治與言論自由」等對共產黨的幻想,當它這次能夠排除萬難通過「送中條例」,下次也能繼續通過「廿三條」、「網絡廿三條」,只是將及後橫空出現的《港區国安法》拆件上演,當共產黨不打算兌現當初《基本法》中「最終達至全面普選」的承諾時,並不會因為香港社會的乖乖配合而格外開恩改變他的意向,一海之隔的澳門就是香港最好的示例。然而就是因為至從6月9日開始暴發的大型示威集會活動,令香港人重拾一絲希望,如果集合夠前所未有足夠大的能量,有機會可以拉倒這條「送中惡法」,所以才會有二百萬人響應呼籲於6月16日集體上街遊行成就香港甚至世界奇蹟。想當然,你問是否二百萬香港人都天真如此以為一場遊行就可以改變中共的決定,我深信答案是否定的,當中環這香港經濟命脈被佔領了兩個多月都不能迫使中共改變其政改決定時,一場僅維持一日的遊行實在微不足道,但回到了抗爭的主旨:不是因為看到希望而堅持, 而是因為堅持才看到希望。香港作為示威之都,就算明知不能改變任何事實,都必需上街遊行以作出政治表態,向港共以至中共政權大聲說「不」,誰管他裝聾扮傻是他的事。

另外再說說堵塞交通的爭議。@William 兄提及到香港有一百萬基層市民生活在貧窮線以下,不能上班就等於手停口停,阻礙他們上班是離地及妄願他們感受的行為。先不說本人也曾經是那一百萬人的其中一員,該問的問題是,誰應該為這貧窮問題負責?是抗爭者嗎?這問題當然不是在堵路的現場直接問那些上班族,而是在這裏理性討論時一起思考。世界各地都有貧富懸殊問題,當中以紐倫港等國際大都會尤其嚴重,原因無非因為政府政策忽略基層、官商勾結嚴重、社會結構畸形導致基層無法向上流等深層次矛盾,一般要改善基層生活環境,都只能靠由下而上的社會運動去推動,由民間發起示威或罷工等手段以向政府或商家反映勞工或基層訴求,或透過建制渠道由議員將民間聲音帶入議會,對議題辯論並制定新政策,最後通過政策並為基層生活條件帶來改變。然而由林鄭帶領的港共政府大力打壓議會中的泛民主派,亦一貫的與各大地產商合作而忽視基層多年來如最低工資、最高工時等的訴求,加上本地通脹不斷,令基層生活叫苦連天,甚至一年比一年差都已經是社會的共識。所以就算從來沒有發生過「反送中運動」,基層市民一樣每日餐搵餐食、為口奔馳,也當然不會有空閒去管政治的事。所以抗爭者沒有怪責過反對堵塞的人,你對於上班這個訴求的重視情度,可能和抗爭者對「五大訴求」的重視情度不相伯仲(如果質疑的話,可以從理大圍城戰等事件中的抗爭者投入程度作參考),人生活在社會當中就注定被局限了不會事事順從自己的意願行事,我上班可能被塞車、天災、火災、工業意外甚至經濟環境所影響(就如現在疫情導至百業蕭條),你抗掙也可能會被打、被捕、被留案底前途盡毀甚至被消失的後果,一切行為皆有風險和後果,只是堵路其間剛好有抗爭者可以成為眾矢之的去把責任推到他們身上好了,反觀港鐵公司多次系統故障導致全港交通癱瘓(羞恥點說效果可能比大三罷更好),受市民怪責的力度有當初怪責抗爭者般強烈嗎?有市民攻擊港鐵職員要求立刻重開班次了嗎?「政治就是妥協的藝術」,發起得社會運動就一定會有支持及反對的聲音,如@William 兄所言,大前題一定是希望盡量吸納市民大眾的各方支持,但當遇上要作出決定取捨的時候,往往就要犧牲一部分的人的支持,但回到「無大台」的運動特質,與其在每個行動前都因恐怕失去支持而反對,我比較傾向先試着看,實行了再進行檢討,「不完美、可接受、要改善」這名句也由此而來(其實始創者是香港警方)。

最後再回到「無大台」這議題,對不少抗爭者來說,「反送中運動」期間的每日衡常活動就是上連登討論區的不同帖文參與討論將來的抗爭行動並製作文宣、和檢討當天的不同行動內容,同時打開telegram的各大頻道及群組得知每日最新的資訊例如被捕手足名字、警方出動位置、各國政要表態等,最後當然包括打開各大新聞網頁的抗爭現場直播,深怕在某處抗爭地點又發生了血腥警暴事件而不自知。抗爭者之間沒有領導人,只靠群體智慧來討論出每次的行動決定,今天你可以出一個帖文發起集會得到數千人的支持,明天也可以因一個不合理的行動提議而遭到唾棄,所以其實事後坊間眾多對運動期間不同行動的批評,早已在當時的討論區上由不同意見的抗爭者提出,如「失民意」、「外國唔鍾意」、「畫面唔好睇」、「中共最開心」等的語調不絕於耳,但「無大台」特色的運動就是集體負責制,在辯論過後大家認為一件事應該如期進行的,就集眾人之力去令這件事件發生,不認同的可以不參與,但不能與之割蓆,否則就只會重蹈覆轍,這是當年所有抗爭者的共識,亦是整場運動得以發展下去的大前題。

所以,對呀,「反送中運動」是徹底失敗了,但抗爭者都知道誰都不能怪誰,因為是集體負責的,香港也迎來囯安法下的恐怖時期,但也不能全怪罪於「反送中運動」,運動極其量只是加速了中央收緊香港管治權的發展而已,反倒當初提出「攬炒」並貫切實行其行動的時候,抗爭者就早預料到抗爭失敗的後果就是如斯田地,這場豪賭的確很大,但在民主進程上拉長來看並不會為香港帶來甚麼額外的損失。「寧作飛灰,不作浮塵」說得浪漫,但苟且偷生,又有何意義嗎?但願世界各地的後繼抗爭者能踏着香港抗爭者的屍骸堅持向前行,為各自目標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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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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