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鳳
老鳳

「老鳳」,是個販賣「懸疑」的說書人。 現任基層工程師、業餘小說家。作品風格包裹為驚悚恐怖、懸疑推理的糖衣為主,實際核心描寫內心世界的剖析與玩味,喜於將科學知識融入故事之中。寫作風格從都市、現代、新科技與人之間的視角滲透。https://portaly.cc/xereo

泥娃娃 - 3 - 腿

那雙歷經風霜與摧殘,但仍然看起來充滿白晰的雙腿,與一雙還在發育的赤腳。我的雙手開始不停地發抖,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汗正在不停分泌。接著緊接傳來的是呼吸聲。

「阿茂?今天沒去過聖誕節啊。」今天值班的警衛是阿茂,年齡大約是三十出頭吧,總之跟我比起也算是年輕小伙子了。近年來警衛年齡層大幅下降,也讓我感到頭痛,或許哪天真的在公司被鬥倒,就應該要到一樓應徵警衛了。
「東哥啊,我哪有這種好節日可以過啊。」阿茂傻笑。

「怎麼樣,今天有沒有人來我們大樓啊。」我試探性地問一問。
「什麼人?」

「哦,最近有朋友說要來找我,剛剛聯絡不上。」
「監視器我都看到快爛了,沒什麼人啊。」

「嗯……好吧。我再問問他。」
「怎麼了嗎?東哥,你看起來好像有些緊張。」

「有嗎?」我反問。
「有啊,你平常不是這樣的。」

「那我平常是怎樣?」
「說不上來啦,那是一種feeling。」阿茂說起他的台式英文。

「喂,你能不能跟我上來一趟。」我小聲地問。
「什麼?」阿茂皺眉地看著我。

「笨蛋,別誤會。我剛剛回家的時候看到我家前面有怪人。」
「真的假的,會是別的房客的朋友嗎?」當阿茂說完時,他自己驚呼了一下。

「瞭解了吧,我那裡可是邊戶,誰會在那邊?況且也不是講電話或者抽煙。」
「我看看監視器。」阿茂緊張地拉起操控監視器的搖桿,由於監視器的視角目前往一側的欄杆照去,走廊上沒有任何人。當攝影機緩緩地移動時,我跟阿茂都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沒有,東哥。」阿茂納悶地說。
「這種攝影機肯定有死角啦,走吧。」我希望她是真的離開了。

「不過,東哥,我隨便離開位子的話……」
「一下子的時間而已,怎麼樣,請你抽幾根,你們長官應該不會那麼不通融吧,況且櫃臺也有放一隻聯絡電話了。」我拿出自己的壓箱寶,當我把阿茂最喜歡的『黑冰』放在桌上,我就看見他準備起身活動活動了。

「也是啦。你覺得我要帶這個嗎?」阿茂不好意思地說,他邊說邊指著擺在旁邊的簡易武器,球棒、棍子、防身武器等。
「都可以,真有什麼危險我們就直接跑啦。」我是說認真的,如果阿茂知道我們可能面對的是什麼,就不會多問了。他拿著棍子跟我一同上樓,路上我故意與他有一些錯位,因此上樓時阿茂站在我的前方,這使我安心不少。

明明只是短短一層樓的距離讓我們感到無比地漫長,我可以從阿茂的步伐看見他的顫抖,我才理解應該是我造成的。畢竟我平常所給人的印象應該就是那種老派的公事公辦住戶吧。充滿效率、總是自視甚高、聊天也是聊有目的性的,遇到事情也不會大呼小叫,因此當他剛剛看見我那異於常態的行為,下意識確認我應該不是胡謅他的。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我們已經走上了二樓,
空無一人,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徒留一種靜謐的味道在空氣中徘徊。
一切就像是我的幻覺一樣。

「東哥……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啊。」
「是啊……」我們在走廊上四處張望,我拿起黑冰,一同與阿茂走到欄杆最邊緣,接著點起燦爛的火花。

「東哥,有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嗎?」
「呵,或許吧。」實際上我希望她是真的離開,畢竟她絕非鬼怪亂神之物,而是真實人類,只不過尚未受到人類世界教育與撫養的人類。我不願跟阿茂透露太多自己這幾個月的遭遇,畢竟有時候你為了要解釋一件事情,最終會讓自己說的更多。

我們度過了一根黑冰的美好時光,我將剩下的煙給了阿茂,以表我的歉意,讓他多跑一趟。我提著超市袋子,轉開了熟悉的家門,將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接著脫掉我的皮鞋,然後蹲下準備放進鞋櫃。

