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

途中那些細節 沒有太多的記載。 讓我們做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在黑暗中照亮彼此。 #你我要化做螢火蟲 #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 #他們想埋葬我們卻不知道我們是種子 #但願我們有足夠的勇氣和智慧繼續做一點事

《時代革命》觀後感:同行兒女為正義時代革命

一點觀後感,離題萬丈的浮想聯翩。
《願榮光歸香港》原版 《Glory to Hong Kong》First version | 2019年8月31日 | Dgx music

自第一次聽說《時代革命》這部紀錄片在康城(戛納/坎城)首映,我就無論如何都想看。今年(2022年)3月初見到周冠威在YouTube上呼籲4.1-4.10的《時代革命》全球同步放映計劃,沒想到就有機會在大銀幕上觀看到這部電影了。西歐國家做事慢條斯理,想不到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辦成了,香港人的高效實在令人驚訝。當然,主要形式是各地港人社區的放映會,介乎公開和私人之間,不是一般的各大院線都上畫的那種公映。

《時代革命》導演周冠威全球同步放映計劃宣傳影像 "Revolution of Our Times" Worldwide Release Promo by Director Kiwi Chow | 2022年3月5日

因為只是小型放映會,票源緊張,所以在售賣當日上影院的網站蹲點刷票,見到開始售票之後就秒訂了,然後一整天心情都很舒暢。

告知我影訊的港人朋友,2019年時介紹我上YouTube看抗爭live。不過佢唔想睇呢套戲,話因為會睇到好忟憎(䒐䒏,煩躁)。這絲毫不減我的興致,放映當日我一早就入場等睇戲。

影片一開場就帶回我2019年的記憶,一開始已經忍不到眼淚,但現在的感覺同以前卻不完全相同。這種感覺提醒我,原來時間已經過去大約三年了。同那時相比,世界已經變了樣。那陣時是真不知道今天竟會變成這模樣。

(!!!以下有劇透!!!)

關於電影

睇得呢齣戲,都預咗會爆喊,不過實際上冇咁誇張。預料這部戲可能會是之前看過的直播live片段大集匯,但看了之後覺得並不盡然。雖然反送中運動期間我幾乎全程密切關注,每個週末都會追live,看好多相關新聞節目,尤其係《鏗鏘集》集集追,另外還看了一些其他紀錄片,不過《時代革命》令我不覺得有重複之感。除了立場姐姐何桂藍影的直播片段之前已經睇過之外,其他人的故事其實並不了解,包括陳伯。覺得他很面善,經常見到他參與抗爭,「守護孩子」也經常聽到,但僅限於此,其實根本不了解。看了《時代革命》,模糊的了解多了一點。

片中還有些片段之前未見過,例如「自殺」墮樓,例如理大突圍。

影片劃分為九個章節,第一個標題就叫「終章的序幕(The Beginning of the End)」。言下之意,這場反送中的反抗就是一個終章。什麼的終章呢?抗爭運動的終章?自由香港的終章?一國兩制的終章?立足在後國安時代的今天再看,實在是百般滋味在心頭。後面有一章「序幕的終結(The End of Beginning)」。什麼的序幕?細思極恐,不忍去想,尤其是這兩日,警務出身的李家超成為下任香港特首的唯一候選人。

《時代革命》章節:
1、終章的序幕(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2、和勇不分
3、黑警反噬
4、無力感
5、對準政權
6、生死與共
7、黎明
8、序幕的終結(The End of Beginning)
9、香港人(Hongkongers)

《時代革命》為2019年的抗爭運動提供了一個大敘事的脈絡,一種看待抗爭運動的視角。2019年的大部分時間,大大小小的各種事件,當時只有割裂、瑣碎的認知。《時代革命》將它們串成一個故事。例如,在《時代革命》的敘事裡,中大和理大的攻守戰是呼應,一個是勝利,一個是結束,而這點我之前並沒覺得。

