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安

記者/譯者

台灣人真的反對港人移台嗎?除了「國安疑慮」之外,我們還缺了哪些討論?

「港人移台」的爭議,反映了港人在台灣憲政制度中的尷尬定位、以及台灣政府的兩難;可惜的是,這次爭議並未帶來社會對移民政策的整體檢討──但這正是人口進入負成長的台灣迫切需要的。
來台後申請專案的港人C。攝:陳焯煇/端傳媒

雖然不算意外,但端傳媒這篇〈港人斬根離家的哀愁焦慮,台灣移民政策的進退失據〉報導,還是引來了不少留言,有些還帶點情緒。

有些香港讀者在意的點,倒不是「無法融入台灣社會」(其實移民去哪裡不會有適應問題呢?),也不是「台灣政府說一套、做一套」,而是「移民規則混亂、條件不明確」。

不過持平而論,其實港人「定居」台灣的管道,已經算是相對多元,而且規則都非常明確──如果不算這次爭議的「就業定居」政策,港人現在已有投資、創業、專業、依親、結婚、就學及畢業生回台等管道,而且有些管道只要居留一年,便可申請「定居」,比其他外國人都還要優惠。

真正「條件不明」的,其實應該只有所謂的「HF177庇護居留」,也就是為「難民」提供政治庇護的管道。

有些意見認為,陸委會擔心觸動北京神經,所以才會至今都不願表明是否有人、有多少人使用這個管道來台,也才會想要推出「就業定居」方案,以「就業」代替「庇護」。

港人來台定居的各種管道,以及近四年的居留人數。

不過在這邊,還有個小小的眉角值得一提。

之所以說是「定居」、而不說「移民」,其實也是因為港人在台灣憲政架構之中,確實是個尷尬的存在。

九七之前,港人基本上被台灣政府視為「海外華僑」,因此可以申請「華僑證明書」、以「僑生」身份來台唸書,入籍手續也相對簡便。

但九七之後,香港實質受北京統治,而港澳事務也被納入了陸委會的管轄範疇,港人因此失去了「華僑」身份,基本上要按照「大陸地區人民」的定位來看待。

然而港澳人士終究不是「大陸人民」──他們的經濟條件較好、和台灣也一直有密切互動,所以在台灣停留、定居的方法,直到今日都比「大陸人民」寬鬆。

但不論是九七之前身為「華僑」、還是九七之後變成「港澳人士」,港人都處於一個薛丁格的狀態:他們雖然不能被稱為「外國人」,但也還不是真正的「中華民國國民」。

這也就是為什麼,港人取得台灣身分證和護照的程序,被稱為「定居」,而不像其他外國人叫做「歸化」──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中華民國的準國民」,入籍只是從近似於「無戶籍國民」的狀態,變成「有戶籍的國民」罷了。

2019年反修例運動後,來台居留、定居的港人皆顯著增加。

說到這邊,想稍微岔開一下。

所謂的「無戶籍國民」,指的就是世界上所有的「海外華人」──對中華民國政府而言,所有華人都是潛在的「國民」、也都可以申請中華民國國籍,但適用的範圍,並不包含「大陸地區人民」和「港澳居民」。

不過「無戶籍國民」和居住在台灣的「有戶籍國民」,在「國民待遇」上還是有很多差異。

比方說,海外的國民如果在台灣沒有戶籍,便只能行使總統、副總統的投票權,但不能參與立委選舉、沒有政黨票,在台的其他權利也有程度不一的限縮。

如果打開維基百科的「 中華民國公民簽證要求 」這個條目,讀者也會發現「免簽地圖」上用來標示「免簽證國」的綠色色塊有兩種:

深綠色是「須提供國民身分證編號」的免簽目的地,而淺綠色則是「無須提供國民身分證編號」的免簽目的地;而上述的「無戶籍國民」,持有的便是「無國民身分證編號」的中華民國護照,他們能夠免簽前往的國家,比一般台灣人還要少。

總的來說,台灣政府於一九九〇年代針對國籍所進行的一連串改革,都是在透過實務上的差別待遇,隱晦地將中華民國國民的概念,和「在台灣的居住事實」聯繫起來,從而逐步地將海外華人從「中華民國國民」的定義之中排擠出去。

關於「無戶籍國民」的詳情,可以參考端傳媒早前的這篇報導:〈台灣「以疫謀獨」嗎?疫情中茁壯的健保共同體〉。

「無國民身分證編號」的中華民國護照持有者,能免簽前往的國家,比一般台灣人還要少。

但話說回來,不管我們對近期港人移民的爭議有多少了解,這篇報導最後的兩個提醒,都已經不單純是「港人移民」的問題了。

首先,就像舒楣老師說的,陸委會這次以「民意」為由,決定「暫緩」港人就業定居政策的施行──但這個「民意」到底是什麼?台灣社會的大多數人,真的有對這個議題進行理解、討論嗎?政府真的有做過嚴謹的「民意」調查嗎?

雖然我們是「民主社會」、凡事都要訴諸「民意」,但網路上少數偏激的聲音、幾個立委的反對,就能算是「民意」嗎?

再進一步說,這次的港人移台爭議,或許也反映了台灣民主制度運作的一個盲點:正是因為我們自詡為「民主社會」,「民意」才彷彿成了一把「尚方寶劍」,不論想推動、不想推動什麼政策,都可以搬出這個「大絕」作為依據,卻不用去細究這個「民意」是怎麼來的、以及「民意」得知的過程嚴不嚴謹。

疫情下移工來台困難,讓台灣的缺工問題雪上加霜。

第二個值得注意的提醒,則和台灣的移民政策、以及台灣人看待移民事務的心態有關。

其實不只是港人移民,台灣的移民政策最近也做了不少變革,只不過一直沒有獲得太多關注──除了知名度稍高一點的「就業金卡」之外,勞動部也才剛在今年四月底推出「移工留才久留」方案,讓移工可以永久居留台灣。

這些變革的背景顯而易見:2020年,台灣正式進入了人口負成長的階段,緊接著又因為經濟熱絡、疫情夾擊而嚴重缺工。

因此如果放在更大的脈絡中看,其實這場「港人移民政策」的爭議,也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契機,可以讓我們回過頭來,對台灣的人口結構、移民政策進行整體檢討。

只是截至目前為止,討論依然都停留在「港人移民是否會造成國安疑慮」的層次,而沒有針對移民政策進行更深入、更全面的討論,這真的是比較可惜的地方。

真心期待大家能因為這個議題,而開始關注台灣整體的移民政策,雖然感覺起來,台灣大多數的民眾、和我們的政府,都還沒準備好迎接那些不是「因結婚而歸化」的移民──但所謂的新住民、新移民,不一定只能有「xx新娘」、「台灣女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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