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谷

一些记录

谈谈女性亚文化圈内的网络暴力

(这篇文章是几个月前写的,没写完,今天翻笔记时看到,改了改就发了,希望不是太糟糕)

昨天看Lofter的时候,翻到一篇叫《匿名》的小说。它讲是一群女生在匿名聊天群里嘲讽她们认为能力很差的画手和写手,谓之“文明观猴”,最后导致一个被嘲讽的女孩自杀的故事。作者最后写,”本故事由真实事件改编“。

这让我想起很多事。印象深的,比如两个耽美写手发生争执最后一人被报复入狱(“卷入女儿耽美举报案的武大教授”),比如耽美作者墨香铜臭被传入狱后网上欢天喜地,比如四川一个11岁女孩穿着Lolita裙子被人当街辱骂穿“山寨裙”,等等。还有很多细碎的事:国产剧讨论里充斥着“女主好丑好作演技好差”;女明星有点新闻就被嘲讽“又来炒作”;女嘉宾在综艺节目里表现聪明被骂“心机婊”。

这些事看上去彼此之间没有关系,但实际上底层都是连通的:它们都是女性对女性的语言暴力。

我第一次见识到这种语言暴力,是在大学看极限挑战的时候。我当时是在Youtube观看,因为观众都是和我一样的留学生,所以有兴趣看看评论区。结果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节目组邀请女嘉宾的集数,评论区都在骂女嘉宾,从太蠢到心机深到太丑到太作到太婊,骂的方向多种多样。而男嘉宾,只要不明显地拖后腿,则常常被夸好帅,或者行动力很强。这一特点在某集玩狼人杀游戏的时候达到顶峰,认真玩游戏的男艺人们被夸“好聪明”,“真是神算子”,而认真玩游戏的女艺人被骂“心机好深”,“两面三刀”。这让我关注到网络上对女性的习惯性贬损。在微博、B站、今日头条、Youtube、土豆等等网站上,充斥着对女艺人的污蔑,且其中大量的言论来自女性(我之所以没用”大部分“,是因为没数据,但据我日常观察,确实是”大部分“)。很多时候,她们贬损的对象甚至不是真人,而是动漫女主角之类的虚拟角色。只要对方是女性,总是更容易遭受攻击。

后来我对娱乐圈失去了兴趣,开始转而关注其他圈子,结果仍然是一样的。在汉服圈、同人圈、耽美圈、Lolita圈、画圈等等以年轻女性占多的圈子里,也到处是攻击谩骂,只是攻击的对象有了差别,不再是女艺人,而是在圈内有些名气的画手、写手(以圈子的角度来看,她们也算得上是”明星“了)。这些圈子听上去很小众很边缘,但它们对年轻女性的影响是非常深的。有相当多的女孩,一进入网络,她们目睹的就是种种疯狂的网络攻击。她们有时也会卷入其中,成为受害者或加害者。我这里用”疯狂“一词,真的一点都不夸张。很多圈子里到处是挂人(就是把对方的ID晒出来并进行语言攻击,且鼓动他人一起攻击)、举报、私信辱骂、人肉。我目睹过的群体作恶令人齿冷,那些歪曲逻辑、揣测他人、语言羞辱,都到了一种“登峰造极”的地步。而受害者,轻则删文封号退圈,江湖永不相见,重则自杀。

这一两年来,这些来自年轻女孩的语言攻击有时也会出圈,伤害到社会事件中的人(巧的是,她们也常是女性)。比如,我之前写过的”菲妥妥自杀事件“,还有这次武汉肺炎,很多患者家属在微博上求助时被攻击造谣,攻击她们的人很多是年轻女孩。(”上帝之鹰“这样的男性攻击者存在,甚至给了我一丝诡异的安慰感,至少作恶的不全是女生)

因为辱骂女性的是女性,性别一致,所以在舆论场中,这个问题似乎变得没有被探讨的需要,一句简单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就把事情掀过去了。我不能让事情就这么掀过去,可我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待那些伤害女性的女人。从小,我生活的环境并不重男轻女,但因为我本人正义感强,看到生活中和报道上女性所受的歧视和压迫,我会十分愤怒。我天然地认为女性和女性是同盟,需要一起反抗男权压迫,而在我长大后目睹的来自女性的恶意,让我难以理解和忍受。我无法理解她们的思维,但她们的数量又是那么多。随便刷刷微博,随便进入一个圈子,都能看到女性对女性的恶意。那么我又是在为谁呐喊,为谁不平?