作為紀錄片

看完電影,一名友人似乎並不十分滿意,覺得背景交代不夠,也不夠客觀中立。《時代革命》沒包含陳同佳的內容,152分鐘的片長也可能會嚇退部分觀眾。

我並非不同意上述批評,但卻覺得,沒有必要每齣紀錄片都像新聞記錄片。記得導演周冠威在訪談裡說過,他提到拍攝時有其他團隊也在拍攝,所以他也曾想過退出,因為覺得沒必要重複。但後來卻是其他人都逐漸退出了,還將素材給了他。另外,可以放哪些片段還牽涉到版權問題,估計有從實際操作角度受到的限制。

我真正喜歡這套戲,不是因為理解上述困難而覺得可以容忍瑕疵,而是覺得這部片確有自己的特色。大屏幕看到的搖晃的鏡頭,令我有身臨其境的感覺。現場就是這樣,這就是在場抗爭者所見到的現實,這種粗曠的野生感覺是故事電影擺拍的精緻的鏡頭所無法比擬的。影片毫無疑問是偏向抗爭者一邊,因為展現的就是抗爭者,但這和大陸那種以宣傳為目的而捏造的樣板戲完全不是一回事。影片並沒有美化抗爭者的暴力,或隱藏他們的缺點和軟弱(如「裝修」藍店,機場圍毆大陸《環球時報》記者傅國豪等),甚至還包含了一些雞毛蒜皮的柒事(糗事)。影片有些長,沒什麼情節的時候有尿點,但這也讓我想起2019年抗爭期間,很多時候並沒有特別的事發生,沒有進展,倦怠。

紀錄片最重要的是要紀錄真實,我最喜歡《時代革命》的地方正在於此,它不僅記錄了這段期間發生過的事,更重要的是它將那段時間抗爭者這邊的氣氛和心情也都真實地捕捉並保存下來了,這點真正難得。觀影時,我重新感受到了那段時間的感覺,也驚覺原來這些感覺已經不知不覺地被忘記了,記憶確實需要refresh。這部紀錄片紀錄的是抗爭者的真實。

當然,《時代革命》最寶貴的地方,就是它的存在本身。紀錄這個事件的最重要的媒體《蘋果日報》《立場新聞》已經被禁停(《眾新聞》的關注度應該在《蘋果》出事之後才大增),那些相關的新聞報導、評論都和媒體網站一起消失了。當時推出貼地節目的香港電台、有線新聞和NOW新聞,不知多少有良心的工作人員已主動或被動地離職,港台更是主動刪減很多當時的節目(《鏗鏘集》《頭條新聞》《視點31》)。反倒是當時令人目瞪口呆、荒謬地顛倒黑白、根本沒人信的論述,現在居然可以白紙黑字保留下來,紀錄在官方文件中。在這種一面倒對抗爭者消音的情況下還要求「死剩種」客觀理性中立,結果不會令那些沒有經歷或關注過2019香港反送中的人了解更多實情。

當然,篇幅再長也只是一部電影,無法全面概括歷時大半年的抗爭運動,哪怕只是從抗爭者的角度。連儂牆、獅子山、人鏈的畫面,令我想起運動期間香港人的無限創意。YouTube上的創作歌曲、二創歌曲(例如我最中意的晴天林)、配抗爭映像的廣東歌MV,都沒有包含在內。求全之毀,是沒有必要的。

(下文與影片關係不大了)

關於反送中的聯想和記憶

見到2019.7.1班後生仔衝入立法會,梁继平扯下口罩,這幕令我產生了台灣2014太陽花學運的既視感。反服貿的時候,我還只是一隻小粉紅味道的豬,不了解,也不關心台灣的年輕人在鬧什麼。這些年,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多台灣人和香港人將「中國人」從身份認同中剔除,頗感唏噓。同樣將年輕人逼入立法會的,都是對中共政權出爾反爾的厭惡。

7.1當日,我其實也身處香港,但不在衝突區域,當時只覺得風平浪靜。晚上回到酒店,見到當日佔領立法會的新聞畫面,覺得太震驚了。鐵籠車撞玻璃、國徽潑墨、立法會噴黑漆……超出了我的接受範圍。我從一開始就不支持暴力,因為兩邊實力太懸殊,要靠武力的話根本不占優勢。在香港逗留期間,所幸沒有遇到任何阻滯,離開時剛好趕在「和你飛」癱瘓機場行動之前。