是啊。
原本我是要這樣做的。
只是準備要打開鞋櫃門的時候,
眼睛會不免面對玄關旁的那一處空間。

我看見了……
一雙腿。

那雙歷經風霜與摧殘,
但仍然看起來充滿白晰的雙腿,
與一雙還在發育的赤腳。

我的雙手開始不停地發抖,
我感覺到自己的手汗正在不停分泌。
接著緊接傳來的是呼吸聲。

規律、平和、但是充滿力量的呼吸聲。
我抬頭,以最小的角度抬頭,
即便看見這雙腿我就清楚答案,
但我還是要親眼瞧瞧。

砰!巨響從我背後發出,

當聲音如雷貫耳的時候我才意會自己被撞倒在門上。

一雙強而有力的雙手頂著我的胸膛。

黑暗中,我的呼吸與心跳達到了人生的新顛峰。而現在不是在捷運上,如果她現在想殺了我,我可能也只能雙手奉上性命。雖然她只是一名少女,雖然她只是──但是當我回想起在捷運上有那麼多成年男人都無法壓制她。顯然我那些沒有經過實戰經驗所洗鍊過的軟弱拳頭,對她來說或許只是笑話。

在這種腎上腺素極度爆發的時刻,
透過逐漸熟悉黑暗的視覺,
我終於看見在那粗糙、混亂的髮絲空隙中,
再一次直視她的雙眼。

那場意外下的無語最後成為圍繞在我心頭的疙瘩。
疑問、疑慮、充滿好奇、思考、遐想,
是我過去這幾個月的思想流程。

只是直到眼前這刻降臨為止,
我才發覺自己那微妙的奇妙幻想,
或許只是身為都市人、
身為一種現代文盲文明人的一種自我滿足。

因為從沒經歷過戰爭、
因為從沒經歷過恐怖的死亡、
因為經歷得太少,
那一些冒險、那一些不期而遇、
那一些過份期待的意外,
成為心裡某個角落的依託。

當自己有機會成為些許不平凡的人時,
那內心無法描述的狂喜,
成為一種現代人的成就感。
看啊,我就是那麼不平凡?不是嗎?

每一個期待不平凡經驗的同時,
都在內心暗自竊喜,即便只是無聊的空想。

而你在那小小的迴圈中恣意成長,
卻不見這只是一種社會風氣與體制下的愚蠢追求,
漸漸地,那已經深化在每個人的內心當中。

除非自己走到了生命可能發生巨變的節點時,
否則那些具有魔力的成就感絕不在你的人生旅程上倦怠,
它攜帶著你,它鞭策著你,
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現代人。

不得不說,此刻的我,才發現自己的愚蠢多麼真實,
即便是超現實又充滿驚奇的故事可以換來所謂『現代人的成就』,
若有再一次機會,我願回到平行世界中另一個的自己。
當一個不被現代社會荼毒看似愚蠢的常人。

恐懼第一次這麼具體,
當你嚴肅地看待一切合理性,
你會不忍再繼續思考下去。

她,
從一開始出現在家外的欄杆前,
在走廊上消失,
接著站在你家玄關。

每一步都是超越自己能夠負荷理解的上限。
因此僅僅只是恐懼通過心臟大約三秒,
我便意會自己不能蹉跎光陰下去,
每一秒都是每一個獨立活下去的機會。

我得說些什麼,
即便她聽不懂,
也要抱持善意。

「聽著……妳很安全。」當我開始說話時,我便注意到她雙手的握度產生極大的應力重新分佈,我的襯衫衣領成為了她雙手底下的玩物與威脅手段,這個動作似乎在告訴我,想說話要想清楚。我低頭望著她,思索自己繼續前行的語句。
「我不清楚妳能不能理解我說什麼──」我說。當然只是說話並不能真的能傳達。我開始使用肢體語言。

「我可以給妳食物,我這邊有很多食物──」我用手指著在地上散落一地的食物。

黑暗中,她一手放開了對襯衫衣領的控制權,
一邊向地上散落的食物瞥去。

「我真的不會傷害……我們上次遇見的時候妳應該也知道吧?」我不確定她有沒有在聽,她的專注度似乎很快地轉移到了眼前可以獵取的食物上。

砰的一聲!她鬆開壓制我的手,快速地拾起在地上的所有食材,接著我聽見啃咬的聲音。原來她正在吃著手中的食材,那一種飢餓宛如這輩子從沒吃過東西一般,唾液與難以言喻的滿足從她那瞪大的雙眼表露無遺。

「妳別急……我可以煮給妳吃。」她似乎褪下戒心,我趁著這個短暫的時刻打開了電燈,雖然這個動作百分之百會引發她的憤怒,但是我亟需光亮,至少可以縮短我的反應時間,並且延長我與她之間的距離、增加她攻擊我的心理射程距離。

那刺眼的光芒瞬間讓她的憤怒寫在臉上,她隨意拿起桌上的煙灰缸往我身上砸來,只差幾公分不到,煙灰缸在我身後的牆上碎裂,那近乎是用棒球速球的速度砸過來,因此那碎裂的聲響清澈地在我耳內裊繞。

CC BY-NC-ND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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