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电话

随心写

失眠日记:夏天和其他作物


家里种过一次甘蔗,好像是最后一次尝试种植致富。

南方乡下,夏天很热冬天很冷。甘蔗终于是没有大规模种成:雨水太多,甘蔗又矮又小,齐根腐烂,吃起来像嚼苞谷秆渣滓。

那一大片甘蔗林,晒得奄奄地杵在田里。钻进去会被豁得起疹子。还有额外附送的虫子。

这一季甘蔗种完以后,很长时间没有人提甘蔗这茬。


小老细(小孩)对甘蔗远没有对竹蔗那么热爱。竹蔗又好看:细细青青长长的一条;好剥得很,嘴角轻轻一撕就给它褪下绿皮衣。嚼起来并不十分甜,是水分满满的充盈。嚼吧嚼吧一地渣滓,奶奶们并不十分生气,因为竹蔗头顶的穗子晒干捆起来还可以做扫帚头,渣滓归到一起能喂猪。

外婆种很多竹蔗,菜园里蜂箱间。老屋给竹子包围,竹蔗再把墙壁包围。

永远闲不住,不停手,嘴也在念:谁谁谁下午要来下象棋要准备鸡肉还是鸭肉;晚饭的小鱼干炒青椒还是干辣椒。前院铺了一大片竹蔗穗子,很像电视剧里的处决现场。偷拿外公练大字的墨汁在墙壁上涂“天下粮仓”——-从电视剧里学来的。

夏天过得漫长,主要是热。竹蔗吃了一茬茬,偶尔也会划伤嘴唇。外婆总不肯放人回去。说了一嘴,手上还是在择空心菜,把耳边的革命头撩起,全当没听到,已经在爆油锅做榨菜炒五花。


帮忙外婆去摘苞谷,菜园种不下,改在煤矿地上,早就不产煤,土里全是软到一捏就碎的石块。苞谷长得稀稀拉拉,像直立的驴倒在地里,一堆胡子。

一人一个小麻袋。和舅表弟一起。沿小河走回去。晚霞映在水里,晃荡的火焰一样,真好看。

柴火烧,放水鼎煮,烫,水汽腾腾,青草气的甜味。剥开煮成黄色的苞谷叶,往芯子里插一根筷子。很考验眼手并用。

永远把苞谷棒啃得稀稀拉拉,像老鼠咬过一样,半断不断。应该是牙齿细,没发育完。后知后觉。


落花生也是一样,入锅前用水冲泥巴,出锅用凉水降温。不习惯落花生味道,觉得像中药。总有泥土味。没发育好的落花生是一颗软壳,咬下去一口烫水炸弹。

母亲低低出声:平常总讲手痛脚痛,一弄落花生倒不喊人帮忙了。说的是祖母。没人接茬。

看电视。跳过新闻联播,守时挨完天气预报。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一档。落花生在筛篮里冒热气。

都不和对方说话。重复转述大屁股电视里传出的声音。也不是说给谁听。

这个女的怀了孩子。那个谁的。鬼子要打来了。吓,吓人。祖父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大嗓门。

屏幕的蓝光反射在各人脸上。用嘴剥花生的声音好像在吸田螺。


西瓜熟的时候,走在田埂能看到搭起的草木篷子——看瓜人的临时根据地。

觉得是世界上最烂漫的工作。

五六七岁的标准来看。

外婆是种过瓜的。瓜田远看和南瓜藤差不太多,一样纠成一团。但走进了是绿色的波浪海。

没有看过瓜。却有个清晰的记忆,几乎以假乱真。请的十七八岁村里熟人的孙儿,叫了一圈小鬼半大小鬼,搭起油灯打夜牌。瓜棚是个金黄色的小船,黑暗里瓜田真成了海。

半夜渴了,摘了瓜尝鲜:守瓜人吃多少瓜都使得。银色的刀刃切下去。那声音听着都甜脆。

五六岁的小细佬怎会让去守瓜。也许记忆是不可靠的瓜瓢,被填进太多水分。沙沙的瓜还是很好吃。


白纱布包起凉粉种子,挤在凉开水里。铁桶铺纱布放井里湃。过几个钟头结固。用勺子挖到碗里拌糖和醋。

一直没搞懂凉粉种子是什么。外婆菜园里有种的。开小白花,矮矮小小。被派去收集结好的种子,黑黑的小小粒。

凉粉要趁凉吃,不然化成水结不回去。一定要拌醋,不然肚子疼,去见村里的赤脚医生和他的大针筒。藿香正气水的气息。

醋是黑醋,糖是白糖。为什么不用蜂糖呢。

当时没有问。一切都理所当然。蜂有花就采花,没花就喂糖。晚上后山刮起的松涛,外公胡琴拉二泉。夏天一个个过去。

(感谢 @魔鬼小編 贴文给予的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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