現在,港版《國安法》令香港一國兩制事實死亡之後,因為疫情而出門戴口罩的我,想起那時曾身處在有人為反蒙面法而走上街頭的反送中時期的香港,感覺恍如隔世。

反送中與8964

如果不是香港支聯會每年舉辦燭光晚會,可能很多中國人根本不知道有六四這件事,也就更不會有機會了解到這是對全世界都有重大意義的歷史事件。反送中第一次引起大規模關注的100萬人大遊行是6月9日,在我的認知中就是六四紀念日後不久。收拾反送中抗爭者的港版國安法抄沒了支聯會,且2020年至今已經沒有正式的維園燭光晚會了。

以支聯會為首、支持大陸民主化的「大中華膠」,雨傘運動後曾被本土派的年輕人割蓆,因為他們實在不想和大陸再扯上關係了。後國安時代,不知道這些年輕人有沒有改變想法,見到大陸民主化的必要性呢?沒有光復大陸作為前提,可能光復香港也無法實現吧。就如我那個不想觀影的香港朋友所說,反送中抗爭者的很多行為可能有很多錯誤和不應該。不過生而為人,錯誤根本就無法避免。現在跳出來洗地的五毛經常指責六四的學生如何如何不好,但這種盲從偉光正的思想本身就是緊箍咒,所以這些人恐怕也就只配被紅太陽這樣的「神」統治。

由於「反送中」,香港得到了很多關注,包括大陸人。在牆外的社交媒體、網站、油管評論區,甚至是微博、微信上,我隱隱感覺到很多同路人的存在,儘管我不知道實際究竟有多少,儘管可能放到14億裡,終究連零頭也算不上。多得互聯網,我們終於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存在,在魯迅描述的那間黑屋子裡,知道還有其他醒過來的人。覺醒是第一步,只有人心往那個方向去了,柏林牆倒塌這樣的和平演變的奇蹟才會有可能出現。民主和自由不是明君的恩賜,而是自己努力爭取的思維方式。制度和思想不改變的話,通過暴力實現政權交替可能就是宿命,那意味著殺戮和無序,而下一個上台的很可能是更殘酷的暴君,這片土地也不會有真相。

八九六四並非沒有意義,相信直到今天仍是炸醒很多大陸人的一個重要事件。無論國家宣傳機器怎麼造謠,能夠吸取到牆外資訊的人,見到過當年的圖片和映像的人,接觸到相關訪談、文字、各種紀錄的人,很難再相信造謠機器的鬼話。其中一個廣為流傳的映像,就是一部三小時的紀錄片。同樣地,反送中運動眼見正在被用對待8964大方式處理。但有《時代革命》和其他紀錄片,有大量當時的紀錄,以後還有見證人不放棄的紀念和追憶,發生過的事就不會這麼輕易地從歷史上抹去。米蘭.昆德拉說:「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不肯忘記,本身就是不放棄。

2019反送中以來,尤其加上全球大流行疫情的衝擊,感覺我所認識的世界完全變了樣。香港人在經歷著《時代革命》,我感覺大陸也是一樣。希望這次能往好的方向發展。

後記

在戲院看戲時,聽到後排的人經常啜泣。電影播完出字幕時,後面的人鼓掌,大家也開始鼓起掌來。過了一會,大家的掌聲都漸漸停下來了,後面的人還在拍著手,他一個人的掌聲孤單地響到了最後。他為什麼一直拍手到最後?那時他是不是也作為一名抗爭者參與其中?我很想知道,不過當時沒想起要問——只是當時已惘然。

《時代革命》於我,確實如電影團隊的全球放映公告所言,如同一個擁抱。不知道他是否也同樣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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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付不自由世界的唯一方法,是讓自己變得絕對自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反抗。」— 卡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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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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