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逍
徙逍

成功就是做真心喜歡做的事而感到幸福

探病

她們一行好幾個去看卞醫師,一個推一個,每個人都縮頭縮腦的笑得很羞

「妳就明知道我們不吃這種東西還買?好吃就算了,不好吃吃不完又沒地方送,不是浪費嗎?」

「啊她們就在湊團購,還差一個,全部的人都轉過來看我……」宓宓很感委屈地說。

「妳不會拒絕哦!沒有其他人嗎?」

「其他人就是卞醫師跟廖醫師嘍──」

這麼說他就知道了。

診所裡卞醫師是不買東西的,反正總有賢慧又識相的小狗腿會把東西端到他鼻子底下,問卞醫師吃不吃啊?當然吃。你想私藏一點給自己,他還能夠「啊這裡怎麼有吃的」或「啊什麼東西這麼香」那樣不著痕跡的找出來,他的鼻子比狗還靈呢!是說他除了吃、看診、想念國外留學的兒子,好像沒有其他的生活重心了。

至於廖醫師,那就更不用說了。她是什麼都不買的。從來沒見過比她還摳門的高薪族,醫生算是很高薪的沒錯吧?但她穿的永遠只比流浪漢好一點,有人邋遢還邋遢得有品味,她只有邋遢,沒別的了,身上翻來覆去只有那幾件衣服,而且穿到往糟裡舊──衣服少不是錯,穿得不得體又有礙觀瞻也還能忍受,恐怖的是她的髒、亂、噁三部曲──哪裡有便宜貨問她就對了,她會把所有包括你不需要的都跟你講了。有人覺得她何苦這麼克己呢?聽說她想提早退休。這也無可厚非啦,只是沒必要把自己搞得這麼慘烈吧!最教人同情的是她聽信奸人(當時所有鼓動她投資的銀行行員都被她列入黑名單)的讒言投資失利,尤其金融風暴後一切歸零,所有積累財富的手段又得從頭來過……比慘烈還更慘烈百倍啊!不過很慶幸她沒得憂鬱症。也許有,天知道?畢竟她是個醫生,應該有辦法讓自己看起來好好的。


團購事件以後,本來視團體活動為畏途的宓宓,現在更上層樓。

暑假卞醫師去美國看兒子滑雪摔斷腿,回來請了兩個禮拜假在家休養,天天都有人提議說,找一天去看看卞醫師吧。可不知道為什麼拖到最後一刻,卞醫師預定下週一回來上班,週五大家才約著去看他。全部人的眼睛又都轉過來看宓宓。

「妳們看我幹什麼?」

「妳去不去?」

「去哪?」

「禮拜五去看卞醫師,約在捷運站碰頭。」

「再說吧,我不一定有空。」

「老板都躺在床上了,我們能不去看他一下?」

「嘿咩,宓宓妳也太狠心了。」

宓宓很不以為然地回說:「也許他想休息,我們去反而打擾他。」

這話又引出她們的七嘴八舌,宓宓從此就當沒聽見了。

其實宓宓早訂了一盆花,下週一早上會送來診所。聊表寸心就夠了,她覺得。

診間的廖醫師一點聲音也沒有。自然沒有人敢去問她,她自己也知道她不會去──多花車錢不說,還得請人代班,再說以她的身分不帶個禮物像話嗎?反正有宓宓訂的那盆花,已經可以讓她安心了。

那天下班在診所門外打電話訂花被廖醫師聽到,她還特地走過來對宓宓說,不如我跟妳合送算了。宓宓心裡很不願意,又不好推託,只好勉強答應了。既然這樣,宓宓無話可說地說她要先走了,廖醫師轉個身卻又改了主意,用討好的笑臉叫住她,說:「這樣好了,妳送花,我買卡片,這樣我們也算合送了。」

好吧,隨妳怎麼辦,反正一開始就沒有要跟妳合送的意思。宓宓雖然這麼想,也只能對她笑笑。只不過她一想到卡片給廖醫師挑就毛骨悚然。算了,卞醫師不會在意的,他頂多看一眼,隨手丟過就忘了。


禮拜五那天,宓宓當然是沒去。

她們一行好幾個去看卞醫師,一個推一個,每個人都縮頭縮腦的笑得很羞;合送的探視禮都被卞太太收走了,她們彷彿很開心被罰站似的,卞醫師也沒請她們坐。好不容易等到卞太太堆笑走出來說「坐坐坐,怎麼不坐都站著——」,幾個人又是一個推一個坐下來,把一張沙發椅讓出來太多,屁股還不斷往前挪一挪,好像坐在懸崖壁上,一顛就下去了,所以身上每塊肉都是硬的。

卞醫師穿一身剛睡醒的晨衣,頭髮幾天沒洗,拄著石膏腿,一臉倦容像被迫陳列在那裡。因為假期泡湯只好提前回台灣過暑假的卞公子在客廳角落上網,一邊吃餅乾。卞太太把每人一杯的水都坐忘了,一家人陪員工乾瞪眼。

通常客套話說過三遍就不靈了,只好每人找個角落盯,臉上垮了的笑還僵著。輪番上陣的沉默交談太久,靜也好像變吵了。主客兩邊盡量不躲眼睛又不能光看不說,看一眼笑一笑,噯,說什麼好呢?隨便一句好像也嫌多。到最後說與不說都唐突了這份靜。

忽然卞太太活了,指著卞公子說:「餅乾拿來請客人吃啊!」

客人都急忙頭手亂搖說不用不用不用客氣了。

卞公子倒滿大方,站起來把餅乾往桌上顯眼的地方擺,還貼心的撕開包裝。那光溜溜的桌上有了它反而像洩了氣的富人,一臉寒酸。沒有人去動那半包吃剩的餅乾,除了不辭辛勞的卞公子每隔一會兒從電腦桌跋涉到客廳中間拿去一塊,吃出一嘴冷颼颼的聲響。

卞醫師的頭愈垂愈低,頂上的油光在稀疏亂翹的髮絲間一覽無遺。他很努力把溜掉的意識找回來湊合著,才能在斷續的清醒中假裝他一直沒走。卞太太的眼神漸漸弱下來,於是她把注意力轉向兒子,那雙看來沒事做的眼睛把他的過去未來都看完了,卻彷彿永遠看不夠。而那幾個處在受刑氣氛中的客人也都把眼睛爬上了卞公子,好像讚許孩子是所有成年人的工作。雖然卞公子已經不是孩子了,但是他對於扮演橋樑的這個角色很有心得。

這個下午好長,彷彿沒有在經過,屋裡的每個人都極想退場,卻又都礙著每個人會怎麼想。

終於有客人無意的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在所有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中說:「不早了,卞醫師您休息吧,我們也該趕回去上班了。」

「不多坐一會?」

「不了不了──」她們又一個推一個,縮頭縮腦的,把堆硬的笑臉再多露出一點牙;因為要走,這笑也理直氣壯了。


週一卞醫師拄著石膏腿來上班,廖醫師眉開眼笑歡迎他,順便說一聲:「送你的那盆花我請宓宓訂的,卡片也是我挑的,祝你早日康復啊!」

一牆之隔,每一片快活的字句宓宓都聽到了,她心裡起了個要哭的笑,借那一撇沒成形的表情她嘆了口無聲的氣,連頭都只搖了半個。一會兒廖醫師從她眼前過去,只讓出半邊笑臉給她,還是從卞醫師那裡帶出來的。該省的她都省了,一點浪費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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