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的隨筆

文史星曆,隨便聊聊

一首小诗里的山河梦

李白一生,写过很多好诗,一首一首,像江河浩荡,从未让人失望。我对他一首不出名的小诗却十分喜欢。

李白一生,写过很多好诗,一首一首,像江河浩荡,从未让人失望。

我对他一首不出名的小诗却十分喜欢。这首诗名《横江词》:

横江馆前津吏迎,
向余东指海云生。
郎今欲渡缘何事,
如此风波不可行。

多年前读到这首诗,只觉胸怀顿开,眼前全是清新之气。现在读来,依然能看到大好河山,云海翻涌。

当时书里的介绍说,这是李白早年写的一首诗,他首次出川,壮游天下,沿着长江,一路东下。一日,在长江下游的一处渡口停下了脚步,再差一步,就是六朝繁华地——建康。

那大概是一个下午,也可能是一个早上,狂风暴雨之后,李白从渡口的旅舍出来,遥望着大江东去,天上层云遍布,阴沉沉的,覆盖着愈来愈远的大江和两边无尽的绿树。偶尔一两道阳光,不知从哪里找到空隙,笔直地射向大江,倏忽即逝。

渡口的老吏闲来无事,看到年轻人独自张望,便上前搭讪,聊到渡江日子,老吏说,这种天气多的是,您看那东边,云雾翻滚,明天的风浪还会更大呢。两人说了很多,下来后,李白选了这一个片段,写入诗中。

“郎”被公认为是对年轻男子的称呼。从老吏对李白的称呼“郎”也可看出,这是李白年轻时的事。当然,这都是书里的说法。

之后,每当我眼前阴云重重,想到李白的这首诗,都会心中一振,烦恼、不快都会被那阔大的景象和无尽的希望驱散。

李白往后的人生,有过很多高光时刻,他亲眼见到了大唐的最高掌舵者;和那个时代最天才的诗人把酒言欢,共榻同眠(虽然他内心深处从来认为自己是最天才的诗人);听到大街小巷的老弱妇孺都在吟唱的他的诗篇……

横江渡口前意外受阻的那个下午,就像他想象中的人生里必经的一个小小波折,只能更增成功的意义。而那无尽的云海和大好河山,不就是在告诉他,这世界都是你的吗?这些风雨迷蒙,不都是一瞬间的事吗?一首小诗,已囊括了“理想与现实”、“成功与挫折”之间的种种张力。山河大梦,都在其中。

李白像

后来,读书愈多,我看到了关于这首诗更多的信息,它的很多方面,都众说纷纭,包括写作地点、写作年代等等。首先,这是一组诗篇中的一首,全诗如下:

其一 
人道横江好,侬道横江恶。
猛风吹倒天门山,
白浪高于瓦官阁。
其二 
海潮南去过浔阳,
牛渚由来险马当。
横江欲渡风波恶,
一水牵愁万里长。
其三 
横江西望阻西秦,
汉水东连扬子津。
白浪如山那可渡,
狂风愁杀峭帆人。
其四 
海神来过恶风回,
浪打天门石壁开。
浙江八月何如此?
涛似连山喷雪来!
其五
横江馆前津吏迎,
向余东指海云生。
郎今欲渡缘何事?
如此风波不可行!
其六
月晕天风雾不开,
海鲸东蹙百川回。
惊波一起三山动,
公无渡河归去来。

这组诗由六首小诗构成,本文所选是第五首。

关于它的写作时间,有人说这是李白中年所作,他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又多阅人世悲欢,由景生情,所以有此诗,第二首中“一水牵愁万里长”,第三首“横江西望阻西秦”,第六首中“公无渡河归去来”都可以作证。

我认为,前两句可能是李白式夸张表达加上文艺青年的故作新愁所致,还不足以证明是中年而非早年之作,最后一句才可能是他的最终心里话。

在诗的中间,可以造一些感情,让文章更好看,却没必要在末尾继续造,否则,一首下了心血的诗便基调全变,自己都没有把玩的心情。只有最后一句坐实了,前面的哀愁、苦闷就都变而为真,不再做作。

“公无渡河归去来”这句, “归去来“是借陶渊明“归去来兮”的典故。“公无渡河”出自汉乐府,原文为“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耐公何”,这是一种很深沉的感情,作者去规劝朋友,不要做有违人生理念的事情,苦口婆心,想将朋友拉回,结果朋友未听劝告,执意而往,竟由此殒命。这种深沉、悲壮、无奈都是极强烈的感情爆发·······

而青年李白鼻孔朝天,一腔雄心壮志,大概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渡口之阻,就如此消沉,使用这么悲壮的典故。所以这“公无渡河归去来”这句,更可能是他被玄宗“赐金放还”之后,心中刻上了几分坎坷无奈,在诗中流露出来所致。

这也更像是李白对自己命运的解读,不屑于克制俯首、明争暗斗,却一定要去角逐政治;明知不可成功,却不得不去逐鹿中原。山河大梦,终究只是一梦。不如归去。

还有人考证李白此时是在长江的东面还是西面,来判定写作的年份,在江的东面,就是要渡江西去,在游历吴楚之后,“赐金放还”之前;在江的西面,就是要跨江而东,可能是青年时期,初次来此。有人根据“横江西望阻西秦”判断出李白在江东面;有人根据“横江”、“牛渚”等地点的历史地理知识来判断李白是在江东江西,这些虽有一定的说服力。但中国的诗歌,如果不是叙事性的诗,诗中的方位,多是为感情服务,可以随时变化。李白这首诗,明显不是叙事诗。所以这点不足为据。

不过,能得出这是李白中年后作品的结论,到底在江的哪边,就不重要了。

此外,从“侬道横江恶”、“浙江八月和如此”中对“侬”(吴语“我”的意思)、“浙江”的熟悉,也可看出李白对吴越之地的熟悉,应该不是初次来到这片土地了。

“郎”的称呼,在唐朝也不局限于年轻男子,仆役对主人,臣子对君主,都可以称“郎”。

那我早年对这首诗的第一印象,岂不是也要改变?

我仍愿把它想象成李白早年的一首诗。就像有人一定相信伦敦有九又四分之三车站、南德的乡村田野一定有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南美热带雨林的空地上一定有马孔多一样。有句话说,诗写出来后,就不是作者的了。别人只能提供解释的一种,作者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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