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逍
徙逍

成功就是做真心喜歡做的事而感到幸福

鬼事

期末考前的深夜,宿舍裡一片燈火通明。那天寢室裡的六個同學裡,只剩下我和阿憲挑燈夜戰。我們的寢室靠近浴室,廁所卻在長廊的另一頭。因為相傳廁所曾經有一位學長喝農藥自殺,所以浴室成了我們半夜小便的地方。

是晚,阿憲跟我講起學校的另一則傳聞。他說,你知不知道宿舍門前的地上為什麼畫一朵紅色的大蓮花?不知道是吧?我告訴你,那朵蓮花是鎮邪用的。當初建校的時候,我們宿舍的這片地聽說是墓地,蓋了宿舍以後常常出事,所以請風水師來鎮邪,風水師看了看沒說什麼,只叫在門前大理石地上雕了那朵蓮花。現在給你猜怎麼了?什麼!你不知道?蓮花裂了,七分八裂的,不信你明天早上出去看看,決不唬你。裂了會怎樣,你說呢?

這時,我忽覺有尿意,一向被稱作有「憨膽」的我,還是堅持到長廊的另一頭上廁所。長條狀的廁所裡白光慘慘,幾盞快報銷的日光燈閃爍不定,氣窗颳進嗚咽的冷風,呼呼地響。我站上小便池,想起往日種種的傳說……聽說有人如廁時感到屁股一陣涼意,沖澡的時候碰到水才知道痛,一看嚇出一身冷汗,屁股上浮現一條一條帶血的爪痕。還有人小便的時候被搭肩膀,回頭卻沒有半個人。

我愈想心裡愈毛,環顧四周一片森森然,不禁加快了手腳。一時,忽聞後方幾扇廁所門一起碰的關上,我整個人幾乎跳起來,尿也灑出了盆外。回頭看,原來是風在作怪。我幾乎是用跑的回到寢室,剛好碰到從浴室出來的阿憲。他說,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半夜去那邊上廁所。你沒聽說那一頭寢室有人遇上了,後來沒有人敢在那裡上,全跑過來浴室這邊。我說,難不成他們大號也到這邊浴室上?

大號?大號就沒辨法了,還是得到那邊上,不然就要忍到天亮!

回到寢室坐好,準備再用功時,忽然一聲淒厲的鴨叫聲割裂了夜的死寂。我側目朝窗外望去,一抹白影倏忽飄過。我以為眼花了,抹了抹眼睛再看,月光如水,樹影婆娑,哪有什麼鬼影子。我繼續埋首苦讀,也沒敢跟阿憲提起這事。

第二天清晨上學的途中,我行經宿舍門口,證實了大理石地上的那朵紅蓮的確四分五裂。不過我想,這八成是歲月的痕跡,跟怪力亂神扯不上關係吧?!不過,我卻在宿舍門外的樹叢間,發現一隻乾癟的死鴨子,毛色新鮮,像是被吸乾了血似地。

後來有一次放長假,宿舍裡的學生大都放假前一天下課就回家度假去了。我和阿裕還有小徐沒有回去,我們打算隔天騎機車去南橫玩。是晚,我和阿裕分別睡上鋪,小徐一人睡下鋪。宿舍裡異常安靜,我因為不習慣而失眠,聽著對面鐵床吱吱格格作響,阿裕彷彿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小徐卻彷彿睡得很熟。

朦朧中,我跌入夢境,隱約聽見嗯嗯唔唔的掙扎聲,像是有人在求救。我覺得四肢無力,睜不開眼睛,不知怎麼的來到小時候住的鄉間老家。我走進屋內,環顧四周,忽然又變成了現在南部的家。然後,我在樓梯間看到一位身穿白衣的男子,面目糢糊,全身濕淋淋的,像是剛從水底被撈上來。我心想,這麼凍的天氣,他一定很冷。於是我脫下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可是他卻搖頭表示不必。然後我們走出來,外面是鄉間老家的埕院。這時,我不小心踢到一顆頭顱。我心想,真可憐,找個地方埋了它吧!於是我又脫下外套把頭顱給包起來,然後與白衣男子商量,該把它埋在哪裡比較好。

最後,我們商量出一個奇怪的辦法,那就是把那顆頭丟出去,掉在哪裡,就葬在哪裡。於是,我將手裡包著我黑色外套的頭顱,用力往前一擲,想不到整個場景瞬間變了樣子,我躺在南部家中的鐵床上鋪,那顆頭顱披著我的黑色外套朝我飛過來,彷彿在向我索討什麼。我想逃,卻動彈不得,愈急心裡愈是害怕,便哭喊了出來。