在四五年前,曾经有段时间,我因为网络上对女性铺天盖地的嘲弄、双标和攻击,有了惊恐发作的症状。每当我看到一条恶意评论,脑子里就像炸雷一样,很疼,呼吸急促。那时我还逛豆瓣八组,每逛一次都是在自我凌迟,好像是在让自己对女性恶意脱敏(实际上,确实脱敏了,我目前已经感受很淡了)。虽然很痛苦,但那时我对来自女性的恶意闭口不谈,甚至是故意视而不见,因为我担心如果点明攻击者是女性,会恶化本就艰难的环境,让人认为女性是“咎由自取”。可如果一个问题总是不被谈,就好像它从来不存在一样,问题也一直不会被解决。所以我还是谈一谈吧,以我的观察,来试图了解一下为什么有那么多年轻女孩散发着强烈的恶意攻击他人。

一,饭圈文化的影响,和它对其他圈层的渗透

又是饭圈,老调重弹,可它确实影响深远。

在七、八年前,中国的饭圈其实是韩粉圈(指追韩国明星的中国粉丝),受韩国粉丝的影响很大。我记得我还没关注娱乐圈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韩国粉丝的行为很疯狂,没想到,多年后,它们成为了我们的日常。

饭圈有很多特点,我这里提几个:

1)饭圈天然拥有强烈的攻击性

加入某个明星的粉圈,就像加入一个宗教团体,偶像的尊严和地位是不容置疑的。为了在众多粉丝中证明自己是最爱偶像、最忠诚的那一个,她会对任何可能让偶像感到不快、损害偶像地位的事都非常敏感,并且大声提出来。其他人想要证明自己也很忠诚,会积极附和。在这样的机制下,粉丝们很容易感觉自己的圈子被冒犯了,自己的偶像”受委屈了“、”被打压了“。一点点小事(比如手滑点赞)都会激发争吵,进而引发饭圈战争,有时是”内部洗粉“,有时是”对外作战“。易怒是饭圈的常态,因为只有表达自己的愤怒,才能证明自己的爱是忠心的。

2)饭圈靠”敌人“的存在得以稳固

当一个明星刚红时,他的粉丝常常是一盘散沙,没有领头人,协作昏乱,打榜等工作也不算积极。饭圈的稳固往往是在几次饭圈对外作战后,比如,和同组的演员撕番位。一旦进入战争状态,每个粉丝的积极性能够被调动起来,她们更加努力地打榜、买代言产品、投票,好打赢”对家“。在这一过程中,粉丝对偶像的爱更加忠心了,集体情绪更加趋同了,整个饭圈也更加稳定了。因为这一特点,常被商家和经纪公司利用,故意诱导战争发生。

3)承认吧,很多人就是喜欢撕

加入饭圈,就是进入一场真人游戏,既然是游戏,那么就一定要去做事才会有乐趣,于是那冲销量、撕”番位“就是一种奇怪的娱乐手段。当外界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岁月静好,游戏反而没什么可玩的,只有与其他饭圈发生冲突时,可以借着集体的名义光明正大地骚扰、辱骂他人时,才是有趣的。当和集体一起作战时,她们能感到一种自我力量的延伸,把集体做的“丰功伟绩”当作是自己做的,有一种获得能量的快感。