阿裕把我從夢中搖醒,我反身抱著棉被簌簌發抖,口中不停念著阿彌陀佛,真的被嚇壞了。後來我才知道,小徐也被鬼壓床,我睡著之前聽見嗯嗯唔唔的求救聲,就是他發出來的。

經過了這件事,我還是本性難改。

宿舍晚自習後到熄燈就寢之間,有半個鐘頭的下課時間。男生可以自由活動,上福利社吃泡麵、買零嘴、吃冰,或打屁聊天。女生就沒有那麼自由,為了安全起見,女生只能派兩三個代表出來買東西,其餘一概不允許走出宿舍。

一向孤僻成性的我,喜歡在這時候獨坐在司令台前,邊哼歌邊看明月星辰,或繞著操場走路想心事。因為校區地處偏遠地帶,校園裡的路燈又不多,每到晚上,整個學校幾乎沉在一片漆黑之中。

有一晚,我單獨坐在司令台右側哼歌。夜涼如水,晚風輕送,月娘躲在一小片如紗的黑雲後面,星星顯得特別明亮。我哼著哼著,突然聽見司令台後側的女更衣室傳來陣陣抽泣之聲。男更衣室和女更衣室隔著司令台遙遙相對,一般都是體育課才用得著的地方,裡面除了用來更衣之外,還放了些體育用品及雜物。我側耳聽了一會兒,終於壯著膽子對更衣室大喊,什麼人!有人在那裡嗎?這時哭聲突然沒了。我心想,奇怪,這麼晚了更衣室應該是鎖著的,女生宿舍也不會有人出來呀,就算出來了,也不敢到這裡來吧。我想,應該是我聽錯了。

坐了一會兒,我又隱約聽見了哭聲。這次,我站起來走到更衣室門前大喊,是誰?哭聲又在瞬間消失了。我也不怕,又折回來坐下,心想也許有「人」不喜歡被打擾,也就起身朝宿舍走去。因為時間還很充裕,我於是繞道走那條兩側栽植木麻黃的泊油路,那條路會經過禮堂和女生宿舍。四周沒有路燈,只憑星月的微光,木麻黃被夜風吹拂得窸窣作響。

那時,我前方走著兩個女生,提著大包小包的吃食零嘴。我心想,她們一定是女生宿舍派出來買宵夜的公差。這麼想的同時,她們其中一個回頭朝我的方向瞟了一眼,附耳跟另一個說話,另一個也回頭乜了一眼。突然,她倆彷彿受到極大的驚嚇,沒命地朝女生宿舍衝刺。我心中狐疑,也轉身看了看身後,除了森森搖影的木麻黃,似乎沒有什麼令人害怕的東西,然而她們倉皇逃命的樣子令人費解。想了一會兒,我忽而恍然大悟——原來我身穿白色汗衫,白色運動褲,而且走路像飄一樣,當然會被誤認為是「阿飄」先生了。

我笑了笑,繼續往前飄,進了宿舍玄關時,遇到隔壁寢室的一個同學,停下來打招呼,他忽然看著我後面的儀容鏡,跟我說:「你那條狐狸尾巴是怎麼接的,跟真的一樣!」

尾巴?我心中一動,覺得血液凍結了般,一點一點轉頭去看──沒想到眼睛餘光中有一頭漆黑的東西與我並行。我站住,轉頭,沒有。再站住,轉頭,又沒有。也許是我神經質。再走的時候,那頭漆黑的東西飄到我白色的身上來,竟是頭髮?我嚇得腳軟,連大叫的氣力都使不上來,就地瞠大了眼,看它慢慢捲上我的臉,到我脖子的時候,我拔腿狂奔,嘴巴大張著叫不出聲。

砰的一聲,我衝入寢室的瞬間,所有人都停下來看我。阿憲說我那時臉色蒼白得像隻鬼。後來我跟他說,我是真的看到鬼──的頭髮。他把眼珠子轉向一邊,又轉回來,「真的假的?」我點點頭。他伸手抓著兩邊耳朵,一臉被燙傷的表情。「阿彌陀佛!」他說,「夭壽,你真的看到了?──我終於有朋友看到了!快說!它長什麼樣子?」阿憲在臉上比手劃腳,好像我看到的是電影明星。

「我只看到頭髮——」

「可惜,真可惜!」阿憲倒頭睡下,「你晚上害怕不要跑來跟我睡,我對頭髮沒有好感。」

「說得好像我還會再碰到──」

「相信我,有一就有二,不騙你!」

才說著,在此起彼落的驚訝聲中,寢室突然停電滅燈,黑得跟頭髮一樣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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