如果饭圈只是一小撮人内部玩,以上这些特点还不至于这么糟糕,可是,在过去的几年,因为中国娱乐业的发展,以及媒体、公司对饭圈群体的重视,加入饭圈变成了某种时尚。随着流入人数越来越大,渐渐的,饭圈和其他圈子发生人员重合,饭圈的行为特征被带入了其他圈子中。于是,那些以年轻女孩为多的圈子成为重灾区,耽美、画手、写手群体,渐渐变成一个由崇拜者(普通网民)和被崇拜者(内容产出者)组成的圈子。她们的圈子架构是基于饭圈搭建的,因此,这些圈子中也出现了饭圈战争


二,女性倾向于维护已有系统,打击违反规则者

这段是我根据知乎网友狠狠红的答案得到的想法:

在问题“为什么男频还没爆出抄袭事件,是因为对抄袭的容忍度比女频高?”下,狠狠红的回答是:

和女性更热爱八卦一样,本质上都因为女性在社会生活中有一种强烈的社会关系监察者和维护者的自觉,这自觉远超男性。这让她们哪怕是作者本人没有被认为抄袭的情况下,坚定地反对所谓的抄袭者。 

这一看法是符合我的日常观察的。我在Lofter上关注多个圈子,基本上每一周都会有一个圈子发生至少一次争吵(“争吵”是一个委婉说法,实际上就是挂人组团撕逼谩骂),而她们争吵的起因无外乎是抄袭、tag打错了、拆逆CP、对家惹事。以上这些,全部都是所谓的“破坏圈内规则”的行为。

平台本身并没有明文规定tag该怎么打,怎么样的行为才算惹事,这些规则都是各个圈子在潜移默化中习得的。虽然每个圈子并没有把这些规则明文写出来,同时也没有进行任何投票表决是否通过该规则,但圈内的人总是认为这些规则是需要被严格遵守的,不遵守者就会被挂(“挂”这一行为,可以理解为在赛博空间贴大字报),会被圈内人指责、围攻。暴力隐藏在“维护圈内秩序”的面具之下,于是,在Lofter、微博和其他网站上,很多女性网民热衷于侦察圈内其他人是否违反规则,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指责别人做错了事,进行一场场群众批斗运动。她们的这一兴趣,强烈程度甚至超过了对圈内文化本身。这就是“lo警”、“汉服警察”、鉴抄能手等人的由来。

有的时候,规矩不局限于圈内规矩,还可以是社会规矩,国家规矩。比如“不要给国家添乱”就是一条规矩,在疫情刚发生的时候,很多年轻女孩就以“制造恐慌,给国家添乱”为由攻击微博求助的人。“欠钱要还”也是一条规矩,在菲妥妥事件中,很多人以“心疼债主,老赖不还钱”来攻击刚刚从死亡边缘抢救回来的菲妥妥,导致她再次自杀。

关于女性为什么对维护秩序特别热衷,我也不知道。我猜测可能是由于女性多年来一直被排斥在权利阶层之外(不管是社会的还是家庭的),而现在控诉他人违反规则能够使自己进入权利阶层(网络上的审判者也是有权的),因此,凡是有一点能够维护制度的机会,她们就会疯狂地维护。


三,网络语言污染中文环境,无法构建有效沟通

中文互联网的语言环境已经被极大地污染了,以微博为最糟糕。随便翻翻,到处是“嘻嘻”、“您”、“带节奏”、“蹭热度”、“圣母”,还有那些用笑来表达愤怒的表情。很多人看到和自己不同的观点,上来就是一些故意惹人生气的话,在这样的语言使用习惯下,只会激化矛盾。

除此外,在很多圈子,包括饭圈, 很多女性网民的情感表达非常的激烈极端,用词极其夸张,好像情感一直在极度兴奋和极度愤怒之间来回波动。虽然在现实中,她们写文字的时候内心很可能是平静的,但是这样的语言表达还是造成了一种狂热的、躁动的氛围,更容易让争执滑向撕